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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了】
第六十天終於來臨。
醫師帶上愛進X光掃描房前,媽媽、上愛和我都以戰戰兢兢的表情看向康明天。
康明天微笑著對上愛說:『不用害怕。』
我們全都如釋重負地吐一口氣。
真的愈來愈像一個巫術家庭了!
醫師抱著雙手坐在X光片燈箱前,困難地舔了舔唇,推了推眼鏡。
『我說過……』穿著白袍的醫師垂著眼睛,從我的角度看起來,就像閉上了眼睛的神一般。『她的情況,只會惡化下去了。』
我和媽媽倒吸一口氣。
『我明白做為家人的你們,希望發生奇蹟的心情,但是,我當了三十二年醫師,我沒有看見過奇蹟,一次也沒有。這樣說或許很殘酷,但是,我們實在無能為力了。』
醫師的聲音,在我耳畔一直像蚊子般滋滋作響。
我垂著頭,默默地咬著唇,不敢抬眼看向康明天。
『不能對上愛說。絕對不能說。』康明天冷靜沉穩的聲音在開著強烈空調的室內迴盪。
一股冷空氣颯地旋捲進我的胸腔間。
那一瞬,魔法破滅了。
我終於明白,一切不過是謊言。
明知有百分之九十的結局會是這樣,我還是希冀著那百分之十的奇蹟。
我絕望地閉上眼睛。
康明天首先走進病房內。
背向著我們坐在床上的上愛,聽見我們的腳步聲後,靜止了幾秒鐘才回過臉來。
我第一次覺得妹妹好像一頭小白兔,一頭紅著眼睛,帶著受驚表情的弱小動物。
『只是一點點,很微小的進步,但是X光片上的陰影部分變小了。呂上愛,變小了一點點啊!』康明天以可以摘下電影金像獎的自然表情和語調微笑著說。
上愛第一時間抬起下巴,直直地盯著媽媽的臉。
在這兩個月之間,媽媽像早已明白了這個遊戲規則般,以沒有破綻的溫柔微笑回看著上愛。
『只是一點點,抱太大希望雖然還嫌太早,但是,真的沒有惡化下去喔!』媽媽以令我驚歎的欣喜表情說著,過去緊緊地抱著上愛。
我待隔鄰的上愛熟睡了以後,靜悄悄地從床上爬起來。
我站在上愛的床畔,一直凝視著她熟睡的臉。
上愛由小至大,睡覺時眼睛和嘴巴也微微張開。
連睡覺時也是一臉撒嬌的模樣。
我提起手指,輕輕撫著上愛滑嫩的小臉蛋。
『是我的娃娃!我的娃娃喔!』嬰孩時的上愛,在我懷裡沉甸甸的觸感,輕輕搖晃著我的身體,震盪著我的指尖。
我的淚水滴落上愛臉龐上。
我慌亂地吸一口氣。
蜷伏在我腳邊的糯米糰躍起前腿,抓著上愛的床沿,像以哀憐的晶亮眼神,凝視著上愛細小蒼白的臉。
我牽著糯米糰,走在灑滿月光的悄靜住宅街上。
『糯米糰覺得我們好無聊吧?是比狗狗更孩子氣的大人吧?』糯米糰微仰起小頭顱,踏著輕盈的步伐,亦步亦趨地緊隨著我。
『糯米糰要自己走走嗎?』我蹲下來,放掉牽著糯米糰的狗繩。
糯米糰團團轉地在我腳邊打著圈,沒有像平時那樣,八卦地走到路燈柱和樹幹下,東嗅嗅西聞聞。
我撫著糯米糰的頭。
『糯米糰好乖!糯米糰謝謝喔!糯米糰已經好努力了!是吧?』
糯米糰那褐色的杏形眼睛,像吸進了月光的精華般,炯炯發亮地閃著柔和的光芒。
『哥哥姐姐們在變一個很大型的魔術喔!糯米糰就像是我們的助手吧?一直努力地配合著我們!糯米糰是最聰明伶俐的助手呢!』
糯米糰端正地坐下來,朝我一直擺著尾巴。
『可是,我們還是救不了上愛姐姐喔!大家都很努力了啊!』
我蹲在子夜的住宅街上,淚水不斷滑落臉龐。
月光灑在糯米糰純白的毛髮上,糯米糰渾身像鑲上了一度光環般漂亮。
糯米糰抬起嘴巴,又發出那像狼嚎般的叫聲。
『糯米糰!』
糯米糰抬起右前掌,放在我蹲著的大腿上。
我用手握起牠柔軟溫潤的小前掌。
『幹嘛?』
糯米糰只是一再重複地,搖著小手掌,撒嬌地搭在我的腿上。
『不要動喔!』我站在上愛床畔,彎下身來,從她頭頂迅捷地拔下一根頭髮。
平常上愛總會朝我扮個鬼臉或誇張地擺著手喊痛,今天卻出乎意料地安靜。
上愛一骨碌地推開棉被爬起來。
『姐!我們不要再繼續這無聊的遊戲吧!』上愛走至窗邊推開窗戶,把頭探出窗外,九十度大鞠躬似地以俯衝的角度盯著窗下的住宅街。
『上愛你幹嘛!』我跑過去扶著她。『想掉下去嗎?』
『我反正要死啦!』上愛推開我,轉過身來,一把將窗台上放有她照片的相架全推到地上。『你們以為我甚麼都不知道嗎?如果我真的有好轉了,媽媽幹嗎反而請了大假留在家裡?口裡說是要做更多好吃的東西讓我趕快好起來,其實是在看著我,等著我死吧?牧朗也是,昨天發了一百二十封電郵給我啊!還不是心裡有鬼?姐姐也是,每晚半夜三更都牽著糯米糰跑出去躲開我,是吧?』上愛哭喊著。
『你胡思亂想甚麼呀?當然不是!』我睜著眼睛堅決否認。
『真的不是?』上愛又動搖了。
『媽媽哪有那麼好演技,要是你病情繼續惡化,她早就哭得死去活來了!』我也加入著競逐奧斯卡電影最佳新人獎。
『真的不是繼續惡化了嗎?』上愛的氣勢又落下來,怯怯地看著我,一臉想相信我,又無法相信我的不安表情。
『你自己不是也說身體感覺好多了嗎?』我知道我的謊言已佔了上風。
上愛輕輕咬著唇。『姐,我感覺不到有甚麼改變呀!痛的地方有時候還是痛得想死!媽媽做的料理,其實我一點也吞不下咽!只是……只是……大家都用那麼期待的眼光看著我,我告訴你們感覺好一點了,就好像真的感覺痛楚減輕了……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了……』上愛蹲下來抱著頭。
『姐,你告訴我事實。你們到底是不是一直在騙我?是不是?』上愛拉著我的手搖著。
『沒有啊!我們沒有騙你……康明天……康明天不是每天也能一一說出我們家裡發生的事情?』我一臉理直氣壯地說。
是的。康明天的魔法。到底是哪裡來的?
『可是,如果是真的話,如果……如果康明天真的能把我的病移到狗狗身上的話,那……那怎麼糯米糰還是精神奕奕的啊?牠不是應該代替我死掉的嗎?』上愛忽然激動地指著糯米糰。
糯米糰像受驚似地縮起耳朵,一步一步往後退,不斷朝上愛搖著尾巴。
『糯米糰還是好好的啊!』上愛哭喊起來指著糯米糰。『牠才不會死,會死的是我,是我吧?』上愛用手背抹著眼淚站起來。『大家還是在騙我吧?狗狗就不會騙人,糯米糰一直活蹦亂跳的啊!』上愛愈哭愈激動。
糯米糰像做錯事被責罵般,發出低沉的嗚嗚聲,不斷朝我和上愛搖著向下垂的尾巴。
『我討厭大家騙我!我討厭大家騙我喔!』上愛拉開房門衝出去。
『上愛!上愛!』我焦急地跑出去追著她。
上愛跑下了樓梯,在玄關處把雙腳胡亂插進球鞋裡。
『上愛!』我快步跑下樓梯,拉著她的手。『你去哪兒啊?你聽我說……』
那一瞬,樓梯間突然發出砰砰咚咚的響聲。
我和上愛一起回過頭去。
每天在樓梯間上上下下數十遍的糯米糰不知怎麼會滑倒了,從陡斜的樓梯狼狽地一直摔滑下來。
『糯米糰!』我和上愛一起發出驚呼。
糯米糰癱跌在玄關地上,小腿以奇怪的形狀屈曲著,抬起杏形眼睛,不斷發出痛苦的哀鳴聲。
『糯米糰!』我跪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撫著糯米糰的頭。『糯米糰!』
糯米糰仰起小嘴巴,發出微弱的哀嚎聲。
『這頭狗好傻!』康明天用大手掌來回撫著側臥在診察檯上的糯米糰。
被注射了止痛劑的糯米糰,以懵懵懂懂的眼神睨視著我,緩慢地眨著眼睛,有氣無力地搖了兩下尾巴。
『牠以為只要自己也從樓梯上摔下來,就可以救回上愛!』康明天撫弄著糯米糰的耳朵。
『欸?』
康明天抬起眼睛看看我,擺擺手。
『有辦法治好上愛的確是謊言,但能和狗狗溝通是真的。從小時候,我就可以和牠們說話。』
『康明天……』
『糯米糰真是一頭傻狗。』康明天寵愛地撫著糯米糰的毛髮和身軀。
『呂澤愛,對不起。』康明天垂下眼睛,像不敢看向我。
『嗯?』
『這是你要下的決定。』康明天凝視著糯米糰的眼睛。『讓牠安樂地離開吧!』
我張大嘴,不明白康明天在說甚麼。
『牠前右腿和左後腿的骨都碎了,把牠救回來太殘忍了!讓牠安靜地去吧!』康明天靜靜地說。
『不!不!不!』我跳起來。『康明天,你說甚麼?你在說甚麼啊?』我拉著康明天的手臂。『你救回牠!我要你救回牠!你是獸醫啊!替我救回糯米糰啊!』
康明天抬起頭來看著我,靜靜地搖頭。
『你真的要牠那麼痛苦地活下去嗎?』
我的淚如決堤般滑下。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糯米糰死去!
我把手放在糯米糰暖烘烘的身體上。
我顫抖著唇,卻無法發出聲音來。
糯米糰像感應到的我的心聲般,有點賣力地緩緩半抬起頭,眨著眼睛,悲傷地看著我。
『糯米糰!不要啊!你不要走啊!』
糯米糰那對善解人意的眼睛,的溜溜地在我身上轉。
『再見了!』我好像聽見糯米糰跟我說。
不!不!不!糯米糰!不!
但是,我還是得看著康明天那雙堅強的手,把針筒中的液體,靜靜注射進糯米糰體內。
一直到最後最後,溫柔、善良又忠心的糯米糰,都像是以洞悉一切的悲傷眼光,依依不捨地注視著我。
再見了!在最後的一瞬,我真的好像聽見了糯米糰的聲音。
再見了!糯米糰!
糯米糰在我淚眼迷濛的眼光下,靜靜閉上了眼睛。
我和康明天默默無言地坐在診察室裡。
心像被挖空了一個洞。
糯米糰坐在寵物屋的小鐵籠裡,以天真懵懂的眼睛呼喚著我那張小臉,揮之不去。
曾經有多快樂,就有多傷痛。
我討厭那麼公平又正直的人生。
但是無可抱怨。
因為曾經快樂,才會悲傷。
手提電話在寂靜的診察室裡響起刺耳的聲音。
我如被戳了一下般微彈起身,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電話。
『澤愛,上愛她不好了!我們在救護車上,上愛她……』媽媽邊哭著邊喊。
電話那端,傳來救護車尖銳的迴轉聲響。
四歲那年,我站在客廳中央,抱著還是嬰孩的上愛,搖擺著她像娃娃的小身軀,輕輕哼著歌,那明亮和諧的畫面,在我腦海裡,瞬間被吸進一片濃稠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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