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天黑後,我們開車出城,一路上我一直仔細思考抱一隻狗回家的事。這是個重大的責任。但我們都知道該怎麼養狗,我們從小和狗一起長大,熱愛牠們,我們最快樂的童年記憶幾乎都有狗狗的身影。我們交往時,就時常聊我們童年的寵物,還有希望哪一天(一旦我們有個自己的家,生活穩定後)能再養狗。
現在兩個條件都達到了,而且我們有間稱得上是家的屋子了。
這是間完美的小房子,坐落在完美的三百坪圍籬地上,正適合養狗。我們在度完蜜月回來的幾個月後,買下這間兩房一衛的平房,立即開始重新裝潢。原先的屋主是一對老夫妻,他們特別熱愛綠色,屋裡的牆壁是綠的、窗簾是綠的、百葉窗是綠的、前門是綠的、地毯也是綠的。
搬進新家的第一晚,我們就將綠色地毯整個拆掉,搬到人行道。我們花了將近兩週的薪水買了一條波斯地毯,鋪在客廳的火爐前;花了好幾個月重漆每一吋綠色牆面,換掉每一樣綠色的家具。這棟屋子逐漸有我們的味道了。
把這間房子裝潢好後,想要帶回一隻身軀龐大、腳趾甲尖長、牙齒森利、英語能力極為有限的四腳室友,來把這間屋子拆得四分五裂,當然,是很有道理的。
『開慢一點啦,不然會過頭的,』珍妮叨念,『應該就在這一帶了。』
珍妮的估計很正確,沒多久,我轉進一條石子路,通往一片枝葉茂密的龐大私人土地。一位叫羅麗的中年婦女在門口迎接我們,一隻巨大的、安靜的黃色拉布拉多拾獵犬站在她身邊。
『這是莉莉,了不起的母親。』在我們自我介紹後,她說。我們都蹲下來接近莉莉,牠也愉快地接受我們的撫摸。牠正是我們心目中標準的拉布拉多──甜美、熱情、鎮靜,且美麗得令人屏息。
『爸爸在哪裡?』我問。
『嗯,』羅麗稍微遲疑一下,『小山米呀?牠就在附近。』她趕緊說,『我想你們已經等不及要看小狗了吧?』
她帶領我們走到雜物間,這裡現在已被改為育兒室。地板鋪滿了報紙,角落有個矮箱,箱裡放滿舊毛巾。但其實這些細節我們幾乎都沒注意到。如果你面前有九隻迷你的黃色小狗,全都爭先恐後爬到前面來想看剛走進來的陌生人,而全部擠成一團時,誰還能注意到什麼細節?珍妮吸了一口氣,說:『喔,天呀,我想我一輩子都沒看過這麼可愛的東西。』
我過來前已和珍妮約定好,我們只先看看幼犬、問些問題,然後回家再考慮我們是否準備好要養狗了。但才過三十秒鐘,我就知道我已經輸了。顯然,在這一晚,其中有隻幼犬會成為我們家的狗。
羅麗是所謂的自家繁殖者,她只有一隻公狗和一隻母狗,兩隻的血源不同,而且她有完整的文件能證明。父母都在現場,買家便能夠直接看到幼犬的血緣來源──但在我們的情況,爸爸看來還在外頭晃,無法參考。
羅麗對母狗開的價碼是四百美金,公狗的價碼是三百七十五美金。有隻公狗似乎特別黏我們,牠是這群狗中最呆頭楞腦的。牠衝向我們,跳到我們的大腿上,雙掌勾著我們的上衣,舔我們的臉,用出人意料尖銳的乳牙啃我們的手指,然後用全身不成比例的大腳掌重重踩在地上,搖搖晃晃地繞著我們跑。羅麗說:『那隻算你們三百五十美金就好。』
珍妮的貪小便宜是衝動型的,現在,我又看到她的雙眼在發亮了。『噢,老公,』她撒嬌說,『這個小傢伙現在是出清價耶!』
我必須承認牠實在該死的可愛,而且也很調皮,我還來不及搞清楚牠想怎樣,這隻小頑犬就已經把我的錶帶啃掉一半。
『我們要先做驚嚇測試。』我說。
我站起來,背對小狗,然後猛地轉回來,誇張地朝牠們大踏一步,重重跺了一腳,大叫:『嘩!』沒有任何一隻小狗對張牙舞爪的陌生人有任何反應,只有一隻往前撲向敵人,就是那隻出清狗。牠全力撞我、使出十字壓制的絕招、壓住我的腳踝、襲擊我的鞋帶,彷彿認為它們是危險敵人,需要馬上摧毀。
『我想這是緣分。』珍妮說。
『是嗎?』我把牠撈起來,用單手抓住牠,舉到眼前端詳牠的臉。牠用能融化人心的棕眼看著我,然後輕咬我的鼻子。我把牠塞到珍妮的懷裡,牠也做出相同動作。『牠顯然很喜歡我們。』我說。
結果就這樣了。我們開了一張三百五十美金的支票給羅麗,她告訴我們可以在三週後帶出清狗回家,到時牠就滿八週大,也斷奶了。我們謝過她後,摸摸莉莉,然後道別。
走回車子的路上,我把手搭在珍妮的肩上,緊抱著她。『妳相信嗎?』我說,『我們真的有狗了耶!』
『我好想快點帶牠回家喔。』她說。
我們正要上車時,聽到樹林那邊傳來一陣怪聲,有個東西正從樹叢衝出來,而且呼吸非常沉重,聽來像是恐怖片的配音,而且牠正朝我們的方向過來。我們停下腳步,猛盯著黑暗的樹林瞧。那個聲音愈來愈大聲,愈來愈接近,然後瞬間那個東西衝進空地,往我們的方向飛奔過來。一個黃色的影子,相當大的黃色影子。牠衝過我們身邊,完全沒減慢速度,似乎也沒注意到我們。這時我們看出牠是隻相當大的拉布拉多,但一點也不像我們剛在屋子裡面摟著的莉莉那樣甜美。這隻拉布拉多全身濕答答,從腳到腹部都沾滿泥巴和草刺,牠的舌頭像瘋狗般垂到一邊,口水在牠急衝時,從下顎飛濺出來。
在短短幾秒鐘的瞬間,我看出牠的眼神有些奇怪、有些瘋狂,然而又顯得相當快樂,這傢伙一副剛看到鬼的樣子──卻高興得不得了。
然後,在製造出相當於水牛群驚慌四竄的驚天動地聲響後,牠消失了,朝屋子的後方去了,跑出我們的視線外。珍妮小聲地吐了一口氣。
我心裡浮現一點不安,說:『我想,我們剛見過爸爸了。』
◎意志之戰
馬利快六個月大時,我們帶牠去上服從訓練課程。老天!牠真的非常需要受訓。牠肯定是個問題學生:愚鈍、狂野、不斷分心,精力源源不絕,一刻也坐不住。我們開始體認到,牠跟其他狗不太一樣。馬利試圖與我父親的膝蓋行『夫妻之禮』後,他說:『這隻狗的腦袋秀逗秀逗。』我們需要專業協助。
獸醫告訴我們附近有一間犬隻訓練俱樂部,訓練講師是技巧高超的業餘訓練師。俱樂部口口聲聲保證,結業後,我們將帶回未來的靈犬萊西。報名時,我們見到了上課的訓練講師,她極為嚴肅,一板一眼,深信沒有不可救藥的狗,只有軟弱無能的狗主。
第一堂課似乎證明了她的論點。我們才剛開了車門,馬利就已經看到其他狗和主人聚集在停車場上了。有派對耶!牠躍過我們,衝出車子,拖著狗鍊往前狂奔。牠從這隻狗竄到那隻狗,嗅私處、滴尿尿、口水噴得到處都是。對馬利來說,牠身處於氣味狂歡節──那麼多生殖器,時間實在不夠──所以牠把握當下。每次我幾乎要抓住牠時,牠會衝刺到一、兩公尺遠的地方。我終於就定攻擊位置,跳了一大步,用力踩住狗鍊,讓牠頓時煞住。牠往後轉,倒下來,翻身,露出肚子,往上看著我,表情舒坦平靜,就像剛剛解癮的毒蟲。
這時候,訓練講師怒視我們。『請站到你的位置,謝謝。』她斷然地說。看到我和珍妮都用力將馬利拖到位置上時,她說:『你們要決定誰要當訓練師。』我解釋我們兩人都想參與,這樣我們才都能在家訓練牠,但她打斷我。『一隻狗,』她堅決地說,『只能聽一位主人的命令。』我正想抗辯,但她眼睛一瞪,我就乖乖閉嘴,夾著尾巴溜到旁邊,讓主人珍妮發號施令。
這大概不是明智的決定。馬利已經比珍妮有力許多,牠自己也知道。『我最大』小姐開始說明建立凌駕寵物的權威性極為重要,才沒說幾句,馬利決定對面的標準貴賓狗值得靠近多看幾眼,猛拖著珍妮往前蹦。
其他狗狗都乖乖坐在主人旁,等待進一步指示。珍妮則奮力掙扎,用盡力氣停在原地,把馬利拉住,但牠毫未受阻,慢慢把珍妮往前拖過停車場,一心想要聞聞貴賓辣妹的屁股。每個人都瞪著她看,有些人在竊笑,我摀住雙眼不敢看。
馬利不怎麼重視正式社交禮儀,牠撞上那隻貴賓狗,立即把鼻子鑽進對方的腿間嗅啊嗅。我猜那是公狗問:『嗨,常來這兒嗎?』的方式。
馬利對貴賓狗做完整套婦產科檢查後,珍妮終於能把牠拖回原位。『我最大』小姐平靜地說:『各位學員,剛才正是一個例子,主人的縱容,讓狗以為自己在當家作主,是牠在發號施令。』馬利彷彿想要證明這個論點,開始攻擊自己的尾巴,瘋狂亂轉,不斷咬空,邊轉邊將狗鍊纏上珍妮的腳踝,讓她動彈不得。我為她感到難過,慶幸自己沒上去出糗。
講師開始教坐下和趴下的指令。珍妮堅定地命令:『坐下!』馬利則撲到她身上,腳掌搭在她肩上。她把馬利的屁股往下壓,牠卻翻身露出肚皮撒嬌。她把馬利拖回原位,牠乾脆咬住狗鍊,搖頭晃腦,一副在和大蟒蛇搏鬥的模樣。我實在不忍心看下去。有一次,我睜開眼睛,看到珍妮面朝下趴在地上,馬利站著低頭看她,興奮地吐氣。後來她告訴我,她在對牠示範趴下的動作。
下課後,珍妮和馬利走到我身邊,『我最大』小姐攔截住我們,冷笑一聲,說:『你們真的該管一管這隻狗。』很好,謝謝您寶貴的建議。您以為我們報名只是來提供全班笑點嗎?但我們吭都沒吭,只是羞愧地逃回車子,沉默地開車回家,唯一的聲音是馬利巨大的喘氣聲,因為牠還沒從首次上課的愉快經驗恢復過來。

一星期後,我帶馬利回去上課,這次珍妮沒去。當晚的課程是跟隨主人步伐,我非常希望馬利能學會。我把牠押到我們的位置,每經過一隻狗,都要用力把牠扯回來。『我最大』小姐發給每個人一條短鍊,鍊子的末端都焊上一個鋼套,她告訴我們,這是馴狗帶,是教狗狗乖乖待在身邊的秘密武器。馴狗帶的設計相當簡單,狗狗乖乖走在主人身旁時,皮帶是鬆弛的,狗鍊會鬆鬆地掛在頸部,但如果狗狗往前衝,或是跑到其他方向,狗鍊會像套索一樣拉緊,勒住偏離正道的頑狗,逼牠服從。講師跟我們保證,不用花多久,狗狗就能學會:不服從,就窒息而死的道理。我心想:殘酷得好呀。
我準備把馴狗帶套到馬利頭上,但牠看出我的意圖,用嘴巴咬住。我掰開牠的嘴,拉出狗鍊,再試一次,牠又咬住。其他狗都已經戴上狗鍊,所有人都在等我。我一隻手抓住牠的嘴巴,另一隻手試著把狗鍊套進去。牠往後退,掙扎著想張開嘴,好再攻擊這條蜷曲的詭異銀蛇,我終於成功套上了狗鍊,牠卻趴到地上,扭來扭去,張嘴亂咬,狗掌揮舞著,頭搖來搖去,最後牠終於又咬住狗鍊。我看著講師,說:『牠愛上它了。』
我依照指示把馬利拉起來,扯出狗鍊。接著又依照指示,用力壓牠的屁股,要牠坐下,再站到牠身邊,左腳靠著牠的右肩。一數到三,我要說:『馬利,跟隨!』然後踏出左腳,絕對不能先踏右腳。如果牠開始不安分,就要採取一連串的糾正動作──突然拉一下狗鍊──就能把牠拉回來。『各位學員,數到三。』『我最大』小姐大聲說。馬利興奮地顫抖。亮晶晶的怪東西掛在牠脖子上,讓牠亢奮極了。『一……二……三。』
『馬利,跟隨!』我命令。才走一步,牠就像戰鬥機一樣暴衝。我用力往後扯,狗鍊勒住牠的氣管,牠猛力咳嗽,立刻跳回我身邊,但是狗鍊一鬆開,就忘掉剛剛短暫的窒息,牠那顆狗腦袋中儲存生活經驗的小區塊,已經將這件事歸類為不可考據的上古史。牠又往前撲,我又往後扯,牠又猛力咳。繞著停車場走時,我們一直重複這樣的動作。馬利往前扯,我往後扯,力道愈來愈大。牠咳嗽喘氣,我發火冒汗。
『把狗管好!』『我最大』小姐大喊。我用盡全力,但牠就是學不會。這時候,其他狗都伴著主人昂首踏步。我低聲說:『要命啊,馬利,我們家的面子快被你丟光了。』
『我最大』小姐站在另一邊,指著馬利和我,向全班說我們是練習跟隨指令的錯誤示範。她伸出手,不耐煩地說:『來,我示範給你看。』我把狗鍊遞給她,她迅速把馬利拉回來,就定位置,往上拉馴狗帶,命令牠坐下。結果,馬利當然是用力坐下,期待地看著她。可惡。
『我最大』小姐俐落一拉,帶著馬利往前走,但牠幾乎瞬間往前竄。講師用力糾正牠,弄得牠失去平衡,踉踉蹌蹌,上氣不接下氣,卻又再往前竄,看似要把她的手拔下來。我應該覺得慚愧才對,但我有一種怪異的滿足感,覺得自己沉冤得雪。她也沒有比我好多少,同學在旁邊偷笑,我心中升起一股變態的自豪。看吧,我的狗對每個人都很壞,不是只有我而已!
既然我已不是笑柄,我得承認,這個場面實在很好笑。他們一狗一人走到停車場的角落,轉個身,跌跌撞撞地走回來。『我最大』小姐的表情看起來明顯已瀕臨火山爆發,馬利的愉悅則難以用文字表達。她暴力地扯狗鍊,馬利口沫飛濺,更用力往後扯,顯然很熱愛訓練師要牠表演的拔河遊戲,這個新把戲實在太好玩了。牠一看到我就全力加速,腎上腺素以幾近超越自然極限的速率上升,往我的方向躍過來,迫使『我最大』小姐得快跑,否則就會跌倒。馬利以牠一貫的活力撞到我懷裡後才打住。『我最大』小姐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把鍊子遞給我,繼續上課,彷彿這場小災難從未發生。她說:『好,大家聽我數到三……』
課程結束後,她問能不能耽誤我一點時間。所有學生都離開後,她面對著我,用我從未聽過的和善語氣說:『我想你的狗太年輕,還不適合上正式的服從課程。』
『牠很難纏,對不對?』我說,一股同志之誼油然而生,因為我們都經歷相同的羞辱。
『牠只是還沒準備好,』她說,『牠需要再成熟一點。』
我漸漸領悟她想要說什麼。『妳的意思是說……』
『牠會讓其他狗分心。』
『……妳要……』
『牠太容易興奮。』
『……開除我們?』
『六或八個月後,你還是能帶牠回來。』
『所以,妳要開除我們?』
『我願意全額退款。』
『妳要開除我們。』
『是的,』她終於說,『我要開除你們。』
馬利彷彿聽得懂人話,抬起腿來,噴出瀑布般的尿液,離牠親愛的訓練師的腳,只有幾公分。
─ 本文摘自約翰•葛羅根《馬利與我》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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