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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為甚麼嘛?
到底為甚麼?
我把額際貼在康明天的毛衣上,眼淚簌簌滾下。
在我沒意識到自己在做甚麼時,我的雙手輕輕抓住了康明天腰間的毛衣。
只是想靠一會,只是一會兒就好。
我等待著康明天慌張地拉開身體。
我可以感覺到他的身體漸漸緊繃起來。
然而,康明天沒有移動。
回過神來,我終於明白,他想推開我,又無法找到讓我不那麼尷尬難受的方式脫身,惟有愣愣地呆在那兒。
我吸著鼻子,覺得自己實在太可笑了!
連最後的最後都要那麼難看!
我慢慢放開手,深吸一口氣拉開身體。『康明天,對不起!我……』
我抬起眼睛,康明天臉上掛著像是想哭的表情。
那深邃的眼眸,流過一抹深刻的痛楚。
我呆呆地退後一步。
『對不起,都是我,你不用介懷……』
我慌亂地微彎下身從康明天臂下逃出來,衝至廚房門口。『對不起,我只是……』
我背向著他,羞愧得想從人間倏地消失。
康明天從背後輕輕撫了一下我的短髮。
像做夢般的觸感。
『康……』我訝異地張開嘴。
下一秒鐘,康明天的手落在我的手肘上。
我的身體被一百八十度旋轉,與康明天重新面對面站立著。
康明天以像強忍著甚麼的沉痛表情,閃動著眼眸凝視我。
『真的……我是說……你不用……』
康明天沒有作聲。
他慢慢伸出手來,再揉了揉我的頭髮,然後,忽然把我拉進懷中。
那是用盡全身力氣,緊鎖著臂彎,感覺像被吸進海床般深深、深深的擁抱。
我茫然地感受著康明天胸膛溫暖的觸感與他飛快地躍動著的心跳。
感覺整個人像在一瞬間融化了,墮入不真實的甜美夢境中。
然而,在我美夢成真,康明天把我擁進懷裡以前,我在他眼裡,看見了似曾相識的眼神。
那是糯米糰靜靜閉上眼睛前,那溫柔但悲傷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和康明天在動物園閣樓,一起守候天明。
黎明將臨時,康明天用雙手捧著我的臉,看進我的眼睛說。
『呂澤愛,對不起!』在晨曦的光線中,康明天的臉被淡藍色的空氣包裹著。
我心中滿懷不好的預感,但我只是微微一笑,調侃地說:『康明天,你以後可不可以改掉這個口頭襌?』
『呂澤愛,閉上嘴巴,靜靜聽我說。』康明天深深地注視著我。
他流露著痛楚的眼神,讓我靜默下來。
『知道為甚麼我一直堅持欺騙上愛到最後?』康明天以沉靜的語調問。
我不斷眨著眼睛。
『呂澤愛,對不起!因為如果時光可以倒流的話,我希望有人會欺騙我,一直欺騙我到最後。』
我只懂呆愣地眨著眼睛。
我猛搖著頭。
康明天雙手更用力地捧著我的臉。
『呂澤愛,你聽我說,我腦裡有個小小的腫瘤。在慕兒離開我的時候,我便發現了。』康明天像說著別人的事情般努力以沉緩的聲調說。
不!不!怎會?怎麼可能?
我想開口說不!但康明天搖搖頭阻止我。
『所以,那時候,我沒有嘗試去挽回和慕兒的感情,我希望她離開我。』
我閉上嘴巴,靜靜聽著。
『然後,我才發現了一個人獨自活著的恐懼。活了三十年,從來沒有那麼害怕過,每天獨自在黑暗中摸索,害怕著明天不會來臨……』
『你沒有告訴寶姨?』我小聲問。
康明天搖頭。『我以為自己能獨自承擔一切……』
我無言地看著康明天黯淡的眼神。
『然後,我和上愛重遇了。少年時代的我,一直喜歡她,明知讓她接近我只會對她造成傷害,我卻意志薄弱地任由她牽著我走。呂澤愛,我就只是一個那樣自私軟弱的男人。或許,人在太孤獨的時候,需要的不是愛情,只是體溫。』
我漸漸地,全身僵硬起來。『你昨晚和我一起,也只是因為害怕一個人?』
康明天說過。追逐愛情,不過是害怕孤獨。愛情對他來說,是奢侈品。
我終於明白了。
我也不過是像慕兒和上愛一樣。
康明天永遠活在自己孤獨閉鎖的世界裡,所以,每一次也可以瀟灑地放開手。
他並沒有敞開心扉,真正愛過誰。
康明天以沉痛的表情搖頭。『唯有你,我絕不想和你一起。』
『康明天……』
『也唯有你,明知自己有多殘酷,到這最後一刻,我卻不想讓你走。呂澤愛,對不起。』
我凝視著康明天那鎮靜的臉孔逐寸崩潰。
『呂澤愛,為甚麼你要再遇上我?』康明天擁著我。『對不起,我想給你更多更多,我並不想在這樣的情形下擁抱你……』
我眼裡滑下不知是悲傷還是感動的淚。
由靜靜地流淚,變成號啕大哭。
康明天一直像大熊般緊緊擁著我。
然後,我感到熱暖的水滴,滑落我的背梁,滲進我的肌膚裡。
兩個月後,當康明天突然提出一起去旅行時,我便預感到我們即將分別了,
我想,那一定是他最後送給我的禮物。
康明天在我面前總是裝得若無其事,但是,偶爾,他會露出痛苦的表情咬著牙,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然後一聲不響地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好久好久。
康明天叫我挑一處想去旅行的地方前一個星期,有一次,我和康明天在他家裡的廚房一起煮咖啡時,站在他背後的我,看見他的手摸索了好一陣子,才抓到咖啡杯的耳子。
好像視線也一點一點地模糊起來了。
康明天努力裝得若無其事,我唯有裝作看不見。
出發前,他關掉了診所。
『我還是掙多點時間與你一起吧!』康明天以平淡的語氣說。
我以為,康明天是下定了決心回來後接受手術。
醫師說,康明天如果肯動手術的話,有百分之二十成功的機率。
康明天一直不肯接受那百分之二十。
我以為,他改變了主意。
於是,我們很努力地忘記一切,全心投入我們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假期。
飛驒高山是我選的。
在那小小的高山城鎮裡,時光像永恆地凝結在江戶時代。
或許,在潛意識裡,我總渴望時光能倒流。
『這個時候,高山上應該在下大雪吧!我們可以每天進行意志力療法,你想像潔白的白雪,飄進你的腦袋裡,把那可惡的腫瘤一點一滴地融化掉!』我以開朗的語調翻著旅行雜誌說。
於是,我們兩個人,潛逃到飛驒高山,過著如夢般美好的日子。
我和康明天挽著手,走在飛驒高山的小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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