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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十七歲以後,我們家便與康明天和寶姨失去了聯絡。
康明天在大學時念的是奇怪的人類學,主修那樣的學科,根本不明白他打算幹甚麼!
九年過去,或許他已完全變了另一個人。
說不定,他已變成一個只把世界經濟掛在嘴邊的基金經理也未可知。
然而,我總是無法想像長大後的康明天會變成不一樣的人。
在我腦海裡,康明天還是那斜肩膊大頭顱的少年,一臉愣愣的表情,話也說不清楚,拖著他那五頭寶貝狗狗。
直覺上,總覺得他會成為獸醫。
我可以想像他披著白袍,呆頭呆腦地在診所裡跟狗狗一直滔滔不絕,說著只有他們彼此懂得的話。
『呂澤愛,幹嘛發呆了?我把地址電話寫下給你了。』慕兒把紙片遞給我。
『嗯。』
我咬咬唇。我實在很笨,笨得每次想起康明天都會令我更討厭自己。
我心不在焉地接過慕兒遞過來的紙片。
康明天的名字,如從恍惚的夢境中的湖底潛浮上來,緊緊攫住我的視線。
我拚命眨著眼睛,凝視著那用黑色娟秀字體寫下的名字。
康
明
天
那一刻,我沒來由地有想哭的衝動。
我,那麼努力。那麼努力地欺騙了自己這麼些年;那麼努力地與不同的男人談過微不足道的戀愛;那麼努力地堅信著我已把康明天拋在腦後。一直那麼那麼努力……
然而,在握著紙片的一瞬,我如同被人狠狠摑了一記耳光。
那炙熱灼痛的觸感,毫不留情地搖撼著我沉睡的心。
在心底深處,一直一直,我是那麼熱切地盼望著一個小小的奇蹟。
一個讓我和康明天再遇的奇蹟。
我和五個同樣牽著狗狗的人,坐在獸醫診所接待處的U形紅色皮沙發上。
五頭狗狗好奇地想嗅清同伴的氣味,接待處裡狗吠聲和主人呼喝狗狗的聲音吵個不停。
我沒有心緒理會糯米糰在向旁邊那頭公狗施展媚功,我的眼光,專注地瞪視著前方。
看診室的門沒有好好關上,從門縫的間隙裡,露出康明天左邊的側臉。
他正專注地側著頭,不知跟看診中的狗狗主人說甚麼。
我慶幸能偷來這段整理心情的機會。
康明天左臉頰那薄膜般的胎記,好像比少年時淡褪許多。如果我不是努力想將眼前的臉與九年前的臉重疊的話,說不定根本不會察覺這男人臉上留著孩提時代的胎記。
除此以外,康明天的臉沒有甚麼改變,連短硬的黑髮也跟以前沒有兩樣。就像是用泥膠塑成的少年,被拉長變作成人的模樣。
然而,感覺上,那張臉,又有些地方變得非常不一樣。
到底是甚麼呢?
我歪起腦袋拚命思考。
啊!是吧!他的臉孔,變得稍微帶點社交性了。
那張總是自我封閉的臉,像打開了一道門,容許別人窺探內裡一二。
少年時代,我從未見過康明天那麼爽朗地直視著別人說話。
眼前的臉,添了一份穩重和知性的氣質。
對啊!康明天比我年長五歲,今年已經三十一歲了。
那張記憶中充滿稜角的臉孔,被歲月磨平而散發出柔和開朗的感覺。
時間真是無情的東西!
那一刻,我心裡終於有點釋然。
面前的康明天,對我來說,已經是一個全然陌生的男人。
一個我失散了多年的哥哥。
只此而已。
也只能如此。
康明天一定已經結婚生子,擁有安定溫暖的人生了吧!
康明天微笑著抱起診察檯上的北京狗,邊跟看診室裡的人不知說著甚麼,邊走向房門。
康明天拉開房門。
我反射性地站起來。
康明天停下說到一半的話,半張開嘴,愣愣地瞪著站在接待處的我。
『謝謝康醫生。』像貴婦般的中年女人從康明天手上抱過北京狗。『Baby,跟康醫生說謝謝啦!』那中毒比我還深的女人,像小狗下一瞬會曉得張開嘴說人話般,以柔柔的聲調囑咐小狗。
我噗哧一聲笑出來。
『下一位是呂小姐,西摩犬叫糯米糰,第一次來就診,狗狗今天早上嘔吐了兩次。』像大學工讀生模樣的年輕女孩,從接侍處櫃台探出半邊身體跟康明天說明。
『噢!』康明天愣愣地答。
『噓!康明天!』我故作開朗地朝他擠擠眼擺擺手。
『呂澤愛!』一瞬間,康明天臉上泛起像有點懷念我的笑容。
記憶中,這還是康明天第一次喚我的名字。
『我不知道……』康明天向我乾瞪著眼,含糊不清地說。
我漲紅了臉。
這樣突然跑來找他,事前也不通告一聲,是太唐突了吧?
『我們要一直站在這兒嗎?』我尷尬地問。
『啊!請進來,進來!』康明天像終於回過神來,推開房門領我和糯米糰進去。
『我……』不知為甚麼,看見我,康明天口吃的老毛病好像又回來了。
我真的有那麼嚇人嗎?
不過是小時候餵了一點點辣椒油給他的寶貝狗狗吃罷了!
『哎!我半點心理準備也沒有……雖然明知有一天……』康明天吞吞吐吐地說。
康明天的表達能力原來還是一樣笨!我是突擊來訪的,他當然沒有心理準備了!
『我以為上愛……』
怎麼無端扯到上愛身上了?康明天到底胡言亂語甚麼?
我的手機在這時不識相地響起來。
我看看手機屏幕,屏幕躍出上愛朝我扮鬼臉的照片。
我按下接聽鍵。『怎麼了?』
『姐姐你把糯米糰帶到哪兒了?說好我帶牠去看獸醫的嘛!』電話筒裡上愛嘩啦嘩啦地嚷。
『呂上愛小姐,你的承諾甚麼時候兌現過?』我沒好氣地說。
『是上愛嗎?』康明天忽然抬眼問我。
『嗄?』
『是上愛?』
我不明所以地點頭。
康明天揚揚手,像示意我把話筒交給他。
我的腦海一片混亂,呆呆地把話筒遞給康明天。
『你沒告訴我澤愛會過來。』康明天口齒伶俐地對著話筒說。
『甚麼?姐在你那兒?』上愛高八分貝的音量,連我也聽得一清二楚。『換給姐姐,換給姐姐聽!』
康明天有點不知所措地把話筒交回給我。
『姐姐太可惡了!你是甚麼時候發現我們的秘密戀情也不哼一聲喔!』
秘密戀情?
誰的秘密戀情?
誰與誰的秘密戀情?
我的腦袋,拒絕接收聲音透過話筒傳來的信息。
『原來給你識破了喔!我害怕媽媽心臟病發,一直不敢說呢!我和哥哥談戀愛!聽起來好可怕呢!』話筒那邊,上愛愉悅的笑聲在我耳際迴盪。
我呆呆地瞪視著眼前康明天的臉。
三分鐘以前,我還努力平伏蕩漾的心情,祝褔著我腦海所構築,康明天那幸褔和樂的家庭風景。
然而,為甚麼?
我等待了九年的答案,為甚麼會是這樣?
不!我活了二十六年的人生,到底是甚麼?是一個無聊的玩笑嗎?
『康明天真笨!』小時候,上愛湊近我耳邊低聲嘰笑著的聲音,穿越時光之流,清晰地傳入我耳際。
我看著康明天那熟悉又陌生的臉,如被釘在地上般無法動彈。
在藍色的海洋中,在破舊的小艇上,康明天壓在我身上的體溫,康明天那熾熱初吻的觸感,康明天逼視著我的臉,在我眼前晃盪著。
如夢般縹緲和遙遠的夏日。
只有我一個人刻印心裡的心情。
那個燦爛的季節即使已逝去不返,
只有這份心情,無法改變,
喜歡你的事實,不會動搖,
即使回憶消逝,仍然深埋心裡,
然而,夏日已經結束了……
眼前的一切悠然變得一片空白。
只有前田?輝的歌聲,執拗地在空氣中流轉,溢滿空氣中每一個空隙,叫我感到無法呼吸的暈眩和窒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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