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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早餐和晚餐桌上,我們像戰敗者般不大敢抬眼正視他。
康明天好像從沒跟爸爸和寶姨提過我們的惡作劇。
當然,他好歹是中學生,不應該跟我們這些小學生斤斤計較。
那以後,我和上愛也沒再在背後取笑康明天。
就是突然沒有了那種心情。
而且,我開始覺得這個臉上長著胎記,話也說不清楚,好像完全沒有朋友,只懂和狗說話的『哥哥』,其實滿可憐的。
那年暑假結束前,我和上愛要代表學校合唱團,在教會舉行的暑假園遊會表演。園遊會前一個星期,我卻患上了咳嗽,愈是擔心,咳嗽便愈是嚴重,雖然已經乖乖吃藥休息,但在園遊會前一天,卻完全失聲了。
即使在暑假,我和上愛每個星期也有兩天會回學校參加合唱團練習。我一直對這次演出滿懷期待。
我在晚餐桌上哭腫了眼睛。
『澤愛已經不是小孩了。不要那麼任性。生病也是沒有辦法的事。』爸爸說。
平時要我聽話的時候說我是小孩,在這樣的骨節眼兒上,又說我已經不是小孩了。大人的價值觀就是很有問題。雖然哭不出聲來,但我的淚水一直掉在晚餐桌上。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覺,走出客廳打開電視,呆呆地看著重播的黑白粵語片。
總是像幽靈般的康明天在夜闌時分走下樓來。
『還不睡覺?』
從沒開口與我談過話的康明天稀奇地問我。
明知我失了聲,根本答不出話來。
康明天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掏出紙包牛奶咕嚕咕嚕地喝。
他再次經過客廳時,我狠狠地瞪著他。
『很想參加合唱團表演吧?』康明天問。
我咬著唇不讓淚水流下來。
康明天忽然湊近我,伸出手來,在我頭頂扯下了一根頭髮。
我痛得淚水直冒。
康明天果然是個神經病!
『在所有動物裡面,唯一會願意為主人送上性命的,只有狗。有沒有發現狗的英文名是上帝的名字倒轉過來?狗是上帝送給人類最忠心的伴侶。』
第一次聽見康明天說出那麼長的句子,我想說『嗄?』但沒法發出聲音。
康明天有點寂寞地聳聳肩。『以後不要再欺負我的狗。』
康明天說著拿著我的頭髮走回樓上去。
莫名其妙!
那年暑假最令我難忘的,不是認識了爸爸的情人和新兒子,而是,在園遊會表演那天,我失去的聲音,奇蹟地跑回來了。
那以後,像成為了我們家族的慣例,爸爸平時很少來看我們,但每年暑假,我們都在爸爸那邊過。
康明天還是永遠寒著一張臉,像是那個家的幽靈。我和上愛,也漸漸習慣了那樣的他。
有時候,我會趁康明天不注意時,偷偷溜進他的房間摸摸小狗。
聽爸爸和寶姨說,康明天在學校的成績很好,學術和體育也名列前茅,只是不喜歡跟人說話。
我唯一一次看見過康明天發脾氣,是寶姨在晚餐桌上忽然問他要不要去做個美容手術把胎記磨掉,康明天瞄了我和上愛一眼,砰一聲丟下碗筷,一言不發地跑回樓上去。
小六時的暑假,爸爸叫康明天教我和上愛游泳。
康明天對爸爸總是客客氣氣。對爸爸徒勞地想讓我們親近一點的提議,也沒露出厭煩的表情。
那是個陽光燦爛的星期天,爸爸、寶姨、康明天和我們姐妹倆,在俱樂部的泳池耗了一天。
上愛是個膽子很大的小孩,爸爸扶著她的手游,不消一會兒,她便嚷著要脫掉救生圈。看見上愛勇敢地在水中載浮載沉,雖然我一點也不想脫掉救生圈,但又好像非脫掉不可。
我忐忑不安地脫下救生圈,戰戰兢兢地扶著池邊。
一直只是自己一個逕兒在來回游著自由式的康明天,不知甚麼時候來到我面前。
『我教你!』康明天向我伸出手來。
我到今天還是游得很爛的蛙式,是康明天教的。
我和上愛初步抓到了一點游泳的竅門,上愛又嚷著要玩摸潛水鏡遊戲。
玩摸潛水鏡遊戲其實不用懂游泳,只要閉著氣,大著膽子潛進水裡,抓起爸爸丟進池底的潛水鏡就是了。爸爸結實地站在他肩頭露出水面的地方,隨時都可抓著我們。
我和上愛以競賽方式玩了幾次摸潛水鏡遊戲,輕鬆得很,玩得有點忘形。
發生意外的那一次,是我弄錯了要摸的潛水鏡。
深吸一口氣,把頭潛進水裡去時,我認錯了別人丟進水底的潛水鏡,一直朝錯誤的方向划游。
心裡隱隱感到有點不對勁,覺得潛水鏡應該不會落在那麼遠的地方,但我和上愛剛剛三比三打平手,我不想輸給她。
終於抓起潛水鏡,我雙腳用力一蹬,等著浮出水面。
平常只要蹬兩下,便已穩穩當當地回到水面,但當我抬起頭時,發現水面在離我很高很高的地方。其實只要繼續用力蹬腳就是了,但我完全慌了手腳,想要張口呼叫,口裡結實地灌進水。我亂七八糟地擺著手腳,其實只是幾秒鐘的事情,卻覺得過了好久好久,腦海裡還掠過自己要死去的想法。
有人抱起我的腰把我帶回水面,我不斷喘著氣,嚇得想放聲大哭。
『沒事了。』
來救我的,不是爸爸,是康明天。
『喂!姐姐你游到哪裡去了?潛水鏡在我這兒呀!』在淺水那邊,上愛搖著手大聲笑著說。
爸爸和上愛絲毫沒有發現我差點遇溺了,向我和康明天笑著揚手。
『沒事了。』康明天在我耳邊說。
我揉著滴著水的臉和眼睛。
『不要哭!哭就永遠學不會游泳了!』
我在哭的時候,第一次看見康明天微笑的神情。
在覆蓋著水氣的眼瞳裡,康明天帶笑意的眼珠黑漆漆的。
那年,我十二歲,康明天十七歲。
升上中學,我開始很期待每年的暑假。
十四歲那年夏天,康明天第一次帶我和上愛一起去遛狗。
『這是Apple,這是Boy,這是Candy,這是Doggie,這是Egg。』康明天指著他的五頭混種狗說。說話還是沒頭沒尾,而且連最寶貝的狗名字也改得那麼敷衍,實在有夠古怪的。
『康明天你有沒有女朋友?』人小鬼大的上愛一邊舔著紅豆冰棒一邊問。
我和上愛從來只直呼他的全名。爸爸、寶姨和康明天也沒說過甚麼。
康明天竟然紅了臉。
『真是個怪人!』上愛細聲湊近我耳邊說。
我用球鞋踢著路邊的野草,野草叢裡突然發出一聲低沉雄厚,呱呱呱的牛蛙叫聲。
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
十五歲的暑假,發生了狗被撞倒的事件。
有一天,我和上愛從俱樂部游泳回來,康明天正騎上腳踏車準備出去。
『去超市。有甚麼要買?』
雖然不多話,但我們在康明天心中,總算不再是透明的存在。
『噢!好像沒有洋芋片了!』上愛說。
『我和你一起去。』我沒等康明天反應,坐上了他腳踏車後輪上的夾書架。
康明天沒說甚麼,開始踏著腳踏車。
我沒有扶著康明天,只是用雙手抓緊腳踏車後輪上的夾書架。
我以為康明天會說甚麼,但他只是一直沉默地踏著車。
『記不記得我小三那年?』我努力打開話匣子。
『嗯?』
『合唱團的事?』
『喔!』
『是巧合嗎?』
康明天沒有回答我,卻沒頭沒腦地問:『有沒有聽過牧羊犬雪波的故事?』
『嗄?』
『美國有一頭叫雪波的牧羊犬,陪著頭部受傷的主人到醫院治療。主人坐在輪椅上,被推進電梯前跟雪波說:「在這裡等,我很快回來。」然而,手術失敗了,主人再也無法回來。雪波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在那兒耐心地等了十二年。醫院的員工每天餵牠,但牠就是堅持不肯離開主人叫牠等待的位置。在牠死後,美國人道協會為了紀念牠,捐贈了一塊紀念碑鑲在牠留守的地點。這塊紀念碑,現在還立在美國伊利諾州的聖安東尼醫院裡。』
我想起,小三那年,當我的咳嗽痊癒,回到合唱團表演之後,Boy,就是那頭跛腳的混種狼狗卻生病了,咳嗽了一整個夏天。
我想更進一步了解康明天,卻有點害怕更了解他會發現的事情。
『康明天,你平時都跟狗狗們在說甚麼?』我看著一一劃過我們身邊,紅色的別墅頂磚瓦,呼出的聲音有一半被吸進風裡。
『各種各樣的事。』康明天理所當然地答。
『為甚麼?』
康明天沉默了一會。隨著踏動腳踏車的節奏,他的腦袋瓜左右搖晃。
『為甚麼不呢?』
『如果一直這樣下去,別人都會覺得你是很奇怪的人吧?』我鼓起勇氣說。『很多事情,還是按世俗的方式去做比較好。』
康明天的肩膊稍微變得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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