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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二○○五年 冬
太美麗的東西,從來畢竟只是一場幻影。
【永遠等待】
日本岐阜縣飛驒高山
『好大的雪!』上愛用雙手圈著咖啡杯,有點失神地凝視著落地窗外寧靜地降下的雪。
窗外的行人道上,如被覆蓋上了一張潔白的棉被般閃閃發亮。
『要不要吃蛋糕甚麼的?我們自家製的烤起士蛋糕很美味呢!』店主掛著和藹的笑容,來回梭巡著我們的臉。『終於等到你的朋友了!真好呢!』老闆像替我真心高興地說。
我答不出話來,惟有給店主一個感謝的微笑。
『那我們要兩件吧!』上愛瞄我一眼,活潑地向著老闆說。
老闆高高興興地退回吧台後。
『姐!回去吧!』上愛用小匙攪拌著只加了砂糖的黑咖啡。黑咖啡一直盪起深深的漩渦旋轉著。『我是來接你回去的!你來了也快一個月啦!』
我看向窗外下著大雪的晚街。
星星形狀的聖誕燈飾串一閃一閃,把整齊潔淨的小街道照耀得如童話繪本般漂亮。
『我還想再待一陣子。』我說。
『姐到底在等甚麼啊!』上愛以無助的表情,怯怯地探視著我平靜的臉。
我在等待一個奇蹟。
在我二十八年的人生中,我曾親眼看見過一個不可思議的奇蹟。
應該在兩年前死去的妹妹,至今仍好好地活在我眼前。
不是以鬼魂的形態伴著我,而是活生生地存活在我身邊。
那時候,醫師說上愛只剩九十天的生命,一直延續至兩年多後的今天。
在醫院中,上愛聽到糯米糰離去的消息後,好像重新獲得了活著的信念,精神一天一天地復原過來。
到今天,上愛仍然相信,糯米糰用牠的性命換取了她的性命。
我不知道應該相信甚麼。
只知道,上愛奇蹟地活下來了。
在某種意義上,上愛復活了。
應該已經死去的人,真的會再次回來嗎?
我感到眼淚在眼眶裡滾動。
『想哭的時候,就抬起頭看著天空。』康明天說。
我抬起頭來,天空撒下萬千顆雪花。
在天空上那麼閃亮美麗,在碰觸地面時,卻會一點一滴融化消逝的雪花。
太美麗的東西,從來畢竟只是一場幻影。
*
第五部
二○○三年 秋
屬於我們的愛情幻境,在某一天,
會像被人突然熄掉的房間裡的燈一樣,
變得漆黑一片。
【北極光眼淚】
『那是最後一塊帆立貝!姐不要跟我搶啦!』上愛沒大沒小地用筷子戳著我已掛在筷子上的生帆立貝。
『不要啦!』我嚷。『是我先起筷的喲!』
『媽!』上愛使用必殺技把眼光調向餐桌另一端的媽媽。
媽媽沒好氣地搖搖頭,裝作聽不見般調過臉跟寶姨絮絮談著。
『以前爸爸最討厭吃火鍋了,說甚麼吃火鍋不衛生,一家人,有甚麼不衛生的嘛!』媽媽像徵求寶姨同意般笑著抱怨。
『是啊!那個人都不像中國人,就只愛吃西餐。不過,做牛排餐作晚飯的時候,他最愛吃的也不過是伴碟的薯條,做菜給他吃,簡直是白費心機!』寶姨微瞇起眼,露出懷念的表情微笑著。
兩人在輕輕鬆鬆地談著的人,是已去世的爸爸。
她們曾張牙舞爪地互相爭奪過的男人。
果真是前塵已了。
十多年後的今天,兩個女人一邊優雅地小口喝著啤酒,一邊輕描淡寫地笑談著和爸爸共度的往事。
『呂澤愛,你讓呂上愛啦!』阿保也加入戰團,用筷子戳著我的筷子。
同一時間,牧朗也戳著上愛的筷子。
『你們姐妹倆是不是腦筋有問題啊!二十多歲人爭一塊帆立貝!』座上年紀最小的牧朗以成熟男人的腔調說。
康明天和慕兒只是在一旁微笑。
晚餐桌上的陣營實在有夠奇怪的。
媽媽和寶姨、上愛和牧朗、我和阿保、康明天和慕兒分成四對各坐餐桌一端。
火鍋晚宴是為九個月已過去,上愛好像奇蹟地撿回了小命,一直還沒有要魂歸天國的跡象而舉辦的。
媽媽說要請寶姨和康明天一起來,還叫我喚『我的男友』阿保一起來弄熱氣氛。
我和阿保分手已超過一年,媽媽好像從沒有發現。
我懶得跟媽媽解釋,便找阿保來當救兵。
阿保和慕兒現在一直像雙生兒那樣,便把慕兒一起叫來了。
寶姨看見慕兒來了,又以為康明天與慕兒已經復合。
兩個媽媽,一臉欣慰高興的表情,看著晚餐桌上的三對『小情人』。
我們呢!一直在餐桌上交換著眼神微笑。
像是一群小孩玩著狡猾的遊戲欺騙大人們般沾沾自喜。
阿保和慕兒一直靜靜在桌下牽著手,實在令人噁心。
我和康明天自拯救毛公仔事件後,關係沒有前進,也沒有後退。
康明天還是像哥哥般,以自然的距離和我親切地相處。
過了數個月,我開始覺得那天晚上,在草地上間接牽手的事情,不過是我的一場幻想。
我的掌心,好像還遺留著那時他肌膚的觸感,但是,康明天既然一直還是以謙謙君子的態度與我相處,很明顯地,那晚曖昧的親暱,只是一場美麗的誤會。
盛大的海鮮火鍋晚宴完畢後,大家的臉都在喝過無數瓶啤酒後變得紅紅的。
推開餐桌椅子站起來時,媽媽和寶姨互看了一眼,以合拍的聲音一起說:『阿保,你會負責送慕兒回家吧?』
兩個中年女人然後像少女般相看著大笑起來。
我們這群小狡猾的『小孩』,果然騙不過大狡猾的大人們的雪亮眼睛。
上愛和牧朗吐吐舌頭,像置身事外般挽著手逃上樓。
阿保笑搭著慕兒的肩膊跟大家說再見。
寶姨和康明天也準備動身回家,我把杯盤狼藉的碗筷、鍋子和小型氣體爐收進廚房,扭開水龍頭,開始動作勤快地洗起碗碟。
過了一會兒,康明天踏進廚房裡。
『你們不是要回家了嗎?』我回過頭來問。
『你媽媽說要跟我媽媽再喝一杯。』康明天雙手插袋聳聳肩。
我也聳聳肩回過頭去看著碗盤。『她們真是不可思議呢!』我說。
『可不是!』
我和康明天一起笑起來。
『我來幫忙吧!』康明天捲起毛衣衣袖。
『不用啦!我是洗碗碟機,速度一等一,不過,洗得乾不乾淨我倒不負責!』我吐吐舌頭。
康明天沒有作聲,我以為他退出去了。
我專注地垂下頭,在水龍頭流水嘩啦嘩啦的聲音中,努力奮戰頑固的油漬和醬油漬。
『你也太馬虎了吧!』背後忽然再次響起康明天的聲音,我嚇了一跳般回過頭。
『怎麼你還在?』
『我在欣賞你洗碗的英姿!』康明天抱著胳臂笑說。
『出去啦!』
康明天走至我身後,忽然從我身後伸出雙臂來,搶去我在沖洗的白瓷碟子。
『呂澤愛,我跟你示範一次吧!是這樣啊!』康明天的嘴巴就在我頭頂上方吹著熱氣,他的姿勢像是從後環抱著我,又沒有碰觸我身體任何部分,似親密,又似疏離地,如影子般存在我身後。
我凝視著康明天握著碟子的雙手。
他俐落地在水龍頭流水下,旋轉著碟子。
一根根骨骼結實的手指頭,被冷水沖得微微發紅。
一瞬間,我覺得全身彷彿驟然失去了力氣。
康明天早已明白我的心意,既然無法回報,就請不要向我贈送這種令人難受的溫柔。
此刻,康明天就像一頭大熊般,張開雙臂罩護著我。
好像我隨時被允許安心地跌進他溫暖的胸懷中。
我討厭過去這數個月來,康明天不斷給我這些虛幻的錯覺。
『康明天,不用你教啦!我知道怎麼洗!』我細聲嚷。
康明天的手稍微停頓了一下,卻沒有作聲。
廚房裡只有嘩啦嘩啦的流水聲。
他那雙臂彎,還是懸空地繞著我。
或許是喝啤酒喝過頭了,我突然好想哭。
為甚麼?為甚麼我們總像是那麼接近,又那麼遙遠?
為甚麼康明天的臂彎,只可以懸空地存在於我伸手可及的距離?
『我說過不用你來啦!』我低嚷,放棄了與他爭回碟子,把雙手搭在洗碗盆邊沿。
康明天還是沉默不語,卻像賭氣的小孩般拉起我的左手放回碟子上,用他的手掌覆蓋著我的手,旋轉著碟子。
『呂澤愛你很笨啊!連碗也洗不好!』康明天沉厚的聲音緊貼在我背後。
他那在流水下握著我的手,像發洩甚麼似地,力度大得讓我的骨頭發痛。
我因痛楚而微微蹙起眉頭。
這到底算甚麼?
過去數個月來,他總是這樣莫名其妙地對待我!
這樣的溫柔,只會刺傷別人。
我咬著漸漸顫抖起來的唇。
我霍地轉過身去,一把推開他的手。
我的臉,剎那間碰上了他胸前的毛衣。
我想連珠炮發地開口罵他,但是,那一刻,覺得實在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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