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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北京雙城記】】

從北京到台北 ◎李梅



我在北京住了六年有餘,在台北卻只住了不滿四個月。這樣的淺層體驗,實在難以訴諸筆端形成文字。只是因為對這兩座城市不知所起的一往情深,才有了這篇文章。

●男性•女性
如果以性別來區別的話,北京更像一位粗壯的男性,而台北則更似一位柔美、水樣的女性。印象中的北京,由於空氣的污染而顯出灰濛濛的底子,整座城市沉靜而蕭瑟,那堮紫菬F塵的怕人的烈風,拂淨了所有的街道,街角紙片那被捲向高空前的忐忑,還有那依然遒勁的枯枝,在上演悲壯的同時暴露出的無奈,都足以讓人皺眉。儘管北京不乏春天的百花爭豔,夏天的滿道槐花香,但其間的轉換到底還是來得突兀了些,猛烈了些,激盪了些,歲月的變換顯出男性張揚的力。而台北則顯得別樣的柔和。多年以前曾聽過一首〈冬季到台北來看雨〉的歌曲,是的,台北是多雨的,瓢潑大雨並不多見,多如牛毛的霧般的雨,在北國很少見到這樣悠閒的雨,不緊不慢,有時能夠飄上個幾天幾夜。晴與雨之間沒有明顯的分界,更不需要彩虹的過渡。城市因為多水而清晰,綠意柔曼每家每戶的窗台。
不單是外觀,北京的聲音也是雄性的,嘹亮,從北京人口中說出的話似乎很適合做大會發言。或許在北京這樣一個多聲部的地帶,也只有靠音量才能表明自己的存在。也許是長久生活於帝都,老北京的氣質中不免多了一絲高傲。凡事悠著點,無論是北京方言還是人的行動,其中總是透著散漫以及不置可否的世故。由於吞音和兒化音過多,老北京的聲音很渾,有囫圇吞棗的快活感。但初來北京的外地人卻感覺不爽,聽不懂不說,北京人的那種「連這都不懂」的神情更讓他們受不了。北京人可不管,他們說出來了,你們愛懂不懂。北京人的發聲不像是從喉管堨X來,而像是被氣給擠出來的,音節間的滑落過快,讓聽者感到他們的不經心。又或者是讓類似「趕快說完,然後去曬太陽」的想法給逼迫的。八旗子弟散漫性格的遺傳讓老北京人看起來懶洋洋的──甚至懶得發聲。
台北的聲音綿軟而溫情。不僅音量偏低,字字咬准,沒有輕音。聲音由於方言與國語發音的差別,字與字之間的音變不如北方人來得靈巧,加之音速的緩慢,以及音調的纖細,台語的輕柔帶動著國語的音調,儒雅中透著知性的堅毅。台北人說話普遍比北京人慢一個節奏,所以他們覺得北京話中的輕聲是發音不准,很是討厭。台北人也有吞音,比如「先生」經常被「先」給代替,「生」也縮為一頓。這種吞音似乎是女生們那種意欲標榜時尚潮流念頭的作祟。
同為國際大都市,隨著外來人口的增加,北京和台北這兩座移民城市的傳統文化也在不斷地被稀釋,在禮節的保留上也顯出不同的色調。
北京人自詡保留中國傳統禮節的扛鼎之輩,不管情況如何地複雜多變,禮節都是不可免的,長幼有序,尊卑有序。人情歸人情,禮節歸禮節,萬事不可亂了次序。姑娘、大媽、阿姨,不可以叫錯。給你指路的人也帶著凌然的盛氣,儘管他們有時很情願被打攪。台北人的禮節是化在了生活中,謙遜而自然,一個「小姐」的稱呼可以打發從六歲至六十歲的女生。不管他們自己是否樂意被打攪,指路的人總是臉上堆著笑意,語氣也是發自內心的甜,發自內心的柔。這不是可以裝出來的。儘管你問完路之後兩人仍是陌路人。

●城與人
台北的地名詩意而精緻:景美、汐止、烏來……這樣的地名,即使不去,僅聽也是妙不可言的。而北京的地名,似乎像農村的孩子為了好養一定要叫個狗蛋一樣,新街口豁口、小西天、奶子房、公主墳……粗糙,卻又集成著古樸,引你也想探索一番區域歷史。
如果北京可以以麥當勞和肯德基為城市節點的話,7-11則是台北的節點。兩座城市在揮別傳統的同時,正以不同的速度融入這個城市國際化的大潮流。
無論北京城市人們的腳步再怎麼匆忙,無論五環六環的樓房再怎麼高,都撼動不了北京二環以內的胡同奡眶o出來的沉穩。台北的休閒再豐富,人們臉上的神情再淡定,也變不了台北內質中的快節奏。北京散見的早餐攤點總是坐滿了人,油條、豆汁、稀飯、鹹菜,一樣都不可以少。如若外帶,早餐吃得糊塗,等於沒吃一般。而台北早餐小販的手堳h要不停地將剛做好的三明治放進紙盒堙A另外還要裝一杯奶茶。如此簡單的早餐,伴著步履匆匆的腳步,也可以享用一個上午。
所有離開北京的「前」北京人都在夢中念著北京的小吃:驢打滾兒、艾窩窩、焦圈兒、豆汁兒……北方的食品多麵食,往往是糯米加了豆沙,或是一般的麵沾了油炸將出來,便成為飯前或飯後的可口點心。油大、味重,雖然不時為偏愛清淡的南方人所詬病,但北京的人還是自得其樂。北京幾乎涵蓋全國各地的小吃:湖南的、四川的、廣東的、杭州的、上海的、東北的,麻辣燙、鐵板魷魚、涼皮兒、涼粉、臭豆腐、小籠包,雖然每一樣都不夠正宗,但卻也稍能慰藉異地人在北京的思鄉之情。在北京,來吃小吃的人還是少了台北人的那份邊走邊吃的自得與悠閒。北京人吃飯時還是要保持某種「尊嚴」,一定要坐下來慢慢吃。麥當勞堨羶滓“今袹U客,少有打包走的。即使打包的飲料也要及早地喝完,不然總覺得有些礙事或是哪個地方不太對勁。
而台北的小吃要精緻得多。什麼羹啊,湯啊,煲啊,一定要分得仔細,本來不足為奇的食物因為不同的做法而成了一類新的小吃:豬血糕、大腸包小腸、地瓜球,茶也要分得仔細,檸檬茶、冬瓜茶、青草茶、紅奶茶、綠奶茶,古早味的,加愛玉的,加珍珠的,無糖、少糖、半糖,還是加冰、去冰、常溫,一樣都不可馬虎。台北的人可以為了一塊雞排或一杯奶茶排上半個小時的隊,縱然外行的人並不能品出此家鋪子與對面冷清鋪子之間的雞排或是奶茶有何區別。台北的悠閒也與它發達的夜市有關,每個人可以提杯奶茶,一邊啜飲,一邊品嚐另一隻手抓拿的吃食……說不清到底是台北悠閒還是北京自在。
台北的女孩子很溫柔,男生彬彬有禮。公車上的博愛座總是留給了那些老弱病殘幼,真的物盡其用。不管內心如何地奔放與不羈,叛逆的少年臉上也是乖乖的、鬆鬆的、平靜的,那種裝不出來的寧靜與乖巧。或許亦可以理解為九○後或千禧後的淡漠?
台北的女孩子愛化妝。這並不難理解。一個大街小巷充斥著屈臣氏、康是美,化妝品便宜得在大陸人看來是白菜價的地方,女孩子們又怎能枉了這個好的地勢,不加以好好利用呢?打扮得如同精靈般精緻的女孩子,站在街頭發散傳單,站在夜市鋪子前沖奶茶,在火熱的爐邊做大腸包小腸,或者坐在教室媗民縑C女孩子的穿著隨意,不著心思的精緻,頭型都一例地梳成披肩的直髮,髮梢由於很好的處理而更添了柔順的氣質。寬鬆版的長衫,加上短短的裙子,自自然然地一瀉而下,到最後歸結為簡單的平底鞋,形成很好的流線型。
北京的女孩子帶著鄉土氣,是胡同堛滬D丫頭:豪爽、義氣、不拘小節、愛恨分明。女孩子的嘴很溜,愛你了,可以為你赴湯蹈火、披荊斬棘在所不辭;恨你了,也會毫不猶豫地與你一刀斬斷,甚而還會動粗口,敢作敢當,從不拖泥帶水。女孩子們雖不善於塗胭抹脂,卻也打扮得乾淨俐落,大方素淨。也許穿在她身上的你不以為奇的一件衣服,竟是Adidas或是Nike的限量版,更不用提那斜挎在肩頭的包包了。北京女孩是低調的、不起眼的奢華。
北京的青年們圍在一起漫無邊際地聊天,靠著嘴皮子的功夫也能消磨一個下午。而台北的青年卻不能這樣湊和,他們情願關自己在屋子裡半天,做有創意的塗鴉。
如果說北京城市就像一碗酸豆汁兒的話,台北則更像一杯奶茶。豆汁兒經過發酵的酸味,濃稠而黏膩,透露出歲月的味道和生活的真意。奶茶則象徵著台北既保持傳統又追求現代的融合心理。而結果便是奶和茶兩者的摻和,有時更要加上一些珍珠,為使單喝茶不至於寂寞,如此也成了道地的台灣特色。
北京是城中的鄉,鄉中的城。台北則是城中的城。從北京到台北實在太遠,我頓時感覺自己是進入了時空穿梭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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