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這裡的傳統。每年秋天,畢業班的同學都會在學校後面的穀倉屋頂上漆上畢業的年份,通常都是男生漆,但我和小啾決定今年要親自動手。為什麼好玩的都是男生在玩?我們找來辣莉,她負責帶長梯,我和小啾負責張羅油漆。後來,瑪姬也想參一腳,在這種場合裡,瑪姬毫無用武之地,但我想她應該可以替我們弄來香菸和酒水。結果瑪姬居然跑去跟彼得講,我還特別請她不要告訴彼得,但她說她辦不到,如今彼得雖然嘴巴上說不會直接插手,但他還是興奮得不得了,最後變成他打算站在那兒指揮我們的一舉一動。
微積分下課後,我跑去穀倉那裡,好好研究研究建築物的結構。穀倉至少有一百年的歷史,雖然看起來很堅固,但屋頂比我想像的還要高、還要陡。不過若我們現在就怕了,也許下禮拜就會有別的男生動手,我一點也不希望這樣。我再也不要失去任何機會了,我要在凱索貝里中學留下一點事蹟,這樣我年紀一大把的時候,我才能說:「我幹過這種事,我們畢業典禮的老穀倉是我漆的。」最近學校煩人的事沒有平常那麼多,所以我心情很好。我今天穿了工作褲、帆布鞋和紅白格子襯衫,這些行頭是我在二手舊衣店為了紀念這種時刻而買的。我還綁了辮子,頭上繞了一圈民族風頭飾。
我站在那裡,盯著屋頂看,忽然間一陣神秘的歡樂湧上心頭,我開始模仿《動物屋》裡的約翰•貝魯西沿著穀倉跑,等到我跑回剛剛站著的地方時,發現賽巴斯汀•奇德也在這裡,好奇地看著我,接著從手裡的紅色萬寶龍菸盒裡倒出一根菸。
「還愉快吧?」他問。
「當然。」我是該不好意思,但我沒有。我討厭女生動不動就這裡不好意思、那裡不好意思的,我很早以前就決定絕對不要隨便覺得不好意思。「你呢?你找到樂子了嗎?」
「還可以。」
我瞄了瞄賽巴斯汀,幸好他不能讀我的心思,而他的注意力也從我身上移開了。他的目光從我的肩頭看過去,落在絕代雙珍身上,她們兩個正小心翼翼地踏著高跟鞋上山,好像她們從來沒有踩在草地上一樣。我對她們的出現一點也不訝異,因為賽巴斯汀在哪裡,她倆就跟到哪兒,像兩艘窄小、興奮的拖船一樣。「哈,你的粉絲來了。」我說。
他不解地看著我,但沒多說什麼。在我的幻想裡,賽巴斯汀是個狠角色,思緒也很敏銳,但實際上,我根本一點也不瞭解他。

那天晚上,辣莉在九點的時候開車來載我。我們穿著黑色的高領毛衣、黑牛仔褲和球鞋。天邊掛著一枚好大好大的秋月,辣莉給了我一瓶啤酒,我則扭開收音機,一起對著音樂尖叫。我確定這是我們一起做過最爽的事情。我也相信這會成為所謂的「高三回憶」,我們一輩子都會記得。我忽然毫無來由地喊出:「去你媽的辛西亞•薇安德!」
「去你媽的凱索貝里中學,大牌鬼全都去死吧!」辣莉說。
我們以時速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在學校車道的草坪上奔馳。我們本來打算直接開上小山丘,但是卡車上不去,我們決定停在停車場的陰暗角落裡。就在我們努力把長梯從車裡拿出來的時候,我聽出了豪華引擎的奔馳聲,肯定的是,賽巴斯汀•奇德跟在我們後面。
他來這裡幹嘛?
他搖下車窗,「女士們好像需要幫忙?」
「不用。」
「要啦!」辣莉給我使了個「閉嘴」的眼色,我立刻以同樣的表情回敬她。
賽巴斯汀下了車,整個人像是午睡起來的豹子,還打了哈欠。「今晚真是個漫漫長夜?」
「說得好。」辣莉說。
「不然你也起來動一動,幫幫忙吧,反正你看起來不急著走。」我說。
「我們信得過你嗎?」辣莉問。
「看是什麼事囉。」他說。
後來我們把長梯靠在穀倉上,小啾拎著一罐油漆和刷子現身。兩枚巨大的圓錐形燈柱照在停車場,是瑪姬開著凱迪拉克到了。瑪姬強調,她無法分辨遠燈和近燈的差別,所以和她同路的駕駛人常常被她閃瞎。她拉著華特、彼得一起蜿蜒走上坡。彼得忙著檢查油漆,然後說:「紅的?」他以為我們沒聽見,於是又說:「紅的?」
「紅的有什麼不好?」
「傳統上凱索貝里中學的畢業年份應該用藍的寫,不是紅的。」
「我們就是要紅的,誰漆誰是老大。」我說。
「這樣不對啦。」彼得說:「剩下的學期裡,我只要看出窗外就會看到紅色的畢業年份了耶。」
「這有什麼關係嗎?」賽巴斯汀問。
「紅色是一種宣示,和傳統抗衡,是這個意思嗎?」華特說。
「帥喔,老兄。」賽巴斯汀點點頭。
瑪姬雙手環胸,「我好怕。」
「抽根菸吧。」華特說:「抽菸可以讓妳放鬆點。」
「誰負責帶酒?」辣莉問完,某人塞給她一瓶威士忌,她大口暢飲起來,然後用袖子抹抹嘴。
「好啦,凱小莉,上去吧。」小啾對我下令。
大家整齊劃一,抬頭望向天空。橘色的月亮已經爬到屋頂後面了,對下方投射出一個像箱子的黑影。在這種奇異的光線下,屋頂好像跟聖母峰一樣高。
要上去?」賽巴斯汀訝異地問。
「凱小莉的體育一度很好,」小啾說:「一直好到她十二歲的時候。妳還記得妳跳上平衡木,結果重重摔在──」
「我可不想記得。」凱莉偷偷瞄了一眼賽巴斯汀。
「我來也行,但我怕高。」辣莉解釋道。沒錯,她會承認自己怕高,大概是因為她覺得這麼說比較好玩。「我每次只要經過前往哈特佛的橋都得蹲在地上才不會頭暈。」
「要是妳在開車怎麼辦?」小啾問。
「她就會把車停在橋中央,坐在車上發抖,直到警察前來拖車。」我發現自己的口氣有點酸。
辣莉用死魚眼瞪了我一眼。「才不是這樣,要是我開車,那就不一樣了。」
華特發出「嗯哼」的聲音。
瑪姬喝了一大口威士忌。「也許我們該去翡翠酒吧,我越來越冷了。」
噢,不,我才不要在努力了這麼久的關鍵時刻放手。「瑪小姬,不然自己去翡翠,我要油漆。」希望我的口氣有下定決心的感覺。
彼得揉揉瑪姬的肩膀,這個動作沒有激起華特的不悅。「留下來嘛,晚點再去翡翠?」
好了,」小啾故意說:「不想待在這裡就快點滾蛋,要留下來就給我閉嘴。」
「我留。」華特點起一根香菸。「但我不閉嘴。」
簡單計畫:辣莉和彼德扶著梯子,讓我爬上去。等到我上去之後,賽巴斯汀要負責提油漆和刷子來給我。我的手擺在梯子上,金屬好冰涼,還有紋路。我抬頭提醒自己:未來就在眼前了,別低頭,千萬別向下看。不能讓別人看到妳冒冷汗的樣子。
「凱莉,加油。」
「妳行的。」
「她爬上去了。老天爺,她在屋頂上了!」這是瑪姬說的。
「凱莉?」賽巴斯汀說:「我就在妳後頭。」
橘色的秋月已經變成一枚巨大的白色寶石,周遭是一百萬顆小星星。「上頭好漂亮!」我大喊:「你們真該來瞧一瞧。」
我爬得很慢,測試穩不穩,然後踩個幾步,調整一下站的角度。感覺不難,我提醒自己,過去有多少人幹過這種事,而賽巴斯汀已經提著油漆上來了。我一手拿著油漆罐,一手拿著刷子,開始朝屋頂移動。
我開始漆,下頭的人也念起:「一……九……八……」
一九八──」就在正要寫下最後一個數字時,我滑了一跤。
油漆罐從我手裡飛出去,撞到了什麼,然後從屋頂滾了下去,在後面留下了一大攤顏料。瑪姬放聲尖叫,我跌坐下來,手則在摸索,想要握住木頭屋頂。我聽到「砰」的一聲,這是油漆罐落地的聲音。然後,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凱莉?」小啾以不確定的口氣問:「妳還好嗎?」
「我很好。」
「不要亂動!」彼得大喊。
「我沒有亂動。」
真的,我真的沒有亂動,但忽然間,我開始緩緩下滑。我想用腳抵住木頭屋頂,停止下滑,但我的球鞋正好踩在滑滑的紅色油漆上。我安慰自己時間還沒到,我不會因為這樣就死掉。如果我要死了,我應該會知道自己要死了吧?我某部分的理智注意到自己破皮了,但還沒感覺到痛。我想像自己全身包紮起來的模樣。忽然間,一隻強壯的手握住我的手腕,把我向上拉。我看到身後的梯子從屋頂邊緣掉下去,梯子摔進灌木裡時,發出了巨大的響聲。
大家都在尖叫。
「我們沒事,沒有受傷。」賽巴斯汀大喊,此時警笛聲大作。
「我們就要前進哈佛囉。」彼得說。
「把梯子藏到穀倉裡。」辣莉下令:「警察問,我們就說只是來這裡抽菸!」
「瑪姬,酒給我!」華特說完,後頭跟著傳來一聲玻璃瓶在穀倉裡砸碎的聲響。
賽巴斯汀拉著我的手,「我們得去另一邊。」
「為什麼?」
「別問為什麼,照做就是了。」他命令道,我們慢慢爬到另一邊去。「躺好,膝蓋彎起來。」
「這樣我什麼也看不到。」我反駁他。
「我有案底。不要動,不要說話,祈禱警察不會發現我們。」
我的呼吸好大聲,像是咚咚咚的鼓聲。
華特在警察抵達時說:「警官好!」
「你們這群小鬼在這幹嘛?」
「沒啊,只是抽抽菸。」彼得說。
「你們有喝酒嗎?」
「沒∼∼∼」大家異口同聲地回答。
一陣靜默,然後是鞋子在溼草地上踩到玻璃的聲音。「這是什麼鬼?」一名警察說。他的手電筒向上照,照在穀倉上。「你們在漆穀倉?這樣是破壞公物,算是輕罪。」
「好了,小鬼,趴踢結束了。我們必須確保你們回到車上,平安到家。」
說完他們就走了。
賽巴斯汀和我冷冷地躺在屋頂上。我看著星星,緊張地感覺到他就躺在我附近。假如這不浪漫,我實在不知道浪漫為何物。
賽巴斯汀轉過頭來說:「我想警察走了。」
忽然間,我們相視而笑。我沒有聽過賽巴斯汀的笑聲,他的笑是很深沉、沙啞的,但又有點甜甜的,像熟成的水果一樣。我幻想他的嘴唇嚐起來應該也會有水果的感覺,不過也有點辣辣的,因為尼古丁。不過男生的嘴唇和妳的幻想通常落差很大。有時他們的嘴唇會因為牙齒而僵硬,有的又像塞滿枕頭的洞。
「欸,凱莉•布雷蕭,妳現在有什麼好計畫嗎?」他說。
我用膝蓋頂著胸膛,「沒。」
「妳束手無策?這肯定是頭一遭。」
是嗎?我在他心底是這種人?書呆子、老古板,還很有計畫?我一直以為我是很隨性的人。「我不是總是有辦法的。」
「但妳總是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是嗎?」
「當然啦,我都跟不上妳。」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在做夢嗎?這真的是我和賽巴斯汀•奇德的對話嗎?
「你可以打電話給我──」
「我打了,但妳家電話永遠忙線,所以今晚我跑去妳家,看見妳上了辣莉的車,才會跟蹤妳們,想說妳們應該會幹些好玩的事。」
他是不是在說他喜歡我?
他補充說:「妳很有個性。」
很有個性?這是好還是壞?我的意思是說,天底下哪個男生會愛上「有個性」的女生?
「我想,我有時……是還滿好玩的。」
「妳超有趣,非常好玩,女生都好悶。」
「是嗎?」
「凱莉,少來。妳是女生,妳懂的。」
「我以為女生大多很有趣。我的意思是說,至少比男生好吧?男生才悶咧。」
「我很悶嗎?」
「你?一點也不,我是說──」
「我懂啦。」他靠過來一點。「會冷嗎?」
「還好。」
他脫下夾克,披在我身上的時候,他注意到我雙手上的傷口。「天啊,一定很痛。」
「是有一點。」我擦破皮膚的地方其實痛得要死。「我還有過更慘的經驗。我有一次從辣莉的卡車上摔下來,摔斷了鎖骨。一直到第二天,我都不知道摔到哪裡,後來辣莉逼我去看醫生。」
「辣莉是妳的好朋友?」
「算啦,我的意思是說,我們從十歲起就是好朋友了。你最好的朋友是誰?」我問。
「沒有耶。」他看著樹林。
「我猜男生都這樣。」我邊想邊說,查看自己的手。「你覺得我們可能從屋頂上下去嗎?」
「妳很想離開這裡嗎?」
「也沒有。」
「那就別再想啦。最後會有人來幫我們下去的,也許是辣莉,或是妳朋友小啾。她好酷喔。」
「對啊。」我點點頭。「她的人生都規劃得超好的,還提前申請進入耶魯大學。她肯定會上的。」
「這樣真好。」他的口氣有點酸。
「你會擔心自己的未來嗎?」
「大家都會吧?」
「我以為……我想……欸,不知道,我以為你會去念哈佛之類的,你之前不是念私立學校嗎?」
「是啊,但我覺得我不用去念哈佛。」
「怎麼會有人不想念哈佛?」
「因為那只是狗屁。要是我進了哈佛,我一輩子就這樣了。我可能會去念法學院或商學院,然後會穿西裝、打領帶去大企業上班,每天通勤去紐約市,某個女孩逼我娶她,然後,在自己意識到之前,小孩就出生了,還要付房貸。玩完囉。」
「嗯。」這肯定不是女生希望男生說的話,但就另一方面看來,他還滿誠實的,給他加兩分。「我懂你的意思。我總說我不要結婚,一點刺激也沒有。」
「有天妳會改變心意的,女人都這樣。」
「我才不會,我要成為作家。」
「妳看起來很像作家。」他說。
「是嗎?」
「對啊,妳看起來就是一副腦袋裡總是有東西打轉的模樣。」
「有這麼明顯嗎?」
「有一點。」他靠過來,吻了我。忽然間,我的生命分成了兩半:和賽巴斯汀•奇德接吻之前和之後。

如果凱莉的青春是一場風暴,那麼賽巴斯汀這深情一吻就是個甜蜜的陷阱。在那以後,凱莉將經歷前所未有的衝擊與矛盾……更多凱莉的青春故事,盡在《凱莉日記》裡,皇冠文化集團11/28半熟上市!

天堂可以等
凱莉•泰勒◎著
戀愛挑戰書
瑞秋•康恩 &
大衛•里維森◎著
紙女孩
紀優•穆索◎著
轉轉愛
石田衣良◎著
我的完美情人
克蒂絲.希坦菲◎著
我在貴族學校的日子
克蒂絲.希坦菲◎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