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之奇蹟》連載 4
更新時間 : 06/04/07

『如果說我能和狗說話,就是非世俗的事情?』康明天不以為然地問。

『在中古世紀,女巫可是會被問吊的。』我說。

康明天沉默不語。

『你知道嗎?我媽媽從小養了一頭斑點狗,養了十五年,她懷著我的時候,斑點狗去世了。我出世時,媽媽看見我臉上的胎記,覺得是回到了她身邊,是那頭狗的名字,所以替我起名明天。』

『所以寶姨一直縱容你?』

康明天聳聳肩。『或許我真是投胎轉世也說不定。』

『只是這樣在世間裡混會有點困難啊!』我學著在電視劇裡學到的說話用詞說。

『就像是把你的咳嗽治癒的事情?』康明天冷著聲音問。

『把頭髮夾進塗上奶油的麵包裡餵給狗吃,就能把主人的病轉移到狗身上。是有那樣的傳說吧?』

我沒有告訴康明天因為他的緣故,我開始看很多有關動物的書籍。

『歐洲人為甚麼那麼寶貝他們的狗呢?因為他們的祖先看過狗能為主人做的事情。』

『那些不過是傳說。』

『真的是傳說嗎?』康明天微微回過臉來,瞄了我一眼。

雖然是八月的炎熱天,我卻打了個寒顫。

『你不認為以前曾流傳著能治病的方法失效了,是因為人開始覺得自己高高在上,不再跟自己以外的萬物說話?』

『康明天!』

『狗只是一頭狗,因為驕傲的人類把牠看作一頭狗。植物花兒只是點綴人類世界的裝飾品,因為目空一切的人類隨意踐踏原應擁有生命的花草。很多很多世紀以前,萬物是心靈相通的,只是愚蠢的人類閉起了自己的心扉,於是甚麼也再看不見,聽不到。』

『康明天,你並不是一頭狗!要活的話,請好好活在人類的世界裡。』我不知自己為甚麼激動起來。

『人類的世界有甚麼好?人是只愛自己,只會背叛別人的動物。』

我們一直在爭論,腳踏車越過了超級市場,越過了俱樂部,越過了別墅群的出口,駛進了汽車行駛的公路。

他這個人,從小腦袋便有點愣愣的。

『我們到底要往哪兒?』我終於忍不住問。

康明天放緩腳步,腳踏車慢慢停了下來。

就在這時,我們在同一瞬間看見了,狗被汽車輾過的身軀躺在馬路正中央。

殷紅的鮮血汨汨地流。

在還沒意識到之際,我已失去了意識。

醒來的時候,康明天扶著我坐在路邊。

在從混沌中睜開眼的一瞬間,映入眼簾的,是柔和溫暖的眼神。

和康明天的初吻,發生在我十六歲那年的暑假。

在那以前,我們並不算特別友好,也不算特別疏離,就是每年夏天同住在一個屋簷下的關係。

現在回想起來,不過是因為一連串的偶然,造就了我們的初吻。

那年夏天,爸爸和寶姨去了美國度假。

爸爸原先打電話來跟我說今年夏天無法一起過了。

但我央求上愛一起騙過了媽媽,我們還是到了爸爸家那邊度暑假。

只有我、上愛和康明天三個人。

那時候,上愛已有很多男孩來約會她。沒有了媽媽管束,她每天都往外頭跑。

當然,無論多晚,還是回家裡來。

然而,有一晚,上愛徹夜未歸,連一通電話也沒有。

我在床上輾轉反側,整夜也無法合上眼睛。

天微亮時,屋裡有人在走動的聲音。

我翻身起床,發現是康明天準備出門。

『你去哪兒?』我像抓著救生圈似地問。

『出海釣魚。』

『帶我一起去?』我問。

那時候,我既不是對釣魚有甚麼興趣,也不是想和康明天獨處,而只是想逃避面對回家的上愛。

我並不認為我有資格訓斥上愛,因為內心某處,我總想變成她。

康明天由得我跟著他。

我們一起搭公車去海邊。

原以為只是坐在岸邊垂釣,但康明天租來了小艇。

我扶著他的手,登上了油漆斑駁的殘舊小艇。

康明天一言不發地放好釣魚用具,專心地划艇。

黎明前的天空一片深藍,海上霧氣濃重,我呼吸著久違了的海潮氣息,看著一望無際的大海,像要被引領進某個奇妙的國度。

康明天在還看得見碼頭的地方把雙槳放進艇裡,依舊一言不發地提起魚竿,熟練地以弧線把魚絲拋進海裡。

『上愛沒有回來?』水裡完全沒有動靜,康明天忽然問。

我垂下眼睛。

『已經十五歲了啊!』康明天皺皺眉。『我總是還記著她七歲的小孩模樣。』

像老公公的語氣。好像比我們老十年的樣子。

『你應該告訴你媽媽的。』康明天說。

『上愛會有分寸。』

『是嗎?』康明天眨著眼睛。『不過是個小孩。』

不知為甚麼,我覺得康明天的語氣帶點酸溜溜。

『誰是小孩了?』

『你和上愛。』

『討厭!』我語氣強烈地說。

康明天蹙蹙眉,專注地看著平靜無浪的海面。

『你沒有上餌。』我悶悶地說。

『嗯。』

『康明天你好像總喜歡做沒有意義的事情。』

『甚麼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像裝模作樣地釣不會來的魚。』

『是你要跟來的。』

『我不想待在家裡。』

我忽然明白。『你也睡不著,是嗎?』

康明天沒有回話。

『康明天哪有資格說上愛,你只懂遛狗,連跟女孩也沒約會過吧?』我頓了頓,將憋在心裡很久的說話一股腦兒說出來:『你喜歡上愛,是嗎?』

他手上的魚絲輕輕搖晃著。

不是有魚兒游來。

是他的手在微微抖震。

我調開目光,一瞬間,感到心坎裡,有一層像糖衣般的薄膜剝落了,再也無法還原。

我負氣地開口:『不過無論你喜歡誰都一樣啊!長著那討厭的胎記,根本沒有女孩會理你!』

康明天突然丟下魚竿,大力握著我的手。

連手腕的骨頭也感到疼痛的力度。

然後,康明天吻了我。

在接吻的同時,他把我的身體壓下小艇。

木頭抵著我背,感覺疼痛不已。

康明天把手伸向我的胸部。

『不要!』我喊。

康明天像呆愣了般僵住了手上的動作,從上俯視著我。

『對不起。』康明天像從魂遊中醒過來一般,依舊愣愣地瞪著我。

『對不起……』康明天結結巴巴地說,把身體從我身上拉開。

剛才被壓著而暖烘烘的腹部,剎那間感到一片茫然的冰涼。

我們兩人不發一言地坐在小艇上。

風發出幽幽的聲音穿過我們之間的空隙。

『對不起……』康明天重複地說。

我的暑假在那天結束了。

我沒有再去爸爸的家度暑假。

不是因為康明天吻了我,而是因為他不明白我那句『不要』背後的意義。

那時候他不明白,以後也沒有明白。

爸爸在我十七歲那年因車禍去世。

駕著他的小跑車,一頭衝進了大卡車裡去。

我沒有太悲傷。在每年暑假的相處中,我反而開始有點了解爸爸。

不是做為一個父親,而是做為一個男人。

那無疑是很適合爸爸的死法。

葬禮之後,我還見過康明天一次。

在鬧市的漢堡速食店。

我站在速食店的自動玻璃門前,自動玻璃門向左右滑開,我一眼便看見了站立在販賣機前隊伍裡,康明天那斜肩膊的背影。

我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玻璃門再次合上。

康明天被隔在沾著灰塵的玻璃門的另一端。

我踏前一步。

玻璃門再次滑開。

他就在我十步之遙的距離。

我像玩著某種好玩的遊戲般,重複地向前向後,玻璃門疲於奔命地滑開、合上、滑開、合上。

店裡開始有人以奇異的目光張看著我。

我像著了魔般凝視著玻璃門後與空氣裡,康明天背影的落差。

投向我異樣的目光愈來愈多。

只有康明天沒有回過頭來。

一次也沒有。

那時候,我以為,屬於我的夏日已經終結。

如果我和康明天沒有再次相遇的話,那些夏日曾漾起的漣漪,總有一天,會在我心裡慢慢退潮吧?

然而,命運安排我們再次相逢。

但這一次,誰也沒法毫不受傷地逃脫,因為我們都變成了狡猾的大人。

青春的回憶永遠美麗,因為我們以為還有無數時光可以浪擲,得著和失去,都可以瀟灑面對。

變成了狡猾大人的我們,誰都只想捉緊自己心愛的東西,結果,我們張開雙手,被我們擁抱著的人,卻只留下滿身傷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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