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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如其來的吻】
小時候,我做過一個可怕的夢。
夢中的我,歡天喜地的牽著漂亮的紅氣球。
然而,下一瞬間,紅氣球卻從我手中飛脫,飄飄盪盪地升上晴空。
我睜著眼睛,拚命抬起頭,看著在黃昏空中飛舞的紅氣球。
『呂澤愛,為甚麼沒有好好捉緊它啊?』夢中,少年康明天站在我身畔,和我一起仰望天空,帶點焦躁地說。
『啊!』我微笑地歪著腦袋,追看著愈變愈小的氣球。『紅氣球自由了,不是很棒嗎?』小小的我,像懂事的大人般,沒怎麼介懷地看著瀟瀟灑灑地飄升的紅氣球。
『呂澤愛你真笨!氣球才不會自由啊!』康明天鼓著腮,像埋怨我般說。
『欸?』
『氣球不能一直向上升啊!到天空某一點,就會爆破了!紅氣球要死了啊!』
『嗄?』我呆呆地張著嘴巴,不能置信地瞪著我心愛的紅氣球。
我心愛的紅氣球要死了嗎?
『康明天你好壞,你為甚麼要那樣說?』我扁著嘴巴,不想相信康明天的話。
紅氣球才不會死。紅氣球明明已經自由了嘛!
『就要爆破了啊!』康明天看著遠方天空已變作一個小黑點的氣球鬱悶地說。
『不要啊!我不知道啊!』我邊嚷著,邊傷心地哭起來。
在夢中,我一直傷心地哭泣著,哭泣著從夢中醒來。
那孩提時代的噩夢,在我重遇康明天那個晚上,再度來訪。
像是執拗地想提醒我甚麼。
我如同孩提時般,流著淚半夜從夢中醒來。
隔鄰睡床上的上愛,如嬰兒般沉穩地睡著。
我已經不是小孩了,為甚麼還會為失去一個紅氣球而哭泣?
我用手背抹乾眼淚,在靜夜中睜著眼睛,凝視著窗外紫藍色的夜空。
那彌漫在胸腔間鬱悶的感覺,卻一直無法消除。
在那一刻以前,我從來沒有思考過命運這回事。
但是,在十多年後再次重現,像回捲膠卷的夢境,讓我打從心底沁出寒意。
像是十多年前,冥冥中某個主宰,已努力跟我預告著我們的命運。
那重訪的夢境,到底執拗地想告訴我甚麼?
我心裡升起無法解釋的哀傷預感,卻沒有察覺,那虛幻的預感,早已悄悄幻化成形,潛進了真實的世界。
第二天,我心不在焉地回到髮型屋。
整天預約的客人只有五個,工作相當清閒。
替客人理髮的時候,我有時覺得自己是藝術家,有時覺得自己只是個機械人。
今天的狀態,絕對是超級機械人。
我有點同情不幸地在今天預約做頭髮的客人,不過,腦袋要遊魂的時候,我也無能為力。
由昨天起,康明天和上愛站在一起的身影,一直如立體彩色貼紙般,緊黏著我的眼膜。
上愛在電話中大呼小叫完畢,便乘搭計程車,飛奔到獸醫診所。
在上愛出現前的尷尬時刻,康明天替糯米糰診察和配藥,我的腦袋還是一片空白,只是對著康明天乾瞪眼。
康明天好幾次像是想開口跟我說甚麼,卻一直沒有說出口。
『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像過了一世紀那麼漫長,也像只是過了一分鐘,上愛如風般捲進診察室。
我看著上愛如嬰孩般澄澈的眼眸,無法言語。
大約是我念幼稚園的時候,有一次,我學著媽媽,從搖籃裡抱起兩歲的上愛,搖著她胖嘟嘟的身體哼著歌。
『呂澤愛,不要抱妹妹,你會把她摔倒啊!』在廚房沖著奶粉的媽媽焦急地嚷。
『快些放下妹妹!』
我扁起嘴巴,更賣力地抱緊懷中柔軟而溫暖的嬰孩。『是我的娃娃!是我的娃娃喔!』
媽媽沒好氣地跑過來,想從我手裡抱回上愛。
就在那一刻,原本閉著眼睛像睡著的上愛睜開清澈的眼瞳,咧開小嘴,朝我亮起天使般的笑容。
『你看!她笑了!她喜歡我抱喔!你看!她笑了!』我興奮地嚷。
那時候,上愛在我雙手裡沉甸甸的觸感,好像從沒消失過。
『姐你怎會找到這兒的呀?』上愛搖著我的手重複追問。
『是巧合啦!』我若無其事淡淡地說。『朋友介紹我來的,我也不知道康明天在這哪!』
上愛像對我的答案很滿意似地泛起如向日葵的笑容。
『喂!呂澤愛,替客人理髮時不要遊魂!』慕兒的聲音把我喚回現實世界。『幸好我今天只是護髮!』慕兒抓起我放在工作檯上的小號剪刀把玩著。
『慕兒你近來天天來幹甚麼嘛!有心事就一起出去喝酒一吐為快好啦!』我把像太空飛碟的暖風機罩在慕兒頭頂上,按下時間掣。
慕兒是那種有甚麼心事都藏在心裡的人,除非把她灌醉,她永遠不願表露自己脆弱的一面,性格就是太愛逞強。
『沒有事呀!』慕兒眼睛也不眨一下地說著謊。
『為昨天落髮的事後悔了吧?』我擔保她回家對著鏡子一定懊悔不已,雖然那是今秋歐洲最時尚的髮型,我絕妙的理髮手藝也可點石成金,但那髮型就是不適合慕兒的氣質。
『才沒有!』慕兒滿有氣勢地堅決否認。
『噢!是嗎?』我露出半點也不相信她的表情。
『糯米糰病好了沒有?』慕兒像想轉移話題似地問。
『吃了一劑藥已生龍活虎了!』
慕兒心不在焉地點頭。
『康醫生是我哥哥啊!』我沒頭沒腦地自己傾吐一番。
『嗄?』慕兒瞪大那明亮的眼眸,在鏡子中的臉半張著嘴。
『有點複雜,是異父異母的哥哥啦!九年不見了,昨天還給我發現了大秘密,原來他跟我妹妹在交往呢!』我以萬分開朗的語氣,像長舌婦般自顧自不斷說。
好像只要聽見自己大聲把壓在胸腔的話說出來,就可舒緩胸腔內的壓迫感。
好像只要我掛著笑臉,以輕鬆平常的語氣告訴別人一遍,就可坦然接受我心裡仍拒絕相信的事實。
『他剛才還煞有介事地搖電話來,說明天要與我單獨見個面呢!真是一板一眼的男人!他從小就喜歡妹妹,是要向我傾吐對上愛如何認真,如何會負起責任,好好珍視寵愛她吧!哈哈哈哈哈!』我亮著自己聽見也厭煩的醜陋笑聲滔滔不絕地說。
我沉溺在自己的喜怒哀樂中,沒發現甚麼時候,慕兒手下一滑,被小號剪刀劃傷了指頭。紅寶石色的血,從她白皙透明的肌膚上緩緩滲出。
『有甚麼事要跟我一個人說呢?』
我牽著糯米糰與康明天並排坐在山頂山坡的草坪上,看著被薄霧籠罩著的城市輪廓線。
星期六是我的休假,平常我總是在家裡睡懶覺,康明天一定是從上愛那兒打聽到我休假的日子,沒頭沒腦地打電話邀我出去。
從接到康明天電話那一刻,我便知道他要跟我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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