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賢治在開始轉動的輪轉機前抽出剛印好的報紙,小心地攤開報紙,以免沾到油墨。

大野奈美太太獄中自縊身亡

加州樓老闆大野保先生的妻子奈美太太(享年四十五歲)於上週三遭到聯邦調查局檢舉,今晨被發現她用絲襪在五樓盥洗室內自縊身亡。英文報紙報導她把三千美元的日本戰時公債縫在和服內,但如果是日本的戰時公債,根本不可能帶來美國。

大野太太素有「海軍阿姨」之稱,每當日本海軍在洛杉磯港停留之際,她就熱情招待他們吃日本料理或茶點,因此,當局認為她有間諜的嫌疑,導致她以死明志。

這是賢治寫的報導。

賢治兩道濃眉下的寧靜雙眼露出哀傷之色。日美開戰後,他經常鬱鬱寡歡。

雖然只是短短十六行的報導內容,但在開戰當晚,《加州新報》的松井社長就遭到逮捕,報社內有許多人反對刊登大野奈美自縊身亡的消息,擔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但是,賢治認為這篇報導意義重大。他希望有日本女子遭到逮捕,以及有人自縊身亡這件事公諸於世,讓民眾知道聯邦調查局的訊問多麼嚴酷,提醒日後可能會遭到逮捕的人提高警惕。

賢治走向小東京。從報社走到父親天羽乙七開的洗衣店只要二十分鐘左右。

小東京是美國西岸最大的日本人街,除了日本餐廳以外,還有日本的雜貨店、服裝店,甚至還有賣被褥的店家,那些住在佛雷斯諾和帝國谷等偏遠農業地區的日本人,每到過年和中元節就會來小東京採購,這是他們的年度盛事。往年的這個時候,櫥窗內的日本商品琳瑯滿目,街上擠滿了來採買年貨的日本人,但隨著日美開戰,這裡就像熄了火一般冷冷清清,街上也看不到什麼人。甚至有些沉不住氣的店家張貼了「結業大拍賣」的佈告,隨時準備抽身。

父親經營的「天羽洗衣店」照常營業。身穿圓領汗衫的父親正在店內面向大馬路的燙衣檯前忙著熨燙衣服,母親在父親身旁俐落地摺起已經熨燙好的乾淨衣服。開戰翌日,日本人的銀行帳戶遭到凍結,店裡原本雇用的五個墨西哥工人,擔心到時候無法支付他們的薪水,於是,要求結清之前的薪水後就辭職了。

賢治推門而入,父親也沒有回頭看一眼。

「爸爸,你一個人忙得很辛苦吧。我來這裡的途中,看到丸井二手衣店和金正雜貨店都貼出了歇業的佈告。」

聽到賢治的話,正用九磅重的大熨斗燙衣服,忙得滿頭大汗的父親說:

「這些傢伙吃不了苦,戰爭才剛開始呢!」

他一口鹿兒島話,語中充滿對日本獲勝的信心。父親以前只比賢治矮五、六公分,如今已經駝了背。母親白皙漂亮臉龐上的皺紋也越來越深,她小心翼翼地摺好絲質洋裝的褶子,不安地說:

「話雖這麼說,但是看到根本沒有做任何壞事的人一個一個被抓走,真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

賢治默默地從口袋中拿出剛印好的報紙,放在停下手的父親面前。

「海軍阿姨的大野太太──」

賢治把那篇報導指給父親看,父親屏住呼吸看完了報導。

「你不會有事吧?」

「賢治,你怎麼了?明天你也會去參加大野太太的葬禮吧?」

乙七喝著飯後的日本茶問道。

「對,我會去。她喜歡熱鬧,希望有很多人為她送行。」

賢治的話音剛落,妻子惠美子就說:

「老公,你別去。從前一陣子開始,不管是婚禮還是葬禮,只要有很多日本人聚集的地方,總有人被聯邦調查局抓走。聽說昨天都飯店舉行的婚宴上,穿著早禮服的新娘父親不是也被抓走了嗎?你不要去!」

「我是寫大野太太自殺報導的記者!」

賢治只回答了這麼一句話。

*

霓虹燈熄滅後的小東京,入夜之後街上就不見行人。黑漆漆的柏油馬路上,只見野狗和警車的蹤影。冷清的寧靜中,可以感受到戰時的緊張籠罩著這個鬧區。

第一街和聖佩德羅大道十字路口附近亮著一盞燈,有人來人往的動靜。這是洛杉磯的西本願寺,雖然是紅磚建造的洋房,但入口的房簷模仿了寺院的屋頂。七點將在這裡舉行大野奈美的葬禮。

前來參加葬禮的人走到寺院門口,都不約而同地左顧右盼,慌慌張張地推開大門。室內是佛教葬禮的佈置,正面設了一個祭壇,排了幾張木質長椅。

參加者看到已經有人先到時,鬆了一口氣地脫下大衣,男人都穿著黑西裝,女人身著黑色洋裝,戴著垂了黑紗的帽子,紛紛遞上白色信封。每個人都根據和死者的交情,致上一元到五元左右的奠儀。

天羽乙七和賢治也把白色信封交給接待人員,在中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他看到岳父母?中夫婦坐在前兩排,但這場小東京唯一一家中國餐廳「加州樓」老闆娘的葬禮還是顯得有點冷清。一方面是因為加州樓的老主顧,也就是那些第一代移民的店家老闆都被聯邦調查局帶走了,再加上大家不想和在聯邦調查局的監獄自縊身亡的女人有太多牽涉。

賢治觀察著坐在最前排家屬座位上的喪主大野保。向來精明能幹的大野在聯邦調查局把妻子的遺體送回家的那一天,當著前往採訪的賢治的面放聲痛哭:「如果我沒有參加海軍協會,就不會發生今天的事……因為協會多次邀請,所以,我就和老婆一起加入了,沒想到會造成這樣的結局。」但是,此刻的他始終低著頭,雙手握拳,強忍著悲痛。四個兒女也在一旁啜泣。

「實在太可憐了。」

乙七把葬禮程序表放在腿上嘀咕道。葬禮程序表上看不到平時經常可以看到的著名傳道法師和本地名人的名字,因為這些人都遭到逮捕,進了監獄。賢治帶著複雜的心情,看著葬禮程序表上同時用日文和英文印製的姓名欄。

不一會兒,在深色西裝外套了一件佛衣,披上金縷袈裟的傳道法師出現了。佛教和神道的傳道法師都被視為在散佈日本軍國主義思想,大部分人都遭到逮捕,眼前這位是年輕的僧侶。

傳道法師開始在安置於祭壇正下方的棺木前誦經。為了避免引起當局的注意,祭壇的佈置十分簡樸,更增添了葬禮的哀傷,女人們頻頻拭淚。

棺前誦經、賜予法名、焚香等儀式逐一進行,最後,將由眾人一起唱讚佛歌。

「各位請起立,齊唱慰藉歌。」

風琴彈出的前奏充滿質樸的哀愁。平時都由佛教會婦女部的會員輪流彈琴,今晚由《加州新報》的井本梛子彈風琴。

浮世緣已盡,
告別佛道友,
佛前寄祝福,
淚中相慰藉。

這首「慰藉歌」道盡了這些遠離了日本,面對貧窮和種族歧視抬不起頭,仍然信仰佛教的日本人相互扶持,不得不堅強生活的悲哀。那些丈夫被聯邦調查局帶走的年邁妻子向佛祖祈求她們的丈夫早日獲釋,那些擔心明天可能就會輪到自己被逮捕的男人則祈求佛祖的保佑。

「安靜!」

突然傳來制止的聲音。回頭一看,兩個虎背熊腰的白人闖了進來。雖然他們頭上沒戴帽子,但巡視參加葬禮者的銳利眼神,一看就知道他們是聯邦調查局的幹員。室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屏氣凝神,神色緊張,很擔心有人被帶走。賢治也不安起來,很擔心是來找自己的。年輕的傳道法師好不容易才開口說:

「我們正在唱讚佛歌……」

「差不多該結束了。因為有可能為日僑社會帶來不安,所以請立刻結束葬禮,馬上出殯!」

他們果然是聯邦調查局的幹員。

「警官!」

井本梛子從風琴前站了起來。

「讚佛歌就像是基督教的讚美歌,無論基督教和佛教對待死者都一樣,我們必須為被佛召喚的人唱完讚佛歌。」

梛子的一雙大眼中閃著淚光,賢治為她的勇敢深受感動。

「小姐,很遺憾,目前是非常時期。」

梛子的行為也激勵了傳道師,他鼓起勇氣說:

「那請允許我們向死者道別。」

「OK!但動作要快一點。」

聯邦調查局的幹員點點頭,走了出去。

賢治跟在道別的隊伍後,獻上一株白色菊花。躺在棺木中的大野奈美身穿紫色絲綢洋裝,臉上化著日本女人常見的淡妝。到底是聯邦調查局監獄的嚴酷偵訊讓這位開朗而熱心的大野太太不得不用絲襪自縊,還是她以死明志,表達對祖國日本的忠誠?

站在棺木旁的攝影人員停止拍攝,即將要出殯了。

賢治送父親回到小東京的洗衣店後,開了十分鐘的車,回到位在波依露大道上的家中。這一帶很安靜,住了許多中下層家庭。賢治一推開門,穿著睡袍的惠美子跑了出來。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發生什麼事了?」

「妳父母也去了,我們聊了一下。他們叫我轉告,要妳多注意身體。」

他絕口不提葬禮時,有聯邦調查局的幹員闖入這件事,只轉告了岳父母的話。惠美子拉起賢治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說:

「你摸,寶寶在動。」

賢治感受到妻子的體溫和胎兒的動靜,忘了剛才和岳父母聊天時的不愉快,手掌充分感受著血脈相連的生命。

「房間會不會有點冷?妳早點上床休息吧。」

他溫柔地摟著妻子的肩膀,正準備走去臥室,電話鈴聲響了。

「這麼晚了,是誰打電話來?」

「沒關係,我來接。」

賢治接了電話。

「喂,賢。聽說你去了海軍阿姨的葬禮。」

「喔,原來是查理。你的消息還是這麼靈通。」

「這點小事輕而易舉,今天我打這通電話,是想告訴你,水已經淹到腳了。」

查理•田宮輕描淡寫地說道,但一陣寒意爬過賢治的背脊。「水已經淹到腳」是日本人之間的暗語,代表已經被聯邦調查局鎖定,隨時有遭到逮捕的危險。

「怎麼可能?我──」

「你寫了那種報導,又親自出席了葬禮,還有什麼話可說?趕快清理一下吧。」

「喂,查理──」

他的話還沒說完,電話已經掛斷了。查理•田宮在洛杉磯的地方電台工作,幾乎不和日本人來往,不遺餘力地想要擠進白人社會,日本人都在背後罵他「香蕉」,暗指他一身黃皮膚,一旦剝下外皮,裡面卻是白色的美國奴才。

「賢,發生什麼事了?你的臉色好差。」

他不想讓正在懷孕的妻子感到不安。

「查理打電話來說,如果家裡有會招惹麻煩的東西,最好先清理一下。」

他聽到有車子停在家門口,隨著「啪」的關車門聲,門鈴響了。剛才在葬禮上看到的那兩個聯邦調查局的幹員站在門口。

「你是天羽先生吧,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說完,他們出示了身分證明。

「請問有何貴幹?」

「有兩、三件事想要請教你。」

「我是有美國國籍的第二代日裔。」

「我們知道,但還是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他們的態度彬彬有禮。

「那我去準備一下,請稍候。」

賢治轉身準備走進臥室,惠美子衝到聯邦調查局的幹員面前。

「你們不能把我丈夫帶走,我們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

她臉色蒼白,情緒激動地懇求著。

「太太,請不要擔心,我們只是想請教妳先生幾件事。」

「不,如果你們要帶走我丈夫,就把我也一起帶走──」

惠美子抓著聯邦調查局幹員的手。

「太太,請妳不要激動。妳先生馬上就回來了。」

他們掙脫惠美子的手,催促著穿好大衣的賢治說:

「那我們走吧。」

「賢……」

「沒事,我馬上就回來,妳先睡吧。」

走到門外,發現門口停了一輛黑頭車,賢治坐在後車座,身旁是兩個壯漢。車子啟動後,手銬立刻銬住了賢治的手腕……

日裔美籍的天羽賢治心裡有個死結:他的祖國到底是哪一個?美國,還是日本?美國人歧視他,日本人難道就會視他如同胞嗎?能不能不要做選擇?在亂世中,個人與對國家的忠誠度更是備受考驗,賢治暗自鞭策自己:一定要不畏任何干擾,堅持自己的意志!讓你震撼落淚的巨作《兩個祖國》,皇冠文化集團1月2日上、中冊同步推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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