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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我能和狗說話,就是非世俗的事情?』康明天不以為然地問。
『在中古世紀,女巫可是會被問吊的。』我說。
康明天沉默不語。
『你知道嗎?我媽媽從小養了一頭斑點狗,養了十五年,她懷著我的時候,斑點狗去世了。我出世時,媽媽看見我臉上的胎記,覺得是回到了她身邊,是那頭狗的名字,所以替我起名明天。』
『所以寶姨一直縱容你?』
康明天聳聳肩。『或許我真是投胎轉世也說不定。』
『只是這樣在世間裡混會有點困難啊!』我學著在電視劇裡學到的說話用詞說。
『就像是把你的咳嗽治癒的事情?』康明天冷著聲音問。
『把頭髮夾進塗上奶油的麵包裡餵給狗吃,就能把主人的病轉移到狗身上。是有那樣的傳說吧?』
我沒有告訴康明天因為他的緣故,我開始看很多有關動物的書籍。
『歐洲人為甚麼那麼寶貝他們的狗呢?因為他們的祖先看過狗能為主人做的事情。』
『那些不過是傳說。』
『真的是傳說嗎?』康明天微微回過臉來,瞄了我一眼。
雖然是八月的炎熱天,我卻打了個寒顫。
『你不認為以前曾流傳著能治病的方法失效了,是因為人開始覺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再跟自己以外的萬物說話?』
『康明天!』
『狗只是一頭狗,因為驕傲的人類把牠看作一頭狗。植物花兒只是點綴人類世界的裝飾品,因為目空一切的人類隨意踐踏原應擁有生命的花草。很多很多世紀以前,萬物是心靈相通的,只是愚蠢的人類閉起了自己的心扉,於是甚麼也再看不見,聽不到。』
『康明天,你並不是一頭狗!要活的話,請好好活在人類的世界裡。』我不知自己為甚麼激動起來。
『人類的世界有甚麼好?人是只愛自己,只會背叛別人的動物。』
我們一直在爭論,腳踏車越過了超級市場,越過了俱樂部,越過了別墅群的出口,駛進了汽車行駛的公路。
他這個人,從小腦袋便有點愣愣的。
『我們到底要往哪兒?』我終於忍不住問。
康明天放緩腳步,腳踏車慢慢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我們在同一瞬間看見了,狗被汽車輾過的身軀躺在馬路正中央。
殷紅的鮮血汨汨地流。
在還沒意識到之際,我已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康明天扶著我坐在路邊。
在從混沌中睜開眼的一瞬間,映入眼簾的,是柔和溫暖的眼神。
和康明天的初吻,發生在我十六歲那年的暑假。
在那以前,我們並不算特別友好,也不算特別疏離,就是每年夏天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關係。
現在回想起來,不過是因為一連串的偶然,造就了我們的初吻。
那年夏天,爸爸和寶姨去了美國度假。
爸爸原先打電話來跟我說今年夏天無法一起過了。
但我央求上愛一起騙過了媽媽,我們還是到了爸爸家那邊度暑假。
只有我、上愛和康明天三個人。
那時候,上愛已有很多男孩來約會她。沒有了媽媽管束,她每天都往外頭跑。
當然,無論多晚,還是回家裡來。
然而,有一晚,上愛徹夜未歸,連一通電話也沒有。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整夜也無法合上眼睛。
天微亮時,屋裡有人在走動的聲音。
我翻身起床,發現是康明天準備出門。
『你去哪兒?』我像抓著救生圈似地問。
『出海釣魚。』
『帶我一起去?』我問。
那時候,我既不是對釣魚有甚麼興趣,也不是想和康明天獨處,而只是想逃避面對回家的上愛。
我並不認為我有資格訓斥上愛,因為內心某處,我總想變成她。
康明天由得我跟著他。
我們一起搭公車去海邊。
原以為只是坐在岸邊垂釣,但康明天租來了小艇。
我扶著他的手,登上了油漆斑駁的殘舊小艇。
康明天一言不發地放好釣魚用具,專心地划艇。
黎明前的天空一片深藍,海上霧氣濃重,我呼吸著久違了的海潮氣息,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像要被引領進某個奇妙的國度。
康明天在還看得見碼頭的地方把雙槳放進艇裡,依舊一言不發地提起魚竿,熟練地以弧線把魚絲拋進海裡。
『上愛沒有回來?』水裡完全沒有動靜,康明天忽然問。
我垂下眼睛。
『已經十五歲了啊!』康明天皺皺眉。『我總是還記著她七歲的小孩模樣。』
像老公公的語氣。好像比我們老十年的樣子。
『你應該告訴你媽媽的。』康明天說。
『上愛會有分寸。』
『是嗎?』康明天眨著眼睛。『不過是個小孩。』
不知為甚麼,我覺得康明天的語氣帶點酸溜溜。
『誰是小孩了?』
『你和上愛。』
『討厭!』我語氣強烈地說。
康明天蹙蹙眉,專注地看著平靜無浪的海面。
『你沒有上餌。』我悶悶地說。
『嗯。』
『康明天你好像總喜歡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甚麼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像裝模作樣地釣不會來的魚。』
『是你要跟來的。』
『我不想待在家裡。』
我忽然明白。『你也睡不著,是嗎?』
康明天沒有回話。
『康明天哪有資格說上愛,你只懂遛狗,連跟女孩也沒約會過吧?』我頓了頓,將憋在心裡很久的說話一股腦兒說出來:『你喜歡上愛,是嗎?』
他手上的魚絲輕輕搖晃著。
不是有魚兒游來。
是他的手在微微抖震。
我調開目光,一瞬間,感到心坎裡,有一層像糖衣般的薄膜剝落了,再也無法還原。
我負氣地開口:『不過無論你喜歡誰都一樣啊!長著那討厭的胎記,根本沒有女孩會理你!』
康明天突然丟下魚竿,大力握著我的手。
連手腕的骨頭也感到疼痛的力度。
然後,康明天吻了我。
在接吻的同時,他把我的身體壓下小艇。
木頭抵著我背,感覺疼痛不已。
康明天把手伸向我的胸部。
『不要!』我喊。
康明天像呆愣了般僵住了手上的動作,從上俯視著我。
『對不起。』康明天像從魂遊中醒過來一般,依舊愣愣地瞪著我。
『對不起……』康明天結結巴巴地說,把身體從我身上拉開。
剛才被壓著而暖烘烘的腹部,剎那間感到一片茫然的冰涼。
我們兩人不發一言地坐在小艇上。
風發出幽幽的聲音穿過我們之間的空隙。
『對不起……』康明天重複地說。
我的暑假在那天結束了。
我沒有再去爸爸的家度暑假。
不是因為康明天吻了我,而是因為他不明白我那句『不要』背後的意義。
那時候他不明白,以後也沒有明白。
爸爸在我十七歲那年因車禍去世。
駕著他的小跑車,一頭衝進了大卡車裡去。
我沒有太悲傷。在每年暑假的相處中,我反而開始有點了解爸爸。
不是做為一個父親,而是做為一個男人。
那無疑是很適合爸爸的死法。
葬禮之後,我還見過康明天一次。
在鬧市的漢堡速食店。
我站在速食店的自動玻璃門前,自動玻璃門向左右滑開,我一眼便看見了站立在販賣機前隊伍裡,康明天那斜肩膊的背影。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玻璃門再次合上。
康明天被隔在沾著灰塵的玻璃門的另一端。
我踏前一步。
玻璃門再次滑開。
他就在我十步之遙的距離。
我像玩著某種好玩的遊戲般,重複地向前向後,玻璃門疲於奔命地滑開、合上、滑開、合上。
店裡開始有人以奇異的目光張看著我。
我像著了魔般凝視著玻璃門後與空氣裡,康明天背影的落差。
投向我異樣的目光愈來愈多。
只有康明天沒有回過頭來。
一次也沒有。
那時候,我以為,屬於我的夏日已經終結。
如果我和康明天沒有再次相遇的話,那些夏日曾漾起的漣漪,總有一天,會在我心裡慢慢退潮吧?
然而,命運安排我們再次相逢。
但這一次,誰也沒法毫不受傷地逃脫,因為我們都變成了狡猾的大人。
青春的回憶永遠美麗,因為我們以為還有無數時光可以浪擲,得著和失去,都可以瀟灑面對。
變成了狡猾大人的我們,誰都只想捉緊自己心愛的東西,結果,我們張開雙手,被我們擁抱著的人,卻只留下滿身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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