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櫻》 文◎西加奈子

搬家那天是個雨天。

讓人猶豫該不該撐傘的細細小雨,溫馨地滋潤著我家。

搬家公司的人一個個都瘦不拉嘰,連纖弱的我都替他們擔心搬不搬得動?但是,他們以驚人的效率將餐具櫃子、洗衣機搬上了卡車,所以,哥哥和看得出神的美貴,都給了他們讚賞:

『帥呆了!』

我們全家人和附近所有鄰居一起看著那樣的景象,但是,果不其然,沒有一個人撐著傘。爸媽忙著跟所有人道謝,連感慨萬千地看著我們的回憶只裝滿了一卡車的時間都沒有。

哥哥也一樣忙碌,來送他的女孩子排成了一長列;爭先恐後送禮物來給美貴的男生也不少。

我的同班同學,不知怎麼地,也帶了千羽鶴來送我,我們彼此交換離別時必說的問候語:

『保重了。』

『再一起玩哦。』

其中也有人哭了,我又高興又害羞,覺得耳朵一帶好癢。但是,不想給家人看到我哭的樣子,所以,不時搔著耳朵訕笑。

就要出發時,發生了對我來說很重大的事。正當我要把千羽鶴收進袋子裡時,有個女孩子跟我說話了。

那是個叫湯川的女孩,她只有在上課時才會羞澀地戴上粉紅色眼鏡的模樣,和熱心打掃教室的身影,總莫名地引起我的注意。

湯川白晰纖細的手指,拿著水藍色的信封。只有被雨水滴滴答答打溼的地方顯得特別深藍,好像水珠圖案。

『要看這封信哦。』

湯川的聲音顫抖著,好不容易擠出這句話,就躲到大家後面了。我是哥哥的弟弟,所以很清楚那就是情書,臉頓時紅了起來,於是更用力搔著耳後。但是,同班同學中沒有人因此調侃我,或是竊竊偷笑。我不禁覺得,啊,這裡真是個好地方。

『謝謝。』

當我沒有特定目標地說這麼說時,卡車叭──地響起了告別的喇叭聲。

被雨淋得溼漉漉的我們家,看起來更小了,但是,被雨洗過後變得十分亮麗。種在玄關的紫陽花還沒綻放,但是,庭院的其他花朵,用她們幽微的美彌補了那樣的不足。

我想,今天是雨天,所以『鐘鳴公園』的貓兒們,應該不會出來晒太陽吧?比誰都哭得大聲的『難關』,總有一天會生下某人的孩子吧?湯川今後也一定還會只有在上課時戴上那副淡淡的粉紅色眼鏡吧?而奶奶,大概會一直在天堂擔心著我們吧?
那是個很小、很小的城鎮。

美貴坐在哥哥膝上,盯著外面看,媽媽一直跟大家揮手揮個不停。爸爸坐在前座看著新城鎮的地圖,哥哥邊撫摸著美貴的頭,邊回想過去種種啞然失笑。

塞在我口袋裡的水珠信封,漸進地暖和了我整個腹部,將我對新生活的不安一掃而空。

那是個很小、很小的城鎮。

啊,可是,已經消失在雨中了。

*     *     *     *     *     *     *     *     *     *    

我們的新家可壯觀了。

玄關即使躺著一頭豹,也還放得下全家的鞋子,挑高的螺旋階梯蜿蜒而上,比庭院裡的花梨樹還要長。客廳四周都是窗戶,所以吸入了驚人的光線,光粒們在令它們欣喜的寬敞空間來來去去。與客廳相接的廚房,附設了豪華的吧台,我們小孩子坐在那裡,玩起了『酒吧遊戲』。浴室貼著海底般的深藍色瓷磚,美貴最喜歡的青蛙玩具在裡面游泳也不會撞到牆壁。庭院大到用力揮動羽毛球拍也不必到隔壁庭院去撿球,母親想到將來可以栽種的花的種類之多,就興奮得直打哆嗦。

最讓我興奮的是,我們有了各自的房間。貼著胡桃木壁紙的是美貴的房間;有大衣櫥的是我的房間;唯一有陽台但最狹窄的房間,是哥哥的房間。我們都很高興有了自己的房間,連自己一個人睡不著的美貴,都很滿足地撫摸著胡桃木的壁紙。

『有胡桃木的味道!』

我們的新家,位於坡道中間。階梯般的土地排列得井然有序,在當時,那裡還是名副其實的Newtown,只有幾棟房子零星散落。報紙被美貴偷走那三家,當時也還只有大西家,興致勃勃做喬遷問候的母親,很快就拜訪完所有鄰居了。現在,家裡還剩下很多買來當喬遷問候禮品的毛巾。

我們家附近有兩座公園,可是,看起來像『剛做好的』晶晶發亮的紅色溜滑梯,以及鏈子不會嘎吱嘎吱作響的盪鞦韆,都給我們很生疏的感覺,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慢慢適應了。總覺得整個城鎮都在說:

『喂、喂、喂,不要弄髒了!』

那種冰冷清澄的氣氛,讓我們兄妹覺得有點害怕。

*     *     *     *     *     *     *     *     *     *  

我不知道哥哥有沒有喜歡的女生,但是,我知道哥哥的身體,正強烈渴望著某個溫柔可愛的女生。

今晚,哥哥可能會想著某人,沈醉在比跟我們睡時更溫暖的感覺中,或是,咀嚼著一個人睡的無上孤獨感。

我嘗試著去想湯川。

湯川的信上寫著:
『長谷川,我一直很喜歡你。』

上面有用橡皮擦一再擦拭的痕跡,我把那個橡皮擦的甜味,當成湯川的味道,一次又一次的吸入那個味道。

想到湯川那副剛出浴的嬰兒般的粉紅色眼鏡,和她害羞地戴上那副眼鏡的模樣,就覺得腹部一帶好像被誰揪地捏了一下。

我想,這是不是就是所謂愛著某人的感覺呢?可是,又好像不是,整個人搔癢不已,沒辦法靜下心來思考。我看著睡在我懷裡的美貴翻了個身,然後,就那樣沈沈睡去了。

當時,我正跟湯川書信往來中。

『長谷川,你好嗎?』

『今天,佐藤又把牛奶吐出來了。長谷川在時,他也常常吐吧?』

『改天,我要跟橫山、美加去看電影。』

那些填滿五四三話題的信,就像SAKURA的成長般越來越多了,但是,從第一封信以來,湯川從來沒有寫過她喜歡我,我也從來沒寫過我喜歡她。

我還不像哥哥那樣,知道『戀愛的喜悅』。雖然隱隱約約知道,喜歡上某人的就會產生睡覺時那種掙扎和幸福的感覺,但是,我不知道是否有人會用整個生命來愛我,我又是否能讓那個人的嘴角總是浮現著微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擁有這樣的愛情。

只是每每想起湯川,我的心就像在寒冷的天喝下第一口可可亞般,整個暖和起來。那股暖意不知不覺地移到我雙腳之間,我覺得彷彿出現了另一個自己,輕輕推著我自己的背部。

想著湯川做那件事的感覺十分甘甜,我的手不覺地變成了湯川細嫩白晰的手;變成了交給我信時不斷顫抖的那隻手,不由得吐出來的嘆息,和想著湯川時所做的那個動作重疊了。

結束後,我會因為湯川並不在這裡而感到絕望,覺得想著湯川做這種事的自己,是個醜陋卑鄙的小男人。

我完全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很想找哥哥商量,可是,關於湯川的事,我無論如何都想埋藏在自己一個人心中。那種感覺從內側苦苦壓迫著我的胸懷,但是,力道越強,我越明白我對湯川的那份感情,很可能就是戀情。

但是,這世上就是有純粹因為對方長得高就喜歡對方那種人。所以,就算是我這樣的人,也有好幾次被女生告白的幸運。因為都不是我喜歡的類型,而且,湯川在我心中的存在已經大到超越想像,所以,我都拒絕了,但是,還是覺得很開心。

尤其開心的是,同班同學籃球社的女孩子向我告白了。她的個性有些強悍,在班上也很出鋒頭。她把玩著總是綁成馬尾巴的長髮,對我說:『長谷川,你能力很強卻從來不炫耀,所以我喜歡你。』

雖然很唐突,卻也是我最想聽到的話。

我是『歸宅社(沒參加社團)』,對運動不是很了解,但是,在體育課或運動會時,總能適時發揮我的運動神經,馬拉松大賽時還出乎意料地拿到了第三名。大家都指著我說:『咦,那是誰啊?』

有人會搶先一步說:『那是長谷川的弟弟呢。』

當一個『不必太拚命也能做到』或『表現雖然不算突出,但是能力其實很強』的人,正是我想要的地位。我知道,這種想法很討人厭。

我說過很多次了,哥哥在學校也是英雄級人物。

哥哥是足球社的前鋒,只要哥哥出現在球場上,他所在的地方就會啪地亮起來,說得誇張一點,好像所有聚光燈都投射在他身上了。但是,一點都不會讓人覺得反感。大概是因為哥哥那純潔無瑕的笑容和充溢全身的柔情吧,大家似乎都把哥哥的喜悅當成了自己最大的喜悅,緊緊相擁在一起。

我從來沒有忌妒過哥哥,但是,這個時期,身為『英雄的弟弟』,我第一次想要確認自己的存在。

這時候,籃球社的女生給了我如我期盼的告白,把我樂得沖昏了頭。

雖然樂得差點忘了湯川的存在,但是,我還是強壓住狂跳不已的心,很禮貌地拒絕了她。

『現在我不想跟任何人交往。』

這個拒絕方法,感覺像個豪爽的男人,我自己很喜歡。

─ 本文摘自 西加奈子《櫻》TOP

 

Copyright © 皇冠文化集團, 版權所有 討論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