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二○○五年 冬
只要一直向前奔跑，前方的道路，
一定有奇蹟等待著我們。

【雪地上的足印】

『姐，回去吧！』上愛從咖啡桌的另一端伸出手來，拉著我的手。

我和康明天最後共度的那個晚上，在這間咖啡室裡，在這張桌子上，康明天也曾那樣伸出手來，拉著我的手。

我掩飾著想哭的表情，調過臉看向窗外。

街道上已鋪滿了厚厚的積雪。

這小鎮，和一年前我和康明天攜手共遊時，完全沒有改變。

從咖啡室的落地長窗看出去，對街是並排的和紙工藝店、木刻工藝店和香煙店，店面連櫥窗裝飾也和一年前一模一樣。

好像我猛一回頭，就會看見康明天那深邃的眼睛，那斜斜的肩膊和寬厚的大手，好好坐在我面前。

『狗狗……狗狗不見了！』我的眼光停留在窗外對街的香煙店，喃喃地自言自語。

『嗯？』上愛莫名其妙地問。

我把臉貼近窗戶，用手抹去窗玻璃上溫暖潮濕的霧氣，緊盯著窗外。

『姐，怎麼啦？』

『那香煙店……那香煙店的狗狗不見了！』我用手指指著窗玻璃對面的香煙店。

店裡的老伯伯坐在櫃台後在打盹。

平日總是被紅狗繩拴在椅子旁的西摩犬不見了。

那是和糯米糰長得很像的一頭狗狗。

一年前，我和康明天坐在這咖啡店裡，看著香煙店的狗狗，我又不覺淚眼迷糊。

『呂澤愛，不要哭！糯米糰已經在狗天堂了。』

我吸著鼻子。『這樣的時候，好想綁架別人的狗狗。』

『別傻了！』康明天說。『你看那狗狗很喜歡黏在老頭身邊，和老頭一起打盹。』

『啊！連眼睛都跟糯米糰好像！』我神經兮兮地說。

『那不是糯米糰。』康明天稍微提高聲調。『呂澤愛，不要逃避現實。』

我垂下眼睛。

『呂澤愛，糯米糰不會回來了。』

那時候，康明天說。

『姐，你在說甚麼啊？』上愛以擔憂的表情看向我。

『那頭狗狗不見了！你看，牠掙脫了拴著牠的狗繩！』

老伯伯還在打盹，他坐著的木椅子腳上，長長的紅色狗繩虛懸著。

『那又怎樣呀？』上愛問。

我跑至吧台前，提高聲調問店主：『店主，香煙店的狗狗跑掉了啊！』

店主有點吃驚地抬臉看向我。

『啊！那頭狗！』店主把臉調向窗外。『不用擔心！有時候會耍頑皮跑掉啦！牠認得路，自己會回來。』
不！不！狗狗才不是自己跑掉的！
才不是！
我強忍著湧上眼眶的淚水，推開咖啡室玻璃門跑出去。
『喂！姐！你幹嘛！還沒有付賬啊！你先穿回大衣啦！』上愛跳起來，焦急地嚷。
我已經跑了出去踏在雪地上。
積雪上，清晰地留下了狗狗的一排足印。
『是康明天！一定是康明天回來了！』我回過頭，大聲朝上愛嚷嚷。
『姐，不要傻！康明天不會錯過與你的約定的，他……已……已經不會回來……』上愛帶著哭音嚷。
我不顧一切地踏進深深的雪地上，朝著狗狗足印的方向跑。
『姐！姐！』上愛的聲音被吸進漫天的風雪中。
我在雪地上，一步一步，艱難地跑著。
足印恍如向無限延伸，看不見盡頭。
我在風雪中吐著白色的煙霧，一直一直向前跑。
『姐……』上愛的聲音，變得好遙遠。
在漫天風雪中，前方的視野愈來愈朦朧。
我沒有停下腳步，一步一步往前跑。
雪地上印下了凌亂的足印。
喘息聲全被吸進風雪中。
四周變得愈來愈安靜。
心裡一道聲音跟我說：只能一直向前跑！
只能向前跑，不能停下，不能回頭。
只要一直向前奔跑，前方的道路，一定有奇蹟等待著我們。
一定有奇蹟等待著……
我向前一直奔跑，跑向更深的夜，雪花不斷不斷降落臉上。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