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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在診察室裡,上愛乘計程車飛奔到來以前,他一直猶疑著像想跟我說甚麼。
我太了解這個『哥哥』了。
我很害怕要聽那番說話,卻不得不赴約去接受酷刑。
我像尋找擋箭牌般牽著糯米糰一起出去。
康明天從草地上站起來,臉容凝肅地正視著我。
我伸長雙腿坐在草地上,半抬起臉來,迎視著康明天那背光而顯得有點陰鬱的臉。
康明天清了清喉嚨。
『對不起。』康明天如我所料般,一板一眼,凝肅地看進我的眼睛說。
我無助地扯扯牛仔褲上的白襯衫,伸手撫摸著匍匐在我旁邊的糯米糰。
『幹嘛呀?』我假裝不明白地問。
『我一直想跟你好好地說對不起。那次出海……』
我掛起出門前已在鏡子前練習了無數遍的驚訝表情打斷他。『呀!怎麼你還記著那陳年舊事?』我敲敲額頭。『我差點忘得一乾二淨呢!』
康明天還是沉穩地看著我。
『每次想起那件事,我就無法原諒自己,覺得自己真像個色狼!』康明天絲毫沒有開玩笑的表情,一本正經地看著我求我寬恕。
我的心情,就像是已經被人從心窩裡剜了一刀,那人還要再旋轉刀柄,再深深地刺進去。
為甚麼要跟我說對不起呢?
我討厭康明天的對不起。
那時候,康明天沒有明白我那句『不要』背後的意義。九年後的今天,也沒有。
『你是年少氣盛嘛!』我輕輕鬆鬆地帶過,以開玩笑的語氣說。
康明天像想肯定甚麼似地再注視了一下我的表情,終於放鬆心情地吁一口氣。
『我常想,如果當年我沒有幹下那麼愚蠢的事,你和上愛,會一直當我的妹妹吧!』康明天有點感慨地垂下眼睛,重重地在我身旁坐下。
有一段時間,我們彼此沉默,只是一起抬頭看著灰藍色的天空。
『我以為你一直很厭煩我們。』
康明天露出有點寂寞的笑容。
『不,我很羨慕你們。像兩個可愛的陶瓷娃娃。』
像可愛陶瓷娃娃的是上愛,不是我。
『我這個人,沒甚麼朋友……』康明天以沒有甚麼遺憾的語氣說。『不過,你們來的夏天,那個家總是充滿了生氣。』
我訝異地轉過臉偷瞄了康明天的側臉一眼。
在獸醫診所裡,那張柔和明朗的臉不見了,坐在我身旁的,是和九年前一樣,總像被藍色空氣包裹著的康明天。
『你當然沒甚麼朋友!因為你那時是個很古怪的少年呀!』我想令氣氛輕鬆一點,以開玩笑的口吻說。
『到現在也是個古怪的男人!』康明天聳聳肩,仍然是那副不在乎世人眼光的孤獨表情。
『我覺得你在診所時,感覺開朗多了!』我坦白地說。
『因為我要面對的不是人,是狗呀!』康明天理所當然地說。
『啊!你的五頭寶貝狗狗還好吧?』我忽然想起應該先問候寶姨,趕緊補上一句。『寶姨也還好吧?』
康明天微笑。『狗狗全都還健在,但都是老狗了。媽也很好,又結過和離過一次婚,現在搬回家裡和我一起住。我們還住在以前的老房子裡,有空來探望她吧!她有時候也會說起你們姐妹倆。』
『啊!是嗎?』
那佈滿陽光的動物園閣樓,好懷念呢!
『我最掛念Boy。』我仰起臉,感受著撲在臉上舒爽的微風。
九年後,和康明天這樣坐在寬廣的天空下談話,雖然已非昨日之日,但仍好像做夢一般。
『你記得跛腳狼狗Boy?』
『當然!』我大力點頭。
Boy。那頭奇蹟地讓我的咳嗽痊癒了的狼狗。那時候,是康明天和那頭忠心的狼狗治癒了我。那時候,康明天在我身上,施展了魔法。孩提時代天馬行空的幻想,仍植根在我心裡。
我好想去相信擁有奇蹟的世界。好想相信,康明天是會為我的人生帶來奇蹟的人。
『Boy也還記得你啊!』康明天理所當然地說。
『你又知道?』我嘲弄他。
『是Boy告訴我的。我告訴過他我今天要去見呂澤愛。』康明天一臉認真地說。
康明天從小就是那樣,我不知道應該認真地跟他繼續這樣不可思議的談話,還是輕輕帶過。
『很奇怪,和你或上愛一起,就是覺得很安心。』
我點頭。
『因為我們是在彼此尚未變成狡猾的大人時就認識的吧!』
『嗯。』康明天點頭。『不知不覺,我們都變成狡猾的大人了。』
『聽到你和上愛在一起,我真嚇了一跳!』我強裝自然地說。
『啊!』康明天簡潔地答。『不過,或許有一天,你們姐妹倆會後悔跟我重遇也說不定!』康明天以凝視著遠方的表情說。
『為甚麼?』
康明天像驀然回過神來,搖搖頭苦笑著。『因為我是個意志軟弱的男人。』
我訝異地調過臉,緊盯著康明天的側臉。
是我的錯覺嗎?
那一瞬間,康明天深邃的眼眸裡,彷彿流過一絲痛楚。
絕望而無助的表情一閃而逝。
我想起了,從小時候,康明天給我的感覺,就像是被遺落在喧鬧的遊樂場中,無法加入與大家一起玩耍,被摒棄在世界邊緣的少年。
眼前的康明天,還沒有抖落那絲與世界的不調和感。
隨著歲月流逝,那孤獨感像反而變得更深刻。
我有點感動,至少,康明天在我面前沒有掛上社交性的面具。
至少,他讓我看見赤裸真實的他。
『說甚麼呀!你從小就喜歡她的嘛!』我無奈但坦率地說。
那時候,他在小艇上吻我,不過是因為上愛徹夜不歸。
康明天皺起眉。
『呂澤愛,我已經不是當年你認識的那個少年,像你所說,我變成狡猾的大人了,只是個自私脆弱的男人。說真的,我還覺得自己配不起上愛呢!上愛到底怎麼會喜歡我?』康明天露出自嘲的笑容。
『上愛當然喜歡你,看她看著你閃閃發光的眼神就知道了!』我好累,已經不想再繼續這樣的談話了。
康明天又沉默下來。
『呂澤愛你是男的就好了!』康明天忽然說。
『嗄?』
『從小時候,我就覺得姐妹倆中,還是你好說話,呂澤愛你比上愛成熟懂事多了,那丫頭總是充滿用不完的生命力,又像永遠長不大!』康明天露出難得一見的微笑。
我心頭一緊。世故懂事的女子為甚麼只能當兄弟?為甚麼男人都愛天真任性的女子?是被虐狂嗎?
『如果你是男孩,我們會是好兄弟吧!』康明天以誠摯的語氣說。
『是吧!』我牽強地微笑,逃也似地站起來。『我坐得腿都發痠了,我們走走吧!』
我站起來,拍掉牛仔褲上的草屑。
康明天也站起來,拍掉燈芯絨褲上的草屑。
我調過視線,逃避自己一直凝視著他高大的背影。
『喂!糯米糰,我帶你跑跑吧!』康明天朝糯米糰吹吹口哨。他還是和九年前一樣,只有單獨對著狗狗時最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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