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法按鈕 文◎石田衣良
注意:本文僅限皇冠文化集團之網站上刊載,其他媒體或個人均不得轉載!
1.
我唸幼稚園的時候,很流行玩一種叫做『魔法按鈕』的遊戲。
就在肩胛骨前端,那個像小島一樣凸出肌肉圓圓的地方,大家都說它是按鈕。
只要被按下右邊的按鈕,那個人就會變成透明人,在場的人都無法看見,他就可以自由隨自己高興地惡作劇。要是按下左邊的按鈕,那個人的身體就會變成石頭,一直到有人再度按下按鈕,都必須固定不動。這是那時的我們,在盛放著鬱金香、劍蘭和三色菫的庭園中最愛玩的小遊戲。
如果大家都有魔法按鈕就好了。直到現在,我仍然這麼認為,按下右邊的按鈕就會變透明,按下左邊的按鈕就會變成石頭。
東京實在太多人了,大家都匆匆忙忙地動個不停,如果能夠按下每個人的按鈕,讓所有人消失或固定不動,那該有多好。這麼一來,整條街就會安靜許多了。
如果能夠變成透明人,那麼,失戀的悲傷就會跟著變得透明輕盈,一個人哭泣時也就不會有人看到,能夠一次哭個過癮吧!如果能夠變成石頭,那麼,悲傷也會隨之結晶,深深沉入心底吧!
可惜,我們身上並沒有魔法按鈕。
所以,我只能像現在這樣等著妳。
我不耐地看著手錶確認時間,心想妳一定還在睡。
唉,我們既不是戀人也不是愛人,所以我也拿妳沒辦法。
可是,這樣對一個交情超過二十年的朋友,會不會太冷淡了點呢?是吧,萌枝。
我們約在下北澤的露天咖啡店見面。挑這種地點實在有點奇怪,因為熙熙攘攘的人群就在狹窄的巷道裡找著二手衣或雜貨,而我只能縮著腳,坐在距離無法前進的人龍僅僅五十公分遠的摺疊躺椅上。
現在的陽光呈現著夏天夕陽西下時的清澄顏色,沒有芬達橘子汽水那麼深,但比bireley’s要濃些。吹過柏油路面的風還帶著中午的熱氣。我拿出行動電話,按下那已經熟悉的電話號碼。
『呃……』
睡昏頭的妳只應了一聲。如果是回簡訊的話,我想妳的回答大概有以下幾種可能:幹嘛啦!我還在睡耶!你說什麼?隨便啦!反正只要是不高興的內容都正確。
『萌枝,離已經我們約好的時間,已經過了二十五分鐘了。』
妳用剛睡醒的沙啞聲音說:
『對不起,我一直喝到早上。我十分鐘後就到。』
聽到這裡,慌張的人反而變成了我。
『沒關係,妳不用那麼趕。女孩子要好好打扮……』
電話說到一半就被切斷了。我呆在原地,隔壁桌的情侶用一臉詭異的表情看向我。闔上行動電話,擺在鋁製的摺疊桌上。在我頭上伸展枝葉的櫸木落下一片嫩葉,正好落在冰拿鐵的杯子旁。我用手指捻起那片像水般薄薄漫開的葉子,丟到下面的石子板地上。
我露出『沒事,我已經習慣了』的表情,一邊翹著腳。在做這個動作之前,那片水水的嫩葉已經被我踩在鞋底了。
十分鐘之後,妳真的出現了。
一身皺巴巴的藍綠色運動服,配上靴型剪裁的牛仔褲,妳的身型修長,所以這樣穿倒也挺適合的。因為起床後連梳理頭髮的時間都沒有,妳硬是把半長的頭髮塞進砂灰色的報童帽裡,而那些亂糟糟塞不進去的餘髮,就散落在脖子後頭。至於臉,不用說,休假日當然沒上妝。
『抱歉,抱歉!你等很久了嗎?』
已經等了三十五分鐘了,但臨時約她出來的人是我,所以也不好多說些什麼。我輕輕點點頭,開口道:
『先不談這個。妳又跑去參加喝酒大會了嗎?之前不是說好,不再喝到天亮了?』
『我太沒用了,只要酒精一下肚,就控制不了自己。一喝酒,就覺得好自由喔!不講了。喂,你是不是變瘦了?』
在和前任女友分手後的四天內,我的體重掉了三公斤,今天正好是苟延殘喘的第五天,也是被甩後的第一個星期六。
『是啊,失戀果然是減肥的良方呀』
『隆介你又不需要減肥,女孩子可不喜歡像排骨般乾巴巴的身體喔!』
我望著妳的上臂,運動服的袖口似乎有點緊。
『我想男性也不喜歡因喝酒而變胖的二十五歲粉領族吧?』
『喂!我可是專程來聽你悲慘的失戀故事的,你現在是故意要找我吵架嗎?』
萌枝從幼稚園的時候開始就沒變過,那時的她就常和男孩子扭打在一起,什麼事都不看在眼裡,一副小大人的老成模樣,總是語帶諷刺,即使到了二十年後的現在,這點仍舊沒有絲毫改變。
『沒有。我哪來的力氣跟妳吵?最近幾天我都沒吃什麼東西,無論看到什麼都覺得很難過……』
妳抬眼看看走過來的服務生。
『我也懶得跟你這個膽小鬼吵。可樂娜(Corona Beer)一瓶。』
『一起床就喝啤酒啊?』
『沒人愛的男人要講他失戀的故事,不喝酒怎麼聽得下去?』
妳注視著服務生繫著黑色圍裙的腰際說:
『果然還是倒三角形的身材好看。隆介,你可以趁這個機會稍微鍛鍊一下身材呀,搞不好早紀就會對你另眼相看了喔!』
我的眼前一片空白,彷彿整個世界都被染成白色的了。光是要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顫抖,我就耗盡了力氣。
『拜託妳,別在我面前再提到那個名字,算我求妳……』
嘿嘿嘿。妳笑了。
『不是有種治療方式叫「逆療法」嗎?今晚我就不斷地提起那個名字吧!』
我看著妳的眼睛,認真的說:
『求求妳了。』
妳把萊姆切片塞進送來的可樂娜瓶子裡,同時輕輕點點頭。
『知道了,今晚就對你溫柔一點吧。』
遠藤早紀是我大學畢業後出社會工作,第一個交往的女孩子。
她的個子小小的,嬌滴滴的好可愛,但在床上卻意外地充滿攻擊性。早紀的體型和妳完全相反。我想,如果我們就這麼繼續交往下去的話,最後應該會結婚吧。怎知道,她卻突然對我提出分手。她說,這半年來她一直是腳踏兩條船,而另一個男朋友(年收入比我多三成的商社男)先開口向她求婚了,所以要和我分手。
週末約會時才狠狠地做了愛,星期二馬上就找我出去談分手。妳試著想像我被迫接受她單方面堅決分手的心情,再乘以一百倍,就是我現在心痛的程度了!我愛她的心完全被抹滅了!
妳慢慢喝著墨西哥出產的啤酒,邊冷靜地聽我說。
『這也沒辦法呀,不論是男人或女人,都會變心的。突然結束一段戀愛,不可能有人不受傷的。你回頭想想,這樣不是很好嗎?那女人是個不正經的女人,一直腳踏兩條船,也就是說,她每個星期都和兩個男人上床,不是嗎?嗯,也許這樣的結果還比較好呢。』
妳的話究竟是在安慰我,還是在羨慕我呢?我搞不懂。
我垂喪著肩膀,妳繼續說著:
『幸好沒和她結婚,那女人將來絕對會不斷搞外遇的!你才二十五歲,以後還有很多邂逅女孩子的機會嘛。喂,一直待在這裡喝啤酒,我已經膩了,換個地方喝吧?』
妳嘟嘟囔囔地說著。
『下一攤我請客。這附近有家很好吃的居酒屋喔!』
我們走進一家位在下北澤小巷子內的薩摩料理店。妳叫了燒酒加冰,我不太想喝酒,就叫了杯『萊姆莎瓦』。
連菜單都沒看,妳便直接對著櫃檯前的師傅說:
『特製炸芋頭、炒帶殼毛豆、雞蛋豆腐,還要酪梨水菜沙拉和明太子可樂餅。』
這些似乎是妳常叫的菜色組合。我小小聲地說:
『搞什麼啊,妳是打算把我的不幸當作下酒菜嗎?』
妳那對因喝酒喝到天亮而腫脹的眼睛,送了個秋波給我:
『別人的不幸,正如蜂蜜般甜美;剛剛發生的失戀,更如頂級牛排般美味。隆介你自己還不是一樣,與其找個人陪你一起陰沉,還不如開心歡笑,把一切踢得遠遠的,你也是這麼想吧?還是說,要我接下來切換成「守靈」模式?』
沒有辦法想像妳靜下來會是什麼樣子,我苦笑著說:
『不,現在這樣就可以了。』
妳將送上來的料理狼吞虎嚥吃個精光,我還是一樣沒胃口。
『妳還真會吃啊。』
『當然囉,我又不會幹失戀之類的蠢事,再加上熬夜到天亮,肚子餓翻了。你不吃這個明太子可樂餅嗎?不用沾醬,這樣直接吃就很好吃了喔。』
我咬了口炸得酥脆的可樂餅,感覺到舌頭充滿了熱呼呼的東西。如果是平常時候,我一定會說『真好吃』,然後再來一塊。可是,即使我的腦袋現在正冷靜地分析著它的味道,卻還是分辨不出到底好不好吃。
『你沒打算要和她復合吧?既然如此就乾脆點啊!任何失戀的痛苦都可以交給時間來解決。等你稍微恢復精神,再去尋找下一個女孩子不就好了?』
妳從焦黑的殼中取出烘好的毛豆,連皮一起放進嘴裡。妳伸出舌頭舔了舔,說:
『邊咬著這些熱熱的美食,邊喝冰涼的燒酒加冰,真是一大享受!』
眼前這張沒上妝的臉蛋,正毫不做作地對我笑著。
『老在說我的事。那萌枝呢?妳怎麼樣?』
『我?什麼怎麼樣?』
『就是妳的戀情啊。』
一口飲盡燒酒加冰,玻璃杯裡球型的冰塊正匡啷匡啷滾動著。
『我認為,每個人都有適合他做的事;這個世界上有些人適合談戀愛,而有些人就是不適合。像我,鐵定就是不適合戀愛的那些人,所以,我也沒打算為了談戀愛好好加油。』
妳的視線飄向遠方,是在回憶自己的過去嗎?接著,妳像是突然發現了什麼,連忙叫了起來:
『同樣的餐點再來一份,還要芝麻葉包煎豬排!』
『搞什麼?原來是要再加點吃的東西啊!』
這是我那個晚上第一次笑。雖然只是小小的微笑,但這可是四天以來第一次,真是相當新鮮的體驗。首先,從胸口深處產生了微小的愉快震動,接著,才從喉嚨、口腔內和嘴邊痙攣般吐出了氣,舒適地搖晃著。笑,是一個必須經過數個階段才能產生的高度知性舉動。所以,沒有會笑的猴子,也沒有會笑的狗。我感覺自己終於回歸為人類了。
『看來你已經恢復精神了呢!我們來好好喝個痛快吧?』
『沒問題!』
我也改點薩摩燒酒加冰,認真地喝了起來。看看手錶,現在還不到八點,星期六的夜晚還長得很。
─ 本文摘自《I LOVE YOU我愛你》TO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