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狼星傳說】
穿過醫院亮著白燦燦燈光的走廊,病房裡傳來上愛充滿活力的聲音。
我猶疑地停住腳步。
從病房敞開的門縫看進去,坐在醫院床上的上愛滿不在乎地搖著綁著繃帶的右腳踝。
『真是遜斃了!』上愛瞇著眼睛吐吐舌頭。『幸好你就在門外,不然我姐一定慌死了!』
染著褐色短髮,一臉孩子氣的牧朗,雙手插在運動衣口袋裡,站在上愛床畔。
『你們姐妹倆好像在吵架吧?』
『都是你害的!』上愛轉著亮晶晶的眼眸瞪著牧朗。
『我?』
『因為你把我氣炸了!我才會神推鬼使地去和姐姐喜歡的對象交往啦!』
『我在門外聽見聲音,以為你們就要大打出手了!』
『唔……』上愛掩著嘴巴嘰嘰笑起來。『我們小時候真的打過架喔!為了姐吃了我喜愛的冰淇淋。』
牧朗笑。
『看你剛才哭得像個娃娃,摔那麼一跤,就一直扯著姐的手喊痛,真會撒嬌!』牧朗搔了搔上愛的長髮。
『幸好我摔一跤,不然和姐至少會冷戰一星期吧?不過最後姐一定會哄回我的啦!從小都是那樣嘛!誰叫我是可愛又得寵的妹妹?』上愛扮個鬼臉。『不過,我還沒見過姐那麼氣呢!』
『厚臉皮!生日在醫院度過,夠難忘了吧?』牧朗以愛憐的眼光專注地看著上愛的臉。
上愛聳聳肩,眼光探向門外。
我反射性地縮縮身體。
『姐去了那麼久,去了哪兒嘛?她不要告訴媽媽就好,不然她又要大驚小叫囉嗦我了!』
『小事一樁,我看今晚就可以出院啦!不會叫你媽媽來那麼大陣仗吧?』
『如果媽媽來,我會以為自己得了甚麼絕症要死呢!』上愛嘻嘻笑著。
『喂!這一摔,你的演唱會伴舞工作又泡湯了吧?』
上愛咬咬唇。『不過近來我以前受傷的舊患總是在作痛,根本跳不好,就當是偷個假期啦!未來日子長著呢!』
淚水在我的眼眶滾動。
我想踏進房間裡,卻無法以若無其事的臉面對上愛。
『喂!呂上愛,搞不好,你不會真的喜歡上那個老頭了吧?』牧朗臉上忽爾流過不安的表情。
『誰是老頭?你才是小孩!』上愛杏眼圓睜地斥牧朗。『康明天是個成熟又懂事的大男人!搞不好我應該選他的!』上愛用手指點著下巴。
『呂上愛!』
『開玩笑啦!我會找個機會跟康明天說清楚的。姐也罵得對,是我不對啦!不應該把康明天當雨傘,不過,他真是大好人一個,和他一起好安心,只是……也有點悶啦!』上愛瞇著眼睛扮個鬼臉。
『喂!牧朗,你是真的喜歡我的吧?』
『嗯?』牧朗愕然地半張著嘴。
『趁著我受傷,今晚意志薄弱,就跟你低一次頭吧!我呂上愛可從未像喜歡牧朗那樣喜歡過別人。』
牧朗那稚氣的臉上流過一陣狂喜的表情,但立即又像小孩扮大人般雙手插袋,氣勢滿滿地朝上愛說:『你知道就好啦!你沒有在台灣甩掉我跑回來,現在就不會弄得一團糟啦!』
在男生面前總是像女皇般的上愛竟然乖乖點頭。
『我害怕嘛!』上愛細聲說。
『害怕?』
『啊!害怕真心喜歡上誰了……』上愛垂下眼睛,靜靜地說。
我重重吐一口氣。
我無法踏進房間裡,無法面對上愛,無法看進她那如嬰孩般澄澈的眼眸裡。
淚水滾落眼眶。
我把身體的重量倚在牆壁上,緩緩滑落牆壁蹲在地上。
眼角好像映進某人的身影。
我驀然抬起臉來。
朦朧的視線慢慢聚焦。
康明天失神的臉在我眼前晃盪著。
我失魂落魄地站起來。
『康明天!』我不知所措地低喚。
剛才上愛的話,他聽進了多少?
『你……你怎會在這兒?』我錯愕地問。
『你媽媽接到電話時,和我媽媽一起……』
喔!
『我原本想……想來看看上愛的……』康明天的眼神晦暗。
『康明天……』
康明天別過臉,沉著地藏起了他那受傷的表情。
我和康明天坐在車廂裡,兩人一直默默無言地直視著車窗外的晚空。
康明天最後沒有在上愛的病房露臉。
我和媽媽騙上愛她的腳踝暫時不能移動,要在醫院休息一個晚上。
媽媽留在醫院陪伴她。
我和媽媽的戲,好像都演得蹩腳極了。
上愛看見媽媽那重新上過薄妝的臉時,像是嗅覺靈敏的動物感應到甚麼了般,噤聲不語。
醫師說,上愛應該已經承受痛楚很久了。
她是真的一無所覺,還是她的潛意識一直在逃避找尋答案?
我腦海裡的意識迷亂一片。
像在沙漠走得太久太累的人,我匍匐在炙熱的沙地上,感受著令人暈眩的驕陽,在絕望無助中,找尋著海市蜃樓。
在一片混沌的意識中,我忽然看見了我想看見的海市蜃樓。
我如獲救般調過臉看向康明天,揚起聲音嚷。『康明天,你不要惱上愛,你會救她的,你會救她,是不是?』
康明天愕然地調過臉來看向我。
那一瞬間,在漆黑的車廂中,康明天那深邃的眼眸,像閃動著莫測高深的光芒。
是的。上愛怎會沒有希望?
醫師怎可以宣判她的死期?
三個月。九十天。怎麼可能?上愛只有二十四歲啊!
是的。康明天一定可以救她。康明天是我們古裡古怪,擁有魔法的哥哥。
『康明天,你曾經治好了我的病,不是嗎?不是嗎?』我像神經病人般絕望地拉著康明天的手臂。『如果是你,一定有辦法。康明天,你一定有辦法救上愛的!醫師說甚麼要做好心理準備的說話,不是很荒謬嗎?你看上愛還活蹦亂跳得像個小孩,怎麼會死?』我又哭起來。『康明天,像小時候我喉嚨痛失了聲,那時候奇蹟不是出現了?是你幹了甚麼吧?一定是你和你的狗狗們做了甚麼吧?』我呼吸急促地,連珠炮發似地嚷著我自己也覺得像是胡言亂語的話。
是的。小時候。康明天拔掉了我一根頭髮。然後,我失去的聲音在第二天奇蹟地回來了。
他那頭忠心的狼狗Boy,咳嗽了一整個夏天。
我看過書本上記載著歐洲古老的傳說。
從病人頭上拔下一根頭髮,夾在塗了奶油的麵包裡餵給狗狗吃,病魔便會轉移到忠心的狗狗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