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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愛,你是甚麼意思?』
『我喜歡牧朗,生日這麼重要的日子,當然要跟最心愛的人共度!』
近來上愛總是打扮得嬌美亮麗地出門,不是跟康明天約會嗎?
『上愛,你是說你一直一腳踏兩船嗎?』
『姐,你不要那麼一板一眼好不好?』上愛心虛地瞄瞄我的臉。『我是想告訴康明天我想分手的,又不知怎麼開口,拖拖拉拉的,就成了這個狀況啦!』
『你是說康明天甚麼也不知道?』
『我……我想不知道吧?』上愛怯怯地看向我。『他對我那麼好!我也不知怎麼辦!不過,我和他,還只是牽牽手嘛!他做回我的哥哥也就好啦!』
『呂上愛!』我尖銳的聲音把我自己也嚇了一跳。
上愛驚訝地看向我。
『姐你幹嘛吼我?只是叫你幫個小小的忙嘛!』
『呂上愛,你不覺得自己很任性?』
上愛噘著可愛的小嘴巴,委屈地說:『我是真心喜歡牧朗的呀!從來沒有那麼喜歡在乎過一個男生。姐你不替我高興嗎?』
高興?我到底應該怎麼高興?
『你以為康明天是雨傘嗎?』我想起慕兒的話。
失戀的時候撐起來避避雨,天晴時便忘得一乾二淨。
上愛莫名其妙地看向我。
『姐你不幫忙就算啦!』上愛負氣地在床上挽起時髦的小皮包。
『上愛,你去哪兒?』我追著上愛走出房間。
門鈴在這時響起來。
『牧朗來接我啦!』上愛焦急地想跑下樓梯。
我拉著她的手。
『呂上愛!你回來,我們還沒有說完!』
『姐你的表情好可怕啊!』
『呂上愛!康明天一直喜歡你呀!』
『我也不討厭他……但是我真的好喜歡牧朗,想與他永遠一起……』
『呂上愛!』我沒發現我甚麼時候提起手,摑了上愛一記耳光。
上愛驚呆地用手撫著臉。
上愛以水盈盈的大眼睛默默瞅著我。
我們像石像般相對呆立著。
『姐,原來你一直還喜歡康明天。』上愛緩緩地說。『但康明天喜歡的是我,你一直在嫉妒我,是嗎?』
『呂上愛!』
『從小至大,姐姐一直最得媽媽疼愛,姐姐最聰明最乖巧,我是不成材的妹妹。我也忍耐了那麼多年,姐不過輸給我一次就不行嗎?』
上愛到底在說甚麼?是誰活在誰的陰影下二十多年了?
『我從小就討厭姐姐!如果沒有姐姐,我活得輕鬆多了!』上愛像豁出去了似地嚷。
在內心一隅,我明明知道那只是姐妹吵架時氣在頭上衝口而出的話,根本沒有甚麼意義,但是,那一瞬,我卻氣炸了。
我們把積壓多年,心裡的包袱,同時擲向對方。
然後,我說出了那句話。
那句不具有任何意義的話。
那句不代表我絲毫真心的說話。
『我更討厭你!呂上愛,如果你從來沒有出生就好!如果我從來沒有你這個妹妹不知多好!』如洪水般的話和淚一起湧出。
『我也好討厭姐!討厭死了!』上愛眼眶湧出淚水,別過臉跑下樓梯。
一切在一瞬之間發生。
只是一瞬之間。
上愛在樓梯最後三級腳步一滑,半摔著跌了下去。
我愣了愣,並沒有想過會有多嚴重。
但上愛蹲在玄關地上的背影劇烈地顫抖著。
『喂!』我走下幾級樓梯。
上愛沒有回答我,只是發出輕微的喘息聲。
『呂上愛!』我走下樓梯。
『我……』
我蹲在上愛身邊,上愛的臉色一片蒼白,額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好痛!』上愛緊咬牙關,喘息著從齒縫裡迸出話來。
上愛提起右手扯著我的臂彎。
『姐……好痛喔!……好痛……』
糯米糰從樓上叮叮咚咚地跑下來,纏在我和上愛腳邊,一雙耳朵像受驚似地往後縮,用鼻孔擦著我的膝蓋,發出奇怪的嗚嗚聲。
或許,世上真的存在『言靈』。
語言,擁有自己的靈魂。
我們吐出嘴巴的每句說話,都在改變著事物的流向。
在肉眼看不見的地方,產生力量,改變未來的軌跡。
如果上愛沒有出生就好。
因為曾經說出那句話,對於即將發生的事,我永遠也無法原諒自己。
『只是扭傷腳踝,不用住院吧?』媽媽重重吁一口氣。
醫院會診室裡的空調冰冷,日光燈將醫師的臉孔、白袍、膠地板照得一片刷白。
醫師推了推黑框眼鏡,舔了舔唇,梭巡著媽媽和我的臉。
『為了慎重起見,我們替她做了X光掃描。』醫師頓了頓,又垂下臉推了推眼鏡。
『她的腳傷得佷嚴重?以後不能跳舞了?』媽媽神經質地問。
醫師搖搖頭。
『那只是外傷,很快便會痊癒了。』會診室裡,我們同時吁一口氣。
醫師又舔了舔唇,調開視線看著他背後掛在燈箱上的X光片。
『看見有陰影的部分嗎?』醫師以冷靜的語氣問。
我的背脊倏地變涼。
如果上愛沒有出生就好。
『是骨癌。應該已疼痛許久了,為甚麼會一直沒有發現呢?』醫生以無奈的語氣問。『症狀應該在很久以前已經開始出現了。』
我腦裡轟隆一聲。
上愛總是癱在床上埋怨周身骨痛。
我們誰也沒有放在心上。
『跳了那麼多年舞,我的骨頭全都累壞啦!新傷舊患,我常常不知多痛苦!你和媽媽卻總當我無病呻吟!』
『我們聽你喊痛喊了十多年!你沒聽過狼來了的故事?』
我呆呆地看著醫師那穩重但冷漠的臉。
『甚麼?』媽媽用手掩著嘴巴。『上愛?』媽媽的淚水已奪眶而出。
媽媽霍地從椅子上站起來,一把拉著醫師的手。
『要做甚麼治療?多少錢……多少錢都可以!我們會籌錢!』
醫師迴避著媽媽的視線,把眼光調向我。
『已經是末期症狀,已經完全沒有辦法了。』醫師以事務性的口吻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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