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之奇蹟》連載 21
更新時間 : 06/04/28

【真夜的告白】

『姐!你覺不覺得我們這群人,好像一直站在舞台上,努力扮演著被分派的角色?』隔鄰床上,上愛翻過身體,臉朝向我,細聲地問。

窗外清亮的月光滑過上愛蒼白的臉,停駐在木板地上閃著白光的馬克杯上。

上愛臨睡前,完成了每天晚上最後的儀式,喝掉糯米糰喝過的牛奶。

過去個多月來,我們像一群被上了發條的機械人般,每天不讓自己用理智去思考事情,進行一個又一個看來很可笑的儀式。

每天早上,我從上愛頭上拔下一根頭髮,夾進塗上奶油的麵包裡餵糯米糰吃。

從髮型屋下班後,立即奔跑回家裡,和上愛一起躺在床上,進行我們的意志力療法。

我們在睡房每個角落裡,張貼上上愛喜歡的巨幅海洋照片。

每天黃昏,我們一起躺在床上,閉上眼睛,深呼吸,然後開始想像。

我們發明了不同的聯想遊戲,像想像自己變成一條靈活的魚潛進自己體內。想像一泉清澈透明的流水,靜靜地、緩緩地流過身體內臟與骨骼的每一個部分,沖刷去所有不潔之物。

又或是想像一個全身繞著光環,拍動著透明翅膀的小天使,滑進體內,用魔術棒點走每一個壞細胞。壞細胞有猙獰的黑色臉孔與尾巴,在小天使的精靈棒下無所遁形,咻地一聲露出痛苦的表情消失掉。

又或是想像自己變成一束光帶,那團柔和明亮的光芒,慢慢滑過身體內的血管,讓身體內每一方寸都被那閃亮的靈光,溫暖地照耀包裹著。

我們發明了數之不盡的聯想遊戲,每天樂此不疲地施行著天方夜譚式的意志力療法。

到了晚上臨睡前,就是最後的喝牛奶儀式。

康明天每天晚上都會過來家裡,像神秘宗教的領袖堅定信徒的意志般,和糯米糰談一會悄悄話,然後告訴我們一些糯米糰對一些日間所發生事情的感想。像早上去散步時,看見過那頭漂亮的公狗,和隔鄰的狗狗為甚麼差點打起架來等等……無論那天是誰負責帶牠去散步,不可思議地,康明天重述的話總是準確無誤,就像他真的伴著我們和糯米糰一起去散步那樣。

我們變成一家像相信巫術的古怪家庭,每天虔誠地開壇作法。

人到絕望的時候,原來任何不可思議的舉動都不可笑,任何可笑滑稽的舉動都染上了一層莊嚴虔誠的色彩。

我想,在我們『作法』的時候,如果有誰敢來嘲笑我們,我會理直氣壯地給他或她一記耳光。

因為他們不明白我們的痛苦,所以沒有資格取笑我們的愚痴。

上愛在漆黑中眨著晶亮的眼瞳。『康明天是監督這齣戲的導演吧?媽媽和姐只是努力地配合著他吧?』四十二天以來,上愛第一次從口裡吐出疑問。

我想,其實我們每一個人,每天都重複在腦海裡推翻了一百次康明天或者糯米糰能治癒上愛的可能性,但我們只是不讓自己去思考,不敢吐出疑問。

我們害怕語言,會讓那虛幻的魔法消失。

我們都小心翼翼地捧著只是投射幻影的玻璃球,告訴自己,只要一放開手,玻璃球就會破碎。

『上愛你說甚麼?你最近不是變得有精神了嗎?』雖然自己也心存疑惑,但在上愛面前,我絕不會讓玻璃球破滅。

『啊!……是……是啊!』上愛像猛然醒覺般誇張地點頭。

上愛身體真實的感覺,只有她一個人感受到。

上愛不斷說著自己一天一天好起來了,我和媽媽都想相信她,但上愛從小就是個很能忍痛的小孩,或許她一直只是在說謊安撫我們。

或許,一切都不過是一個大家合力炮製的巨大謊言。

有一次,我早了回家,發現上愛在梳妝鏡前偷偷化妝,才發現上愛的臉色不是真的一點一滴又紅潤起來了。但是,我沒有戳破上愛的謊言。

或許,在這個家裡,每個人都需要相信這個謊言。

但是,真的是謊言嗎?

康明天確實說出了許多他不可能知道,在這個家中,每天發生的瑣碎事情。

真實與謊言。我已經甚麼也不知道了,也不想知道。

『我會好起來的,一定會好起來。』上愛的心情又像蹺蹺板般,由極端悲觀迴盪至極端樂觀的水平。『康明天的魔法一定在奏效了。』上愛猛點頭。『因為我捨不得牧朗,因為我要和牧朗永遠一起。因為牧朗,奇蹟一定會降臨我身上。』上愛以帶著抖震哭音的語調說。

我默然無語。

牧朗在香港逗留了個多星期,最後還是要回台灣復課了。

回台灣以後,牧朗每星期五晚上來香港,星期天再回去。

不在香港的日子,除了電話外,他每天傳送近百封電郵給上愛。

是的。每天上百封的電郵。

因為牧朗的傻勁,因為康明天的堅定,因為我們大家需要相信。我漸漸覺得,在絕望中的我們,能抓著那樣一個對奇蹟的信念,或許是無比幸褔的事。

我們協議好,在療程進行六十天後,再往醫院檢查。

在心的一隅,我們都想相信奇蹟;在心的一隅,我們都不相信奇蹟。

日子在我們搖擺不安的心情中過去。

第六十天快要來了!我們懷著如鐘擺般搖擺著的心情,等待揭開一切的神秘面紗。

『上愛你一定要相信啊!相信你能活下去,就一定能一活下去!』在漆黑的房間裡,我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著上愛的臉,朗聲說。

『啊!』上愛靜靜地點頭。『是吧?我只要相信就好了!』上愛細聲地,嘴角掀起淡淡的微笑。

那微笑,在月光下,卻像拖著一抹青色的尾巴。

睡在我和上愛床畔的糯米糰,抬起小頭顱來,以盪漾著哀愁的眼睛,一直凝視著我。

『糯米糰,你是不是覺得我們很自私?』我牽著糯米糰,走在子夜靜悄無人的住宅街上。

這些日子,我每天早上和黃昏,都搶著帶糯米糰去散步。像是對即將分手的戀人戀戀不捨,拚命抓緊單獨共聚的一分一秒。

還有十天便踏入第六十天。

我開始很害怕睡覺。

每天,我總是重複做著我與上愛在樓梯上爭吵的夢。

如果上愛沒有出生就好。

我的聲音,不斷在夢境中迴盪。

可憐的糯米糰,開始被主人牽著,每天在子夜時分從家裡溜出來,做每天第三次的散步。

我坐在街道旁一家服飾店的櫥窗前,拉拉糯米糰的狗繩,把牠擁進懷中。

『糯米糰,如果康明天沒有說謊的話,你聽得懂我的話吧?』

糯米糰睜著像有點睡眼惺忪的杏形眼睛看著我,抬起濕潤的鼻孔嗅著我的臉,從尖嘴巴伸出舌頭舔著我。

『你一定覺得我們很自私吧?說不定,糯米糰想好好地活下去,不會想替主人移除甚麼病魔的吧?糯米糰,你一定也很害怕死亡的吧?』我像傻瓜般朝著糯米糰喃喃自語。

糯米糰從喉嚨深處發出奇怪的嗚嗚聲,不斷把尖嘴巴朝天空擺動著,然後,開始發出像狼嚎般的哀嚎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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