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正在播放的電視畫面上有位男士。
鑲金線的氣派晚禮服在燈光下閃閃發亮,臉上戴著遮住眼睛四周的金色威尼斯面具,梳著沖天短髮。男士放慢說話速度,對隔著桌子坐在他正對面的女士說:
「這裡有兩付牌,一付放在妳前面,一付放在我前面,各五十二張。我會先預測妳將要抽取的牌,再挑出一張來。現在,由我開始。」
男士又拿起剛剛放在桌上的牌,動作優雅地抽出一張,反扣在桌面上,往前推,再把剩下的牌放回原處。
「接下來輪到妳了。」
在男士的指示下,女士拿起疊放在自己面前的牌,笨手笨腳地攤開來。攝影機繞到她背後,拍下手指在牌上移來移去徘徊好幾次的畫面,直到她終於從裡面抽出了一張。
「要選那張嗎?」
「是的。」
「真的?」
「呃,那麼,這張。啊,還是這張好了。」
接連兩次、三次,女士將抽出來的牌又放回自己手中,一副難以抉擇的樣子,引發了攝影棚一陣哄笑。
「就選這張。」
女士總算選出了一張,反扣在桌上往前推,沒讓男士看見牌面。
「謝謝。」男士頷首致意,拉高音調說:「通常,這種魔術的模式大多是妳先選一張,然後我再選一張,結果兩張牌面相同。或者,由我先選一張放進信封或盒子裡,暫時避開周遭的視線,這時候,可能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做些什麼……那我就不多說了。然而──」
男士緩緩指向眼前那張自己選出來的牌,鄭重地表示:
「是我先選了牌,沒有藏在任何地方,公開地放在這裡。妳就在我前面,可以證明我放下後就沒再碰過吧?」
「是的,我可以證明。」
「謝謝。」男士頷首致意。「那麼,來做確認吧!」
對話簡短扼要。
「咦,這樣就行了嗎?」
「是的,因為我早就猜到妳會選哪一張。」
「咦,可是……不可能吧,剛才我只是隨便選了一張。」
「可不可能,等確認過我選的牌就知道了。」
男士表現得泰然自若,女士浮現出充滿懷疑的笑容望著他。由她主演的連續劇近日即將開播,為了宣傳,她的表情一直很謹慎,然而視線卻流露出強烈的懷疑。
「那麼,翻牌吧!」
帶著挑戰意味宣告後,男士先翻開了女士選擇的牌,攝影機立刻靠過來,拍下了特寫畫面。
「原來是紅心7啊!」男士點點頭說:「那麼,現在翻開我這張牌。」並且把手指伸向自己那張牌上方。
就在這時候,男士稍作停頓,製造一點緊張氣氛後,才以優雅的手勢翻開自己的牌。
「黑桃3。」
「咦?」女士失態地發出聲音。
透過畫面也感覺得到,攝影棚瞬間飄盪著詭譎的氣氛,女士也看著攝影棚裡的人,滿眼都是「這樣可以嗎?」的困惑,然而男士的表情看不出絲毫的動搖。不過,戴著面具原本就看不出來。
「請等一下。」為了緩和攝影棚的氣氛,男士豎起食指對女士宣告:「我一開始就沒說我要選出一張,而是說要挑出一張。」
女士聽不懂話中意思,滿臉都是問號,男人對她抿嘴一笑,臉上瞬間有了比較像樣的表情。
「我的意思是,預測妳會選的牌,把那之外的牌挑掉。我有說過這張牌會跟妳選的牌一樣嗎?」
「可、可是……」
「這裡不是還剩下五十一張牌嗎?」男士攤開手心,指向「黑桃3」旁邊的那疊紙牌,倏地拿到手上,把最下面一張的牌面朝向女士,接著推到她眼前說:「看見什麼?」
「看到……紅心7。」
「對,就是妳選的紅心7。」
男士將整疊紙牌翻過來,讓「紅心7」變成在最上面,再放回原來的位置,接著把手按在紙牌上,一口氣攤開成扇狀。
「像這樣散開來。」
在鋪著黑色墊子的桌上,呈弧線漂亮地排開來的五十一張牌──全都是「紅心7」。
「呀!」女明星大叫一聲,舉起手摀住張大的嘴巴。在她前方的男士緩緩地轉身朝向攝影機,雙手交叉胸前,側著臉,下巴微微向內縮,說出了每次必講的台詞:
「大家覺得如何呢?The──KOWABY SHOW!」

節目在觀眾的掌聲與歡呼聲中進入廣告時,我才一舉吐出了憋到現在的那口氣。「太精采了。」我咬了一口手中的仙貝,輕輕拍手鼓掌。
跟我一起坐在暖爐桌前看電視的父親也滿足地點著頭說:「太厲害了。」
母親跟平常一樣跑去洗澡了。她說對心臟不好,不敢看,節目一開始就逃之夭夭了。
「他是天才,應該多相信他一點嘛!」
不管我們這樣說過多少次,母親還是絕對不看現場轉播,總是在播完後,再自己快轉看錄影帶。不過,也因為這樣,我和父親可以不用顧慮母親會不會聽見,自由自在地討論感想。
「浩介真行,先來張不對的牌,做得很漂亮。」
「那麼做,看起來就像一般的魔術表演,太不可思議了。那小子真的下過一番工夫,關鍵在於凡事都要適可而止。」薑是老的辣,父親發表他的深度觀察後,把話題轉向我說:「明天的事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都準備好了。」
「是嗎?」父親啃著下酒的魷魚絲,看著我的臉,感慨萬千地喃喃說著:「已經是高中生了啊!」
「是的,我是高中生了。」
就讀同國中的朋友每次來我家玩,都會好奇地問,為什麼我跟父母說話也要這麼正經八百?看起來可能真的很奇怪吧!可是問我為什麼,我也只能回答:「因為就是這樣的家。」朋友驚訝的表情,就跟至今以來被父親問過許多問題的我,映在鏡子裡的那張臉一樣;他們的表情,似乎還帶著「你在家果然也一樣古怪」的意味。我們住的不是什麼豪宅,也不是有錢人家,不管怎麼看,都是非常平凡、普通的家庭,看在同學眼裡,那樣的應對方式想必是很詭異的景象吧?但是,我真的只能說:「就是這樣的家。」
「我們也來試一下吧!」
父親將剛才小酌的燒酒杯斟到八分滿,接著把手伸向了暖爐桌角落的小花瓶。今年三月連連放晴,櫻花開得特別早。兩天前才剛進入四月,庭院裡的櫻花就已經開始飄落了。
插在小花瓶裡的櫻花枝椏是母親從庭院剪下來的。父親用手指輕輕撥動枝椏,花瓣便紛紛飄落,父親拈起了一枚,在杯子上方鬆手。
「讓花瓣沉下去就贏了。」
父親說著,把表面漂浮著花瓣的杯子擺在我倆之間。
我們無聲地猜拳,我輸了,父親選擇後攻。
「喲,還真沉著呢!」
「小東西的難度很高哦!」
「絕不能被看扁了。」
我皺起鼻子,嚥下嘴裡咀嚼的仙貝,右手握起了拳頭。
左手放在杯子上方,調整呼吸後,鼻子「哼!」地大力吐出鼻息,同時鬆開緊握的右手。
然後,馬上確認杯子的狀況,結果粉紅色花瓣連動都沒動一下。
「真沒用。」
父親捲起雙手的袖子,同樣握起右手,把左手放在杯子上方。
瞬間他閉起眼睛,「喝啊!」一聲,放開了緊握的右手。
走廊盡頭傳來開門聲響,緊接著是母親的聲音:「啊,洗得好舒服。」忽然,透明的燒酒宛若被母親的聲音觸動般,在杯子裡搖晃起來。
「播完了嗎?都九點了,應該完了吧!」
踩著走廊木板的聲音逐漸靠近,就在母親走進客廳時,杯子無法承受內部的搖晃,猝然傾倒。
「喂、喂!」母親慌忙跑過來,扯下了纏在頭上的毛巾,堵住流出來的燒酒。「怎麼醉成這樣?不准再喝了。」
擦乾桌子後,母親強行沒收了燒酒瓶,往廚房走去。
「彼此……都很慘呢!」母親的身影一消失,我就這麼嘟囔著。
「因為離開不念堂都三十年了。」
父親的話聽起來像在替自己找藉口,再加上被奪走燒酒的打擊,他顯得垂頭喪氣,拿起了一片仙貝。
「我連這麼近都做不到,哥哥卻能拿人當目標,做得那麼成功,太厲害了。」
「你從現在起好好努力就行了,浩介也不是一開始就這麼行。」
「不一樣,哥哥從以前就是天才。該怎麼說呢……天分不一樣,感覺他就像天生可以左右開弓那種人。」
「你不是說要跟哥哥一起當魔術師嗎?」
「那是小學時候的事了,現在即便有哥哥那樣的才能,我也不想當魔術師了。我才不要在電視螢幕上,擺出那種耍帥的模樣。把「琵琶湖」三個字倒過來,寫成「KOWABY」的藝名,也俗得叫人想哭。我要是懵懵懂懂地就出道,還不知道會被強迫做些什麼呢!」
「可是好像很好賺呢!不久前過年時,我趁有點醉意問浩介賺多少錢,那傢伙說隨便賺都超過一千萬。」
「錢非萬能。」
「聽說還可以常常和模特兒、明星聚會聯誼。」
「父親,從明天起我會發奮圖強,充實地度過高中生活,成為與哥哥並駕齊驅的魔術師。」
我隨便找些話搪塞時,母親端著托盤走回了客廳,上面有盛著糯米糰的盤子和茶壺。這回我挺直背脊,真心誠意地說:
「父親、母親,至今以來的十五年間,萬分感謝你們的照顧。從明天起到畢業的三年間,我將在湖的對岸生活,請你們務必保重身體。不肖兒涼介會好好努力,絕對不辱湖西日出家的名聲。」
就這樣鄭重地完成了啟程前的告別。
「千萬不要做出對不起本家的事。」
母親向我回禮後,將茶倒進茶杯裡。
「這是雀屏中選的日出家族人才有的榮譽,你就盡興地過吧!」
父親的表情分外嚴肅,拿起盤中的糯米糰子。
第二天,吃完早餐,目送父親去上班後,我便揹起旅行袋準備出門,在玄關與母親告別之後,走向了公車站。庭院裡的櫻花越過樹叢籬笆,花瓣像雪花般紛紛揚揚地飄落在路上。我帶著幾分感傷,離開了長年居住的湖西,前往石走。

第一章  石走

在畢業典禮後的回家路上。
同學阿廣問我:「日出,四月後你要從哪裡去高中上學?」
我老實地回答:「我在石走的親戚有座城,我會住那裡,從那裡去學校。」
「你連最後一天都很愛說笑呢!日出。」
說起來,我從小學就很會虛應場合,說些敷衍或唬弄他人的話,常被朋友說成騙子,是個讓人頭疼的小孩。上國中後還是不改惡習,三年來都在教室裡繼續扮演怪男生,盡說些有的沒有的事。男生都說我幽默風趣,莫名地對我敬佩三分,但是女生對我毫無興趣。
「日出?沒印象。」一句話就結束了。
這算是男女之間比較沒有距離的學校,然而國中三年,我卻只收過母親的情人節巧克力,留下了滿是遺憾的回憶。
我不是哥哥那種溫厚、耐力十足的人,也不能像父親那麼達觀。回想起來,我是從小學中年級開始面對自己的存在,後來性格會朝古怪的方向扭曲變形,也是自然而然的發展。常聽人家說,幼年時期在心中累積了太多壓力,就會影響人格的形成,我恐怕就是最好的例子。
去本家就像要踏入渾沌迷離的魔窟,坦白說,現在也不太想去。然而,心底某處卻又期待著這趟石走之行。
在前往米原的電車上,我眺望著左邊車窗外斷斷續續出現的廣大湖面,從遠處看,怎麼看都像汪洋大海。
不知道為什麼,這座湖的主人硬是把與生俱來的奇妙力量塞給了我。我恨對方這麼做,但也知道絕對戰勝不了對方。
這個永生鬥不過的對手──琵琶湖,今天也是陽光普照,耀武揚威地坐鎮在藍空下。

琵琶湖東邊的區域,稱為湖東。
相對地,西邊的區域稱為湖西。
還有,位於琵琶湖東岸的長濱以北,稱為湖北。
在湖東與湖北的交接處,有座面向琵琶湖的小城市,那就是石走。
從我居住的湖西去石走,要先搭JR湖西線到京都的山科,從那裡搭東海道本線的新快速列車到米原,再搭北陸本線往北是最快的方式。要花整整一個半小時才能到達長濱的前一站,只有慢車停靠的石走。
石走是座古老的城下町。
出了車站後,我望著站前冷冷清清的交通島,木然佇立了好一會。剛過上午十一點,我還暗自期待,說不定會有人來接我,但看樣子是不可能了,眼下連行人都沒有。
沒辦法,我只好開始往前走。
穿越橢圓形的站前交通島時,在中央的步行區,有座身穿甲冑、手拿長戟,威風凜凜的武士銅像。台座旁立著小小的解說牌,我走近一看,上面寫著銅像是德川家康三河時代起的忠臣、第一代石走藩的藩主。在關原之戰中,他屢建戰功,被冊封為俸祿七萬石的石走藩藩主,將原屬於石田三成的城池「佐和山城」的遺跡,與「彥根城」合建成「石走城」。
我再次仰望眉毛威風、鬍鬚粗獷的威武藩主,然後低下頭說:「要暫時在貴府叨擾了。」才走出交通島。從站前馬路往前走,處處可見拉下鐵門的商店。陳舊的服飾店夾在拉下了鐵門的商店中間,孤孤單單地開著店,看到掛在展示櫥窗裡的學生服,我才想起還沒有準備高中制服、書包等所有新學期的必需品。明天就是學校的入學典禮了,我卻連自己就讀的高中制服是怎樣都不知道。這也無可厚非,因為本家什麼都沒告訴我,事前只通知說:「四日帶著最低限度的行李來石走。」
僅僅只有這樣。
往後三年,我就讀的高中的學費、生活費,全都由本家替我支付。或許我該忍住難免會有的牢騷,卻又不禁要想,就不能對我再好些嗎?這時候,我會試著在心中暗唸那句老話:「就是這樣的家。」這時候的「家」,指的是散佈在琵琶湖畔大街小巷裡的所有日出家。不可思議的是,大多的不滿都會因此在斷念的心情下煙消雲散。
不過,父親說得一點都沒錯。
從車站走到這裡,包括步道、車道在內,都沒有去石走城的導覽標誌,只有豎立在交通島上的藩主銅像腳下的解說牌提到石走城。
聽父親說,遠在明治時代,這片土地開始興建鐵路時,從線路的鋪設到站前區劃的整理、道路的配置,都有本家的意見反映其中。毋庸置疑,目的就是為了將車站與以前的城下町切割開來。
當從站前開始延伸的商店街中斷,覆蓋步道的屋頂也終止時,左手邊出現了微微隆起的翠綠小山,雖然不高但頗有寬度,穩穩地孤立在平原上。櫻花像彌漫的霧靄,零零星星地散佈在山間綠意中。什麼都不知道而在石走車站下車的人,從這裡看見那座山時,絕對不會發現是座城。
我是事先聽父親說過:「從站前馬路向前走,沒多久就會看到在左手邊。」否則可能也會想:「那邊有座什麼山呢!」然後直接走到琵琶湖去。據父親說,蓋在面向車站這邊的展望台全都拆除了,刻意改裝成像真山一樣的外觀。不過,這座城原本就是建在石走山上,沒有了建築物,當然就會恢復山的原貌。
好幾次都看到公車側面的目的地標示牌,寫著「市立石走高中」。那是我明天將要進入的高中校名,心裡想著會是怎麼樣的學校呢?說件幾乎不可能的事,那就是我沒有參加高中聯考。明明是「市立」石走高中,卻可以靠日出本家的斡旋、權威,輕而易舉地入學。
我也算讀過聯考該讀的書,但面對考試的緊張感與那種衝勁,完全與我的生活無緣,所以周遭的人總是冷嘲熱諷地對我說:「你居然考得上。」
我老實地告訴他們:「走後門。」
卻只換來一句「日出就是愛耍寶」,誰也不相信我說的話。
據父親說,從縣長到鄰近的市長、村長和國會議員,只要當選,都會先去日出本家拜碼頭。既然如此,要在高中榜單上多加我一個人的名字,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對了,我母親並不知道這件事,她以為我是透過不存在的「保送名額」上了高中,也不知道我為什麼要去石走。父親說把日出家的優秀子女特別找去石走當獎學金學生,是日出本家自古以來的傳統,母親深信不疑,由衷替我感到高興。事實上,七年前以及更久的幾十年前,哥哥與父親也的確都去過石走,所以真的有獎學金學生這件事,也真的在那裡接受了嚴格的訓練。只是被找去的理由,完全脫離世俗的理解範圍。我去石走這件事,在我出生第三天被取名為「涼介」時就成了定局。
從站前走三十分鐘,才看到環繞石走城的護城濠。蘆荻滋生繁茂的城濠中央,水鳥悠閒地浮游著,而帶狀延伸的蘆荻前方,有座橋通往城內,呈現徐緩的弧形,在水面映出對稱的倒影。
我走到橋前,停下來,調正揹在肩上的波士頓包。心情忽然緊張起來,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緊握的手不斷冒汗,濕透了掌心。
約有三公尺寬的宏偉木橋前方,是門面更寬的大城門,在兩旁石牆的簇擁下悠然屹立。高大雄偉的兩片門板在正前方緊緊關上,兩側聳立著我從未見過的粗大四方形柱子,穩穩地支撐著。
我全身僵硬地邁出步履。在木板整齊排列的橋中央鋪著車道般的細鐵板,不知道為什麼,我規規矩矩地踩在那條鐵板上前進。站在巨大的城門前,更有種無形的壓力,城門冷漠地俯視著我。綻放著如鐵般剛硬光澤的大門表面,摸起來卻是有點冰冷的木製觸感。
我抬頭看看釘在柱子上的氣派門牌──
「日出」。
用力地按下了便門旁的對講機。
從今天起我要叨擾的日出本家,就是住在這座石走城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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