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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那樣說,都是因為我?』我茫然地問。
上愛大力點頭。
『都是因為你!因為我太喜歡姐了!』上愛天真地甜笑著。
我和上愛走在行人天橋上,朝地鐵站走去。
『謝謝姐姐招待!』上愛淘氣地說。
『不用客氣呀!』
『和康明天在一起,會泛起不可思議的安心感呢!』上愛挽起我的臂彎。
『是因為我們都不願長大吧!』我看著橋下緩緩滑過,紅與白交錯的車光燈流說。
就在那一瞬,我看見了康明天。
康明天和程慕兒,站在橋下的交通燈前等待橫過馬路。
慕兒微笑著不知跟康明天絮絮說甚麼,康明天以專注的表情微側著臉傾聽。
啊!當然,我就是因為慕兒的緣故,才和康明天重逢的。
兩人橫過馬路時,慕兒自然地提起手繞著康明天的臂彎……
『姐,怎麼了呀?』
我驟然回過臉來。
『沒有!哎……沒甚麼啊!』我失神地一腳踏上了地上的水窪。
我反射性地退後一步。
水窪中,映照出我和上愛的身影。
在那一刻,我心裡升起了自私的想法。
如果康明天和慕兒是戀人也好。
從自己身邊溜走的愛情,像水蒸氣般蒸發掉就好。
如果那水窪一直近在眼前,我就無法不深深凝視著那水窪,而一直深深凝視著那倒影中浮現的受傷臉容。
『姐,好冷喔!今晚怎麼突然颳起西北風呢!快走啦!』
十月晚上的秋風,沒來由地捲著冬的氣息,從衣領間爬進肌膚裡。
第二個星期的休假日黃昏,我和上愛約好了一起去探望寶姨。
在某天的晚餐桌上,我和上愛裝作漫不經心地跟媽媽提起重遇康明天的事,只省略了上愛正和他交往的部分。
『啊!』媽媽的反應出乎意料地平淡。
媽媽從來只在爸爸的葬禮上見過寶姨一次。
那時候,媽媽和寶姨就像兩個溫文的淑女般互相招呼,是我所見過最平和的情敵見面場面。
葬禮上,與爸爸離婚九年的媽媽,比寶姨哭得還要傷心,還要勞煩寶姨撫掃她的背安慰她。
雖然媽媽否認,但我覺得,媽媽到今天還是只愛爸爸。
如果不是,我實在想不透她為甚麼一直沒有再婚,活得像個禁慾的尼姑。
當然,那或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幻想;或許這些年來,媽媽在外頭一直擁有多姿多彩的情色生活,只有兩個女兒被蒙在鼓裡。
不過,我仍想相信,我是遺傳了媽媽對愛情的潔癖。
因為無法明白自己對康明天執拗的情感,惟有一股腦兒推在媽媽給我的遺傳因子上。
『那麼,給我寫下寶姨的電話,找天我也約她出去喝茶見個面吧!說起來,那時在葬禮上真失態,我都還沒謝過她。』
我和上愛交換個眼色,不知媽媽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
身為女性,我也覺得女人實在是不可思議的動物。
女人如迷宮般的心思,是宇宙永遠解不開的奧秘之一。
我捧著糕點,來到了久違了的小白屋前。
上愛在當天突然接到了拍攝音樂錄影帶的通告,約會原本應該延期,我卻決定一個人赴約。
在心的某處,我知道是自己想見康明天,卻不願承認。
『和寶姨早就約好了,改期就不太禮貌啦!』我像解釋甚麼似地跟上愛說。
『那你替我問候寶姨啦!我改天再去探望她!』
我像作賊心虛的小鬼般吁一口氣。
寶姨和康明天的小白屋,像是長久放在冰櫃裡凍結著的果凍模型般。站在那小屋門前,像被放在錯誤的時空中,感覺自己像突然縮小了,瞬間回到十多年前。
我還未伸手按門鈴,已聽見屋內傳出沸沸騰騰的狗吠聲。
狗狗們看來不用再被困在動物園閣樓裡,已侵佔了整間小白屋。
來開門的是康明天。
狗狗們一窩蜂地湧出來,向我狂吠了幾聲,我嚇得倒退幾步。
狗狗還是衝過來東嗅嗅西嗅嗅的,終於好像記起我來了。
狗狗們縮起耳朵,露出一臉尷尬慚愧相,開始熱情地搖頭擺尾獻殷勤。
『Boy!終於認得我了?』我蹲下來逐一撫摸著Apple、Boy、Candy、Doggie和Egg的頭。
『真失禮啊!今早都跟牠們說好了呀!狗狗都老了!記性愈來愈差!』康明天煞有介事地說。
我撫摸著狼狗Boy的耳朵,心頭一緊。
狗狗的毛色都變淡和變得蓬鬆了,縱使小白屋外貌仍一如以往,曾經活潑年輕、精力旺盛的狗狗皆老態龍鍾了。
想追回逝去的時光,從來只是縹緲的幻象。
『澤愛你來了!』寶姨還是像我們十多年前初相見那樣,以親切恬淡的表情招呼我,好像這些年來,我每年都來拜訪她似的。
因為我每天看著媽媽,才覺得媽媽的外貌沒有甚麼改變吧?十多年不見,寶姨的臉上明顯印上了歲月的痕跡,不過儀容還是一樣優雅。
我在客廳坐下,和寶姨與康明天喝咖啡吃糕點,談著工作、旅行、熱門新聞等話題。
『不用一直陪我,你們兩個年輕人自己聊聊啦!明天,你不是要帶狗狗出去散步嗎?』寶姨像能看穿我的心思般站起來說。『澤愛,寫下你家的電話號碼。我找天約你媽媽出來喝個茶吧!』
寶姨竟說出了和媽媽一模一樣的說話!
時間,真是那麼溫柔又冷酷的東西嗎?
媽媽和寶姨,在時光的另一端,曾打從心裡厭惡著彼此的存在吧?
我也好想能穿越時光之流,偷取自己未來那千錘百鍊,恬靜寬容的心。
只是,時光既無法倒流,也無法偷步邁前。
我們被困在年輕歲月的惶惑和困擾裡,像被戴上眼罩的馬匹,只看見自己前方的直路,一直脫韁狂奔,看不見世界的海闊天空。
我們只看見自己的面影,因此,終將因眷戀自己的水中倒影而沉溺深海。
出門時,我把來到小白屋時繫在門外的五個彩色氣球交給康明天。
『嗯?』
『剛才在路上看見買的。有時我會買給糯米糰啦!在狗狗的項圈繞上氣球,就可放開狗狗讓牠們自由奔跑了!又不怕找不著牠們!』我笑說。
『啊!』康明天搔搔那短硬的黑髮。『是嗎?』
我和康明天散步到附近的林地上。狗狗的身影沒入高高的野草叢中。紅、橙、黃、綠、藍色氣球在草叢上方的半空搖曳。
『呂澤愛你還是一樣,滿多鬼主意!』康明天雙手插在休閒褲袋裡微笑說。
『嗯?』
『像用辣椒油塗我的房間諸如此類的事!』
『啊!』
我們一起笑起來。
重逢以後,我第一次看見康明天開懷大笑。
『和你一起心情總是會變得輕鬆……』
『可惜我不是男的!』我順口溜地接下去。
康明天有點尷尬地用手指摳摳眉毛。
即使在柔和的夕陽中,他微笑的眼眸還是顯得有些陰暗。
『康明天,我前幾天看見你了。』我吸一口氣說。
『嗯?』
『你和慕兒一起,就是介紹我帶糯米糰來看你的女孩。』
『啊!』康明天的眼神游移不定。
『我不是想問甚麼,只是……』
我明明是在刺探八卦,嘴裡卻想說得漂亮。
『慕兒是我以前的女朋友。』康明天坦然地回答。
『嗄?』
『慕兒……』康明天舔舔唇。『算是我第一個正式交往的女朋友吧!她帶吉娃娃來看病,在診所認識的。那麼好的女孩,也不知看上我甚麼,和我一起九個月,我想我把她悶壞了吧?』康明天苦笑。
『欸?』我張開嘴。
和慕兒重逢半年,她從來沒有提及過康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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