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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明天,看見地下客廳那排窗戶吧?』
『欸?』康明天皺起眉頭。
『那扇對著你家客廳的窗戶。』
『看見啊!』康明天一臉莫名所以。
『看見從左至右,那五個臉孔貼著窗戶的毛公仔嗎?』我問。
在小白屋花園燈光的照射下,可以看見從左至右,毛毛貓、毛毛狗、毛毛馬、毛毛羊與毛毛豬的臉。
『呂澤愛,你覬覦了對面人家的毛公仔十多年,一直想進去偷?』康明天以萬分愕然的表情瞪著我。
『神經病!不是那樣啦!』我壓低聲音。『你看清楚一點嘛!』
康明天拉長脖項,把頭探向我那邊的車窗。
他呼吸的氣息,在我臉孔上方發出熱氣,搔得我臉孔癢癢的。我尷尬地垂低臉。
『到底要看甚麼?就是有五頭毛公仔啊!』康明天像少年時般有點口吃,愣愣地問。
不知為甚麼,我好像總是可以挑起康明天口吃的老毛病。
我嘆口氣。『看不見包裹著毛公仔的透明膠袋嗎?』
『欸?』康明天睜大眼睛努力探頭看著。
貼著窗戶的五頭毛毛動物,每頭也被獨立透明膠袋密封著。
那地獄般的景象,已困擾了我十多年了!
『有甚麼問題?』康明天還是一點也不明白。
『從我第一次進你家裡,跪在沙發上,抬頭看見對面屋那五頭毛公仔開始,就一直覺得牠們在向我求救!』
『求救?』康明天不自覺地提高了聲調,被我瞪了一眼,狼狽地壓低聲音再問一遍。『求救?』
『「救命啊!救救我們啊!這樣子我們無法呼吸啊!要窒息了!要窒息了!誰來救救我們?」每次看見牠們,我便好像聽見牠們的呼喊聲!』我困擾地說。
『嗄?』
『你看清楚!你不覺得牠們無法呼吸,很痛苦嗎?』
『呂澤愛……』康明天沒好氣地擺擺手。
『我知道這要求很不合情理,也很神經病!但是,每次看見公仔被困在塑膠袋裡,我真的覺得很困擾啊!我知道你無法明白,但我真的覺得困擾得不得了!好像聽到牠們不斷向我呼救著啊!這件事情,我已經悶在心裡忍耐著好久好久了。每次經過甚麼商場玩具店,我都努力低下頭,不去看那些發出可憐呼救聲的毛公仔。但是重回這間小白屋後,已經九年了,從你家的窗戶看出去,發現毛毛動物還是一樣被囚困著,我覺得實在忍無可忍了!康明天,你可以幫幫我……不!可以救救牠們嗎?』
看著康明天的臉,我知道他很努力地忍著笑。
雖然我覺得毛公仔們悲慘的命運一點也不好笑,但也明白我的想法是孤獨的。
『康明天!』我很認真地哀求著。
康明天看了看我,嘆了口氣。『明白了。』康明天簡短地答。
『康明天!』我以狂喜的表情看著他。
『要怎麼進去?』康明天像豁出去似地問。
『他們一向都打開窗戶睡覺的,我們只要攀過花園的圍欄潛進去,從窗戶縫中把毛公仔們偷運出來,拆取塑膠袋,放回原處就是了!整個行動,我估計不用十分鐘。』這項任重道遠的秘密行動,我已經在腦海裡策劃和想像十多年了!
『呂澤愛,你明白如果被抓的話,黎先生黎太太不把我們拉上警署,也會永遠把我看作神經病人吧?』康明天問。
『我又不住在這裡!他們把你當作神經病患就好了!』我置身事外似地奸笑。
『好狡猾!』
『你又不是今天才認識我!』我說。
康明天以我無法解讀的表情,盯著我的臉看。
『喂!我臉上沒甚麼吧?』今天已經是第二次了,康明天怎麼像看著陌生人般瞪著我的臉。
『不……沒有……』康明天訥訥地調開視線。
『那你是戰鬥機一號,我是戰鬥機二號,我們展開行動吧!』我發號施令。
康明天想打開車門跑出去。
『喂!』我扯著他。
『甚麼?』
『你的手錶有計時器嗎?』
『嗯。』康明天愣愣地抬起手臂,給我看他的手錶。
『我們先要對好時間呀!我的手錶現在是0223。』
『我的也是。』康明天訥訥地答。
『那開動計時器,一定要在十分鐘內完成行動!』我說。
『一、二、三!』我們互看一眼,一起推開車門,躡手躡腳地跑過對街。
看不出來,康明天身手十分矯捷,輕輕鬆鬆地便越過了花園的圍欄。
康明天伸出手來給爬了幾次也失敗的我。
『來!』康明天強而有力的手臂抓著了我。
我們仿效著軍人在戰地匍匐前進的姿勢,一步一步貼近客廳窗戶。
我首先躍起來,把手探進窗縫中,拯救出第一頭毛毛貓。
毛毛貓、毛毛狗、毛毛馬、毛毛羊、毛毛豬一一順利地被拯救出來。
我們用最敏捷漂亮的手勢,撕開囚困了牠們十多年的密封膠袋,讓牠們呼吸第一口世界上的新鮮空氣。
毛毛貓、毛毛狗、毛毛馬、毛毛羊和毛毛豬,以感激的表情看著我們。
我們捏了捏牠們柔軟的身軀,把牠們一一重新放回原位。
毛毛貓、毛毛狗、毛毛馬、毛毛羊和毛毛豬,以生動欣喜的表情,重新把臉孔貼著窗戶,再一次俯視著小小的住宅街。
我覺得心裡橫亙著十多年的沉重石塊終於落下了。
我按下計時器。
九分八秒。
『撤退啦!』我在康明天的耳畔低聲說。
我們一鼓作氣地再次翻過圍欄,以生平最敏捷的步速,跑回康明天的小白屋,癱跌在屋前花園的草地上。
我們一起躺在草地上,看著佈滿星星的夜空,喘著氣笑個不停。
『黎生黎太明早起來走出客廳,看見毛公仔時,你猜他們會是甚麼表情?』康明天比我還興奮般,像個小孩般一直笑著。
很久很久,沒有那麼開懷舒暢地笑過了!
『小時候,如果我多加入你們姐妹的陣營就好,我一定錯過了很多這樣刺激的行動吧!』康明天笑得咳嗽起來。
『你知道就好!』我大大吁一口氣,把雙手大字形地攤放在草地上。
天空中的星星一閃一閃,像向我們眨著眼睛。
『康明天,你不用說下一句話啦,我知道你接下來想說,如果我是你弟弟就好!我都知道啦!』
康明天沒有回答。
『喂!康明天!』
『噓!真的好久沒笑得那麼開懷了!好像全身也輕鬆了,獲救了的感覺。』康明天也大大地吁一口氣,大動作地攤開雙臂,以大字形張開攤在草地上。
他那張開的左手,碰上了我張開的右手。
我以為康明天會立即把手抽開。
但是,他沒有移動。
他的左手背,碰著我右手的掌心。
我不知如何是好!
已經錯過了第一刻自然地抽起手掌的時機。
我等待著康明天發現我們肌膚相接。
康明天卻像渾然不覺似地,左手背仍輕輕貼著我的右掌心。
我不敢作聲,也不敢移動,只是不斷眨著眼睛,看著夜空上的星星。
『呂澤愛,你的手好小!』過了像一世紀那麼漫長後,康明天的聲音靜靜劃破子夜的寂靜,伴隨著我像交響樂般奏鳴著的心跳聲說。
我沒有作聲,只是感受著草地冰涼的觸感與康明天手背熱熾的體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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