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被逮捕的這一刻,明星記者弓成亮太才發現自己將那份關鍵電文交出去,實在是大錯特錯!這份文件與糾葛多年的日美沖繩歸還談判有關,當弓成在外務省女事務官三木昭子固定拿來的資料中,看到僅限外務省高層傳閱的「極機密」電文時,敏銳的新聞直覺立刻告訴他,其中一定有不為人知的大內幕!經他明查暗訪之下,發現政府竟然與美國偷偷簽訂了密約,這種欺騙人民的行逕令他無比憤慨!
但為了避免消息來源曝光,弓成的報導始終不敢寫得太露骨,眼看引起的輿論回響有限,他乾脆心一橫將文件影本交給新進議員,怎料議員在質詢時居然一字不漏地唸出內容,還高舉著那份寫有弓成筆跡的機密資料,完全暴露了弓成和三木的身分!
一時失算連累了消息來源,滿腔熱血卻被當成政爭工具,對一向自傲的弓成來說,這是他身為記者最大的失誤!然而這時的他並不知道,未來他將失去的,除了珍視的家庭、名譽,還有他視為天職、無可取代的記者生命……
人們往往透過媒體來看世界,然而身為記者,在維護大眾知的權利與私我情感之際,宛如冒險行走於理想與現實的懸崖邊緣。記者出身的山崎豐子在跨入文壇五十餘年後,終於以代表「第四權」的記者為題材,寫出了背負一生的志業,更讓我們看見面對撲天蓋地襲來的巨浪,渺小的個人如何挺身而出,力搏命運!

 

看到這則標題,由里子震驚得不知該如何是好。她不是第一次看見丈夫的名字出現在報紙的頭版頭條,只是,以往都是身為記者的丈夫署名撰寫的獨家報導,然而這一回,「弓成亮太」這名字卻成了桃色新聞與洩密事件的雙重主角!
面對妻子的反應,早在事件爆發之初,弓成已有了心理準備。但他和三木昭子之間的關係已經是過去式了,他怎麼也沒料到,為了轉移民眾對「日美密約」的關注,政府竟會使出如此醜陋的抹黑手段,掀出自己的緋聞當擋箭牌。而在檢方公佈充滿了腥膻惡意的起訴書後,原本激情聲援弓成的新聞同業與社會輿論都轉而持觀望態度,就連賣命多年的報社也漸漸與他保持距離,婚姻關係更因他的外遇而陷入緊張,如今並肩作戰的,是在法庭上為他辯護的律師團。
檢方極力將焦點導向弓成與三木的男女關係,而辯方則質疑所謂政府「機密」的核定標準,力主弓成採訪的必要性與正當性。在法庭上,真相只會有一個,只是不到最後一刻,誰都無法確定是我們相信的那一個……
對於讀者而言,眼前的故事就是真相。山崎豐子縝密的資料蒐集、精準的下筆與高潮迭起的情緒鋪陳,令讀者宛如就坐在法庭旁聽席,隨著檢辯雙方你來我往的針鋒相對,時而激昂,時而不由得與法官一樣,陷入了孰是孰非的長考。我們都明白人生如戲,但恐怕從未想過,法庭上毫無保留的人性對決,竟然比戲劇還要精采!
 
當代日本文壇三大才女之首,日本戰後十大女作家之一,與大師松本清張、水上勉齊名。
本名杉本豐子,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三日生於大阪。自京都女專(現京都女子大學)國文科畢業後,任職於每日新聞社學藝部,在名作家井上靖的麾下擔任記者。工作之餘從事寫作,一九五七年以《暖簾》一書初試啼聲,隔年便以《花暖簾》榮獲第三十九屆直木賞,此後即辭去報社工作,專心寫作。
六○年代以後,她的創作風格逐漸轉向現實批判,一九六三年出版《女系家族》;同年《白色巨塔》開始在《Sunday每日》週刊連載,因探討醫病關係的尖銳內容而引起社會高度關注。一九七三年出版的《華麗一族》,以日本金融改革為背景,赤裸裸地寫出銀行界人性慾望和金錢權力的糾結。其後她又以「戰爭三部曲」──《不毛地帶》、《兩個祖國》(皇冠即將出版)、《大地之子》再次震撼日本文壇,其中僅《不毛地帶》一書的銷量即超過六百五十萬冊!一九九九年她發表《不沉的太陽》,揭露航空業界的秘辛,再度創下將近六百五十萬冊的驚人銷售成績!
儘管早已超過八十高齡,但她的批判之筆始終不輟,二○○九年再度推出暌違已久的最新小說《命運之人》,以沖繩歸還和日美密約為背景,展現新聞人對真相的追求與對社會正義的堅持,果然引發各界的熱烈討論,不但熱賣突破百萬冊,更連續高踞日本最權威的《達文西》雜誌與日販暢銷排行榜前十名,並榮獲第六十三屆「每日出版文化賞」特別賞,而她也再次展現過人的觀察力和「預知」能力,二○○九年底,前日本官員在法庭作證,終於承認沖繩密約確實存在。
她的作品結構緊密,情節高潮迭起,在愛恨情仇之間糾葛不斷的複雜人性更是引人入勝,因而成為影視改編的最佳題材,其中《華麗一族》一出版便被改編拍成電視劇,一九七四年並由社會寫實派名導演山本薩夫拍成電影,二○○七年日本東京放送電視台(TBS)更二度改編成電視劇,由偶像巨星木村拓哉領銜主演。《不沉的太陽》也於二○○九年被改編搬上銀幕,斥資超過二十億日幣,由影帝渡邊謙擔綱演出,並勇奪「日本奧斯卡賞」、「報知映畫賞」的最佳影片與最佳男主角等大獎。而《不毛地帶》亦已被改編拍成電視劇,作為日本富士電視台開台五十週年的紀念大戲,由唐澤壽明等多位實力派演員主演,蔚為話題。
一九九一年,山崎豐子因對日本文學的卓越貢獻而獲頒「菊池寬賞」,可謂實至名歸。
 

以前就一直很想寫第四權的新聞媒體,但要從小說的角度來寫實在太困難了,所以只能作罷。

剛好在這個時候,我想起沖繩回歸一年前發生的「外務省洩密事件」。這起事件牽涉到國家、社會和新聞媒體,一名記者掌握了沖繩回歸時,日美之間存在密約的證據而加以揭發,結果這名記者遭到逮捕,而且被最高法院判處有罪定讞。這不是根據事件本身,而是針對採訪方法缺乏正當性作出的判決。為了維持當時政權的面子,可以這樣摧毀一名報社記者的生命嗎?這個不合理的判決,成為我提筆寫《命運之人》的契機。

這起事件剛好是我曾經工作的那家報社發生的事,當時那位記者也健在,因此詳細告訴了我那起事件的來龍去脈。

有幸遇到這起事件律師團的實質主任律師大野正男先生也是促成我寫這本書的主要原因之一。這不是普通的刑事審判,而是需要針對「言論自由」和「知的權利」釋憲的審判,因此,我去請教了大野律師,大野律師欣喜地說:「我認為這次審判的判決應該由後世的歷史學家來判斷,因此,我把所有的紀錄都捐贈給母校東大法學院的圖書室,沒想到妳這麼快就出現了。」我也因此有幸看到所有的審判紀錄。為了從東大把那些蒙上一層薄薄灰塵的龐大審判紀錄借回家,當時我甚至考慮要一輛小卡車。大野律師還很親切地用通俗易懂的方式,多次為對法律一竅不通的我上課解釋。

然而,外務省方面的採訪卻讓我完全束手無策,就連一直擔任外務省主流職務,對政府的外交方針有異議的退休前外交官也對我說:「外務省官員會把因為職務得知的機密情資帶進墳墓,妳不可能從外務省採訪到任何消息。」對我深表同情。我曾經拜託多位前任大使級人物朋友,請他們為我介紹談判《沖繩回歸協議》的相關人士,結果也都無疾而終。

正當我一籌莫展時,終於找到一位當年曾經直接參與沖繩回歸談判的課長級人物,他當然不可能積極向我提供資訊,但儘可能用委婉的方式回答了我的問題,要求我:「其他的就發揮想像力吧!」很幸運地,在我和他用這種不斷提問與委婉回答的採訪過程中,我終於得以瞭解當時的狀況。事後我才知道,為什麼在幾乎所有官員都拒絕受訪的情況下,他仍然願意開口的原因。因為他當年曾經在學生出征中加入通訊部隊,完全瞭解美軍對沖繩的策略。當我聽到他這麼說時,猜測他或許是基於對日本政府捨棄了沖繩的贖罪心情,才會給我這些暗示,不禁肅然起敬。可見外務省官員中,還是有人有良心的。

我之所以會設定被最高法院判決有罪定讞的主角住在沖繩,是因為我為了寫前一部作品進行採訪時,前往九州的大隅半島,當然心想,既然已經來到這裡,不妨去嚮往已久的姬百合塔參拜一下,於是,就從鹿兒島機場飛到了那霸。

戰爭期間,我曾經身為女子挺身隊員被派去擦砲彈,所以對姬百合學生兵有一種特殊的感情。

參拜後,一位陸上自衛隊幹部舊識介紹的朋友帶我在沖繩參觀了一天。當時,我親眼目睹的沖繩和日本本土人民為回歸祖國而感到的喜悅完全是兩碼事。我始終無法忘懷當時的震驚,所以內心燃起了使命感,告訴自己,一定要寫沖繩。在撰寫本書時,我從二○○一年三月開始一邊看法庭紀錄,一邊進行採訪工作。瞭解越深入,越發現本土的國民對沖繩的實際情況多麼生疏,內心也充滿愧疚。

「不要對我們說對不起,我們已經學會如何把這種痛苦化為動力,充分享受人生。」雖然也有沖繩人淡淡地一笑置之,然而,沖繩從戰爭時開始,就淪為美國遠東戰略的墊腳石,這種狀況至今仍然沒有改變。

在本書創作過程中,媒體朋友也提供了大力協助。許多朋友熱切地告訴我,當年,報社記者突然遭到逮捕這個異常事件發生後,所有報社都團結一致,為了言論自由與政府展開全面對抗。同時,他們對於媒體在檢方巧妙地操作後,失去了報導的方向性,無法貫徹始終地奮戰到底的脆弱也充滿了自我警惕,從中汲取了教訓。

這次最令我傷神的就是小說的架構。如何將外務省洩密事件與沖繩結合,構成一篇小說?我無法用以前的寫作方式寫這本小說,為此,我苦思惡想,整天看著小說構成表出神。結果,從開始採訪到終於下定決心,最後在《文藝春秋》上連載,花了將近四年的時間。在開始寫沖繩篇之前,我身體一度出了狀況,休養了一年多,直到二○○八年年底才終於完成,之後在校對時,又再度進行了採訪。

在執筆過程中,很多人向我提供了寶貴的經驗、文獻和資料,感謝之情溢於言表,謹借此文表達深深的感謝。

 

弓成獨自坐在經常去的「鶴八」吧檯前吃晚餐。
他吃完最後一口飯,正喝著味噌湯時,旁邊的電話響了。老闆娘一接起電話就說:
「謝謝您平時的惠顧──他在,您請稍候。」
接著便把話筒遞給弓成。
「喂,我是弓成──」
弓成嘴裡的食物還來不及吞下去。
「組長,《旭日》的動向有點反常。」
電話是霞之關記者聯誼會的同事志木打來的。
「怎麼反常?」
「那個死認真的『教授』一整天都沒有來聯誼會。我不經意地打聽了一下,據說是感冒病倒了。那個教授會因為區區感冒,從昨天採訪巴黎會談到今天都乖乖睡在床上嗎?」
經志木的提醒,弓成也發現眼前都為了採訪巴黎會談而忙得不可開交,但自己也沒有看到《旭日新聞》霞之關記者聯誼會的組長,人稱「教授」的桂。因為必須用報社的專線電話與愛池外務大臣隨行記者團的清原聯絡,所以弓成昨天留在報社的時間也比在聯誼會的時間更長。
然而,經過了一晚,巴黎會談相關後續報導的尖峰已過,仍然不見桂的蹤影──桂曾經是外電部記者,駐華盛頓分社多年,和日本的特定政治人物之間並沒有太深的交情,但與美國國務院、美國駐日大使館建立了廣泛的採訪管道,報導內容很扎實,所以很受外務省官員的重視,弓成私下也把他視為競爭對手。
桂的行蹤不明。這的確是個警訊。
弓成離開「鶴八」,立刻攔了計程車趕往外務省的記者聯誼會。
位於三樓角落、面向櫻田大道的記者聯誼會內,東京的十二家報社和電視台各自用資料架隔出辦公區。到昨晚為止,記者們參加了次長懇談會和美國局的記者會,瞭解愛池外務大臣與羅傑德國務卿的巴黎會談發展和成果後,撰寫了相關報導,聯誼會內一整天都忙碌不已,此刻已經恢復了平靜。
弓成雙手插在長褲口袋裡,經過《旭日》的辦公區時,探頭張望了一下,並沒有發現異常。他走回自家報社的辦公區。
「之後的情況怎麼樣?」
他問志木和金田這兩個年輕同事。
「完全沒有動靜。」
「嗯──暴風雨前的寧靜嗎?」
弓成自言自語著,一百八十公分、胸膛結實的身體塞進了旋轉椅,兩隻腳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於是他把一隻腳蹺在垃圾桶上,翻閱自家報社和《旭日》今天的早報比較著。
兩份報紙報導巴黎會談情況的標題大小、報導內容幾乎都相同,好像事先商量好似的。至於愛池和羅傑德的合影,《每朝》用的是UPI的照片,《旭日》用的是AP的照片,兩者的構圖也十分相似。
弓成正打算闔上報紙時,驚訝地看到了《旭日》頭版最下方的小標題。

協議的概要 由序文和九大項目構成

在巴黎會談舉行之前,各家報社便已得知了這件事的相關消息,各項內容的概要也藉由之前的記者會有了大致的瞭解。在沖繩回歸報導上領先其他報社的弓成暗自打算在愛池大臣回國後,日美同時舉行簽署儀式前,儘可能盡早拿到協議全文,寫一篇歷史性的大獨家,因此,這一行字觸動了他身為記者的敏感直覺。
「可能是這件事。」
他咬著嘴唇說,另外兩名記者訝異地看著《旭日》的報導。
「《旭日》可能已經掌握了《沖繩回歸協議》的全文,到底是哪裡洩漏的?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時鐘指向晚上八點四十分,弓成的雙眼發亮。
「巴黎會談的協商才剛結束,外務大臣還沒有回國,這也太──」
「的確,大部分人都將焦點鎖定在巴黎,但協商並非只有在巴黎舉行。史奈德公使昨天一大早就去了七樓的條約局長室,進行協商了很久。志木,你也監視了公使的座車,還告訴我將近下午一點才離開。」
「對,我接到你的指示後,就去監視公使的座車。美國人向來很在意吃飯時間,沒想到過了正午還沒有動靜,我還提心吊膽,以為史奈德公使搭其他車子離開了。」
「由於井狩局長和史奈德在霞之關的協商拖延,導致巴黎會談晚了三十分鐘,這種情況很不尋常。應該是在愛池大臣訪法之前沒有達成協議的復原補償費問題上相持不下,在緊要關頭之前,用某種條件達成了雙方各退一步的方案,再傳送到巴黎。」
弓成回想起昨晚和人在巴黎的清原通國際電話的情況。
「即使《旭日》拿到了全文,應該只是巴黎會談用的草案,條約局、美國局應該也有相同的文件,你們趕快一個不漏地去找。我在聯絡到安西審議官之前,會去四處探風聲。」
雖然只是草案,但最終方案應該與近日正式公佈的協議全文極其相似。兩名記者用眼神表示同意後,走出了辦公區。過了一會兒,弓成也走了出去,但故意把燈開著。辦公區後方的公共空間傳來電視和打麻將的聲音。

九點過後,編輯局籠罩在從採訪地、所屬的記者聯誼會回來的記者充滿活力的喧囂中。
弓成看向政治部,尋找那兩位年輕的記者同事,卻沒有找到。他靈機一動,打開掛著「會議中」牌子的小會議室的門,果然發現他們正在低頭討論。兩人一看到弓成,立刻異口同聲地向他報告:
「組長,我們去了美國局、條約局各課,但一無所獲。並沒有特別感受到《旭日》有什麼動作,相關人員也堅稱,要等愛池大臣回國之後才會決定協議的內容。」
語氣中難掩失望。
「你們應該去找過井狩條約局長吧?」
「雖然明知道他不可能透露消息,我們還是去了局長室。他說連日來不眠不休,已經累垮了,所以躺在沙發上,吃了一口冰沙,我們的話還沒說完,他就說沒辦法回答我們這種幼稚的問題。」
志木懊惱地說。井狩喜歡吃甜食的事眾所周知,他是典型的外務省官員,遇到不同的對象時,會露骨地改變態度。照理說,弓成應該親自去找他,但恐怕也同樣毫無收穫。
「鈴森善市說,外務省官房長在赴巴黎進行會談前,曾經拿了協議草案給他看,現在有人拿到與下週簽署的協議極相似的草案,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弓成告訴他們用電話採訪鈴森善市總務會長的情況。
「雖然目前還無法證實《旭日》的動向,但為了以防萬一,我會盡最大努力拿到草案。你們可不可以再重擬一下協議概要,作為退而求其次的手段?」
「沒問題,這是我們剛才總結出來的內容。」
那是兩人根據之前美國歸還奄美、小笠原時簽定的協議為基礎,再結合霞之關記者聯誼會的記者平時採訪內容,所擬出的「每朝新聞社版沖繩回歸協議」。弓成看著這份打字稿的重點,嘆了一口氣。即使是經過綿密採訪的結晶,如果對方拿到了草案正本,勝負便早已見分曉了。
「組長,因為關係到報導的篇幅,是不是應該向主編報告一下?」
個性謹慎的金田說。
「不,我去找安西審議官,親自瞭解一下情況,在此之前,就先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弓成強勢地制止了兩位年輕記者,向車輛部申請了一輛不掛報社旗幟的大型車。

皇宮半藏門附近的內堀大道上,英國大使館仍然維持著戰前的風貌佇立此地。
晚上九點四十七分──內堀大道上仍然車水馬龍,難得的清澈星空下,寂靜無聲的皇宮樹林勾勒出藍黑色的輪廓,宛如一幅幽玄的畫作。
弓成用力深呼吸,看著眼前的畫面出了神。
「你在那裡幹什麼?」
背後突然響起嚴厲的聲音,弓成回頭一看,發現一名警官站在那裡,他是負責大使館外側周邊巡邏工作的轄區巡警。弓成不得已,只好拿出眾議院發的記者證,並告訴巡警自己正在進行採訪,報社的車子停在後方大使官邸大門前的圓環附近。
「原來是《每朝》的政治部記者在這裡堵人啊!辛苦了。」
巡警立刻用客氣的態度向他行了舉手禮,轉身離開了。
他一看手錶,已經快十點了,於是慌忙沿著圍牆外的整排銀杏樹往回走,回到官邸的正門,門內的停車場內,各國大使的車子已經亮起了車燈,但大門仍然深鎖。之前曾經聽安西審議官說,當志同道合的大使聚在一起時,往往一聊天就忘了時間,但截稿時間將近,壓力也排山倒海地向他撲來。
正當弓成心神不寧時,玄關的大門敞開了。炫目的水晶燈光映照出數對身穿燕尾服和晚禮服的大使夫婦身影,他看到安西夫婦也在其中。
耐心等待是值得的。安西審議官的公務車最後從門內駛出,弓成立正站在車頭燈的燈光下一鞠躬。突如其來的狀況把司機嚇了一跳,趕緊踩下煞車,按著喇叭,但在安西的指示下,將車子停在路旁。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穿上燕尾服後格外帥氣的安西打開了車窗。
「恕我無禮,因為有緊急的事想要請教,所以一直在這裡等候。」
雖然弓成恭敬地解釋,但安西得知是為了採訪,頓時露出不悅的表情,厲聲斥責道:
「即使我們私交不錯,也別忘了禮節,況且,你別忘了這裡是什麼地方。」
在蠶絲緞面晚禮服敞開的領口掛了一串大顆珍珠的審議官夫人立刻板起美麗的臉龐,一言不發地看著前方,完全無視弓成的存在。
「審議官,我為我的不懂規矩道歉,但是,《沖繩回歸協議》的草案已經洩漏了。」
弓成用力按著車窗急切地說,以免車窗突然關起來。
「從你的態度來看,應該是你們的競爭對手拿到了。」
安西表情嚴厲的臉上露出無奈的苦笑。
「我猜想是《旭日》,不知道你有沒有察覺什麼動靜?」
「這我就不知道了……只是今天在美國大使館遇到他們的桂組長時,他不知所措地移開了視線,這算不算回答了你的問題?」
果然不出所料。桂謊稱感冒臥病在床只是煙霧彈,他行蹤不明果然是超級警訊。
弓成眼前浮現出「教授」桂若無其事的表情,內心湧起落敗的懊惱。
「在協議的問題上,絕對不能讓他們搶到獨家。外務省應該有協議草案,請設法讓我看一下。」
弓成不顧一切地拜託。安西似乎被他的氣勢打動了。
「我回家之後,會打電話給北美一課課長,告訴他你會去採訪。」
「老公,到底還要在這裡耗多久?看在大使館人員眼中多丟人現眼。」
審議官夫人對失禮的媒體記者表現出極度輕蔑的話深深刺進了弓成的心,但他仍然沒有退縮。他目送著車子遠去,內心計算著夜晚人車不多,從這裡到安西位於田園調布的家中要二十分鐘。安西回到家後,最快也要到十點四十分才會打電話給美國局北美一課課長。目前正是沖繩回歸談判的緊要關頭,對每晚都工作到凌晨一、兩點的北美一課課長來說,時間並不算太晚。
一手主導沖繩談判實務工作的「沖繩先生」川崎是出了名的「鐵褲」官員,令媒體記者苦不堪言,但既然有審議官的指示,他應該不得不拿出草案。弓成飽嘗著跟在別人後面追新聞的痛苦,內心燃燒起熊熊鬥志,發誓明天早報的頭版頭條絕對不能讓《旭日》獨領風騷。

晚上十一點半──弓成回到報社後,首席主編檜垣似乎正在等他。一看到他,劈頭就問:
「喂,《旭日》說要停止明天早報的交換,你有沒有什麼消息?」
各報會在晚上十點左右的截稿時間前,相互交換已經寫好的十二個版面的報導內容,這是報界的慣例。《旭日》打破這個慣例,停止交換的舉動,顯然是因為刊登了獨家報導,阻止其他報社進行追蹤採訪。
弓成難掩內心的慌亂。
「我並不是完全沒有底,其他部門有沒有什麼意見?」
他用下巴指了指社會部和經濟部的方向。
「除了霞之關以外,似乎沒有異常。我後來才發現志木、金田還有你在傍晚之後的舉動就很不尋常,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主編目光銳利地看著他。
「《沖繩回歸協議》的內容可能被人搶先報導了。」
主編聽到弓成難得這麼老實坦誠,頓時臉色大變。
「在沖繩回歸的問題上被其他報社搶先,《每朝》不是會顏面盡失嗎?」
「距離最終截稿時間還有超過一個半小時,我已經寫了概要,會盡全力追趕。」
弓成不願就這樣認輸,帶著志木、金田走進會議室,把自己和安西審議官、北美一課川崎課長的談話情況大致告訴了他們。
「事到如今,只有靠我們自己好好寫協議了。志木,你再用電話向和你關係良好的教授進行採訪。金田,你再和《小笠原回歸協議》進行比較檢討。」
弓成對兩人做出不同的指示後,自己坐下來重寫協議的序文。

「被搶先了。」
在付印前一刻,弓成正在最後校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完成的報導校樣時,檜垣把剛才停止交換的《旭日新聞》丟在桌上。

沖繩回歸協議案全文 將以共同聲明為基礎加以實施

黑體字的大標題躍然紙上,全文幾乎佔據了整個版面。
弓成差一點腿軟,但仍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協議內容。
自己的報導是「沖繩回歸協議內容」,《旭日》卻刊登了「全文」,光是標題上已經輸得一敗塗地。
「恕我無能,真對不起。」
弓成一鞠躬。
「雖然輸了,但你表現很出色,至少已經追上了一大截,不至於要向政治部長遞辭呈。」
主編安慰弓成後便轉身離開了。比起大聲斥責,這種安慰反而更令弓成受到嚴重打擊。
他無法不在意桂寫那篇報導的消息來源,不過,顯然不是北美一課的川崎課長。桂和佐橋政權關係良好,對美國政府的情況也知之甚詳。與桂交情匪淺,而且是外務省局長以上職位的人,應該不是安西審議官,可能是負責政策的另一名外務審議官,但根據安西在英國大使官邸前說的那番話研判,搞不好是從美國大使館那裡傳出來的消息。
是他向來認為比其他報社遙遙領先的驕傲和自滿,導致了這次的大意。弓成凝視著夜空,這麼訓誡自己,但也決心要把這份協議中隱藏的欺瞞公諸於世……

身為與各界政治人物關係親密的報社王牌記者,弓成亮太怎麼可能想得到,自己緊緊握在手中的這支神之筆,不但將引爆一場前所未有的政壇與媒體風暴,更將掀起他的人生巨浪!他將如何迎向這場未知的命運?請看《命運之人》,皇冠文化集團1月24日上、中冊同步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