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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振宇1~12號

黎振宇若不幹詐騙,應該會是很好的資料歸檔員。

除了黎振宇一號到十二號的基本資料、身家背景、人生起承轉合、讓人心碎的小故事之外,那些女人們的檔案才是真的驚人。網路上的個人資料,傳過來的每張照片,每天往來的文字訊息,全部列印下來,裝訂成冊,猶如醫院裡的病歷櫃。對,這些女人上交友網站註冊時也算是掛號了,心裡有病或有洞,祈求一方良帖。因此,打得火熱時,這句金句良言也很奏效:「醫師要來檢查你了哦!」在幾百個女人中,竟有幾人收到這句話,就傳了兩腿開開的性感照過來,這是黎振宇們始料未及的。

但是,全部紙本保留下來,日後不就成了證據?當然,會保留下來的,都是「進行中」的活口。原本他們也以為,全部都留在電腦就好了,沒料粗手粗腳的黎振宇八號某次端著一整鍋泡麵過來時,被紙箱絆了一下,硬碟全泡在泡麵裡。那些渴望被治癒的女人們的檔案,也被泡得稀爛。他們只好重新來過,不知傷了多少女人的心。少了這些記錄,這十二個黎振宇怎樣也湊不起來,那個Ella,這個Emma,是律師還是老師,還是台北的房地產仲介,萬一張冠李戴,比在床上叫錯名字還要危險,明哲保身,寧可捨棄全部也不要帶來後患。若不如此,難道要重新上線時,告訴女人們:對不起,我今天早上頭去撞到,突然失憶了,我什麼都不記得,只記得你對我是很重要的人,我們之前發生過的事,你跟我說過的話,都可以再說一次嗎?

如果女人們這樣還會繼續相信,那也真是笨到輸給她了。而這,還是有程度上的差別的,好比學日語要分初級、中級、高級。

一個每天在線上噓寒問暖的人,突然不見了,女人們只會哀嘆一句,唉,網路世界不可靠,就繼續過自己的日子。交友網註冊費的信用卡帳單都還沒來呢,一切就結束了。好比繳了整期學費,五十音才學了十個,補習班就倒閉,怎麼辦?看開點。

一個昨天還說要與你攜手共赴一生的人,今天就不再上線,女人們一定痛苦糾結了很久,他車禍失憶了,他重病住院了,他倒債跑路了,他人間蒸發了。想得開一點的,當作是一場夢;想不開的,湊齊了所有他的照片資料上網登尋人啟事,沒有下落,打電話到他自稱的服務單位,沒這個人。而忽然某日,善心女網友在波文下回了:這人是個騙子,我也被他騙過。這照片是假的,希望你還沒有匯錢出去……

嘎?這就是所謂的詐騙集團嗎?女人們忍無可忍,我被騙了,而且我很笨。打電話給165反詐騙專線,把上述資料全部義憤填膺地提供給警方,那接線的疲憊警察阿北只會問一句:匯錢沒有?

沒有。沒有?沒有就沒有詐騙事實,不能報案。

可是我被騙了時間跟感情哪!你家的事,沒匯錢就好,沒匯錢就沒被騙,網路交友一定有風險,謹慎小心為上道。內政部警政署關心您。

關心你媽啦!我提供了他的名字、電話、身分證號碼、公司、註冊ID!難道你們都不能查一下嗎!

阿北平心靜氣回答:小姐,好,我都記下來了。但是我要告訴你,這都是假名字假電話假身分證號碼假公司假註冊ID,我們這邊大概有八千組,騙子是抓不到的,沒有匯錢就好。

你們為什麼不積極一點呢!就是因為你們這麼怠惰!這麼浪費納稅人的錢,詐騙才會越來越多!你怎麼不想想如果是你女兒、你老婆還是你媽被騙呢!

小姐,我知道你現在很生氣,但是,請你要控制自己的情緒,學會對自己的行為負責,你現在要做的是趕快讓生活回到正軌,請問我還有什麼可以為您服務的嗎?

女人這時已由悲憤到心寒,鼓足勁,咬牙切齒說一句:你們一定要抓到黎振宇!

警民合作,我們會努力的。

女人知道這句話也是假的。她又被騙了。但至少她現在分辨得出來,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感謝黎振宇。

女人沉澱幾日之後,把事件始末鉅細靡遺寫成血淚文章,在網路上到處張貼。這時,負責反蒐證的黎振宇十一號、十二號,會把整篇抓下來,列印出來,大夥傳閱調侃嬉笑:哈哈哈,是誰!這天是誰當班!說他有十七公分還會硬很久!喔!什麼我不要送你五克拉的鑽戒,我要把月亮摘下來送給你!很俗好不好!

只有在這種時候,那兩個猶如染坊工匠,不發一語在角落壓著假信用卡,印著假身分證假護照、各種優惠存款基金交易表格的黎振宇九號、十號,才會過來湊熱鬧。看一下自己的作品又被拍照上傳,檢討自己下次大頭照的對比不要調得太過,提醒自己這個高富帥的照片已經曝光了,就不要再用了,九號說:唉,真可惜,他相簿裡還有法國葡萄園品酒和商務艙上面開香檳的照片還沒用呢!十號說:你笨哪,把頭換一下就好了,我來P吧。

這種喇賽的時刻,就像中二生的下課十分鐘,很快,黎振宇一號就會敲鐘,督促大家回到工作崗位。該聊天的聊天,該打字的打字,該壓卡的壓卡。

也有一種,是已經把錢匯出去的。有的匯來一次,黎振宇眼見軟土不深掘實在太可惜,又要她匯了第二、三次,最好用的說法:我用你名字買彩券,你得了頭彩,寶貝你真是幸運女神,但你沒有香港戶頭,你先匯錢過來開戶,錢就會進到你戶頭,我們的幸福生活就要開始了。

女人問:這是什麼彩券?保險嗎?查得到嗎?黎振宇答:這是新產品,下個月才要上市,我是透過朋友取得內線,我這哥們知道我們就要成家,說要是中了,就當作是送給我們的新婚禮物,是不是很用心啊。我給他看你照片了,他說我們特別有夫妻臉……

匯了錢,黎振宇就此消失,有些也不報案,說是花錢買經驗。有特別癡心的,自己明明沒錢,還去向家人朋友借錢來匯給黎振宇,這時她們自己也成了詐騙,用別人騙你的話又去騙了別人,帳卻賴不掉了,發憤賺錢償債。有一種,如馬翠翠,被騙走的錢僅是資產的零頭,但理性地,要自己去報案,因此留下了筆錄。

警:黎振宇告訴你,他房子買好了,你怎麼會相信他?

馬:他在房子的各個房間拍了很多照片,也有人入鏡的,他說是助理幫他拍的。房子跟他描述得一模一樣,也看不出來合成的痕跡……

警:是他主動要你匯款?

馬:不是的,是他說要付頭期款了,但他手上周轉不過來,說他要拿他自己現在房子去抵押,我說不用,我匯給你。

警:阿你是錢太多哦?

馬:沒有,我只是不想欠別人。

警:他一定就是抓住你這點了。

馬:隨便。

警:你匯款之後,他還有跟你聯絡嗎?

馬:有,我們通話,他說後天要來台灣,買了很多名產要給我養母,還有我台灣的員工們,還拍照傳過來,有珍珠粉、花生糖什麼的,排得整整齊齊的,擺在他行李箱旁邊,他箱子裡面的襯衫也摺得整整齊齊的。

(警員嘆氣。)

警:然後呢?

馬:然後我隔天上午問他坐哪班飛機,他說反正商務艙都有位置,請秘書打個電話就好,他說因為要來台灣一個禮拜,下午要先開會交代安排公司事情,應該會到很晚。我傳的訊息和貼圖他都沒回,我覺得他應該是在忙,但是到了深夜十一、二點都沒回,打電話過去也都沒接,我就覺得有點怪了。我整個晚上都沒睡覺,一直在網路上查詐騙的案例,發現不管是買基金還是彩券,手法跟他騙我買房子都有點像,我越看越毛,覺得自己應該是遇到詐騙了,趕快把電腦關掉去睡覺。結果,早上起來,他還傳了一個訊息過來,我沒有回,他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訊息。

警:他說什麼?

馬:記得蓋好被子,我愛你。

黎振宇若不幹詐騙,應該會是很好的錄音師,或是,現在更厲害的說法:聲音設計師。那是五號、六號負責的,另外十個黎振宇永遠搞不清楚,這兩人怎能用那麼簡陋的設備,做出杜比立體環繞音效,五號、六號就像所有電影幕後工作人員一樣謙虛:「是師父教得好,我們只是遵循八個字的原則罷了。」

哪八字?

身歷其境,不著痕跡。

最基本款,是黎振宇對女人說:「我在開車。」背景便是帥氣改裝車悶悶的引擎聲,車上改裝的超重低音音響播著的西洋老歌或爵士名曲,偶一來個車外的喇叭聲、救護車與警車鳴笛聲。女人們可以自動腦補,黎振宇單手轉著方向盤,一手拿著手機和自己說話,有時還來一下:「啊,這首歌,我轉大聲一點給你聽。」貓王的Love me tender, love me true。

女人們已經繳械投降了,黎振宇再補一刀:「等你來了呢,我這隻手就不用拿手機了,就讓你抓著。」

開名車不屌,要單手轉方向盤才屌。但最屌的還莫過於,可以用音效就讓人看見有人在單手轉方向盤。而這還不是黎振宇五號、六號最自豪的代表作。

他們兩人對作品認定有一點意見分歧,五號覺得最厲害的是「聖誕節的東京車站」。	

黎振宇告訴女人,要到東京拜訪老朋友,順便去探望一下在東京讀大學的(和前妻生的)女兒。當他抵達東京車站時,先拍了一張聖誕樹照片傳給女人,然後語音通話:「你看到了嗎?」

女人聽著四周日語車站廣播,人來人往的背景音,偶有日本少女的高音尖叫。黎振宇說,裡面太吵了,我到外面吧。(女人:不要吧,外面一定很冷!)黎:沒關係的。

黎振宇拿著手機一邊實況廣播,一邊出到車站外,沿途鐵路便當叫賣聲身歷其境,忽然,四周較為安靜了,他說到了站外的走廊,女人們可以想像他一邊說話,一邊吐出白煙了,並且自動腦補,她的黎振宇應該是穿著駝色長風衣,繫著格子短圍巾,如果她也在東京,就會被包進他的風衣裡。「啊,好希望你在這裡。」黎振宇說。這時,旁邊等候許久的重量級客串也該出場走一下了,穿著深藍色鐵道員制服的站長正要交班(音效:一串沉穩清晰的腳步聲),帽上肩上覆著一層薄雪,走過來時極紳士地對他們點個頭,他們認出:是高倉健。

只是做個音效,可以觀落陰觀到高倉健,多厲害啊。五號說。

六號不以為然,他最自豪的作品是「曼谷唐人街海產店」。黎振宇到曼谷出差,每次去曼谷一定要去老朋友開在「咬哇啦」(不能說唐人街或中國城,一定要這樣說才不著痕跡)的海產店,跟他喝兩杯。

形式一樣,黎振宇先傳了一張桌椅擺到馬路上來、客人滿到街上來的海產店照片,然後語音通話。一進去,手機這頭跟女人介紹他走到哪,另一頭用廣東話跟老闆打招呼,「侯啊侯啊,來個一打先。」

第一層,是周圍顧客的嘈雜交談聲:英文、泰文、廣東話、潮州話,第二層,餐廳背景音樂,鄧麗君的我只在乎你。黎振宇一邊吸著生蠔,還要自然地跟著哼兩聲:「如果沒有遇見你,我將會是在哪裡,日子過得怎麼樣,人生是否要珍惜」來逗女人開心。第三層,送菜聲、招呼聲、廚房大火快炒聲、杯碗碰撞聲。

黎振宇吃完一整打生蠔,(蠔殼疊在一起,又一兩隻掉落到桌上的聲音)對電話那頭曖昧地說:「我現在砰砰叫囉,要存起來,留給你。」女人聽完,回以嬌羞的嗯哼一聲,兩腿之間有點熱熱。

只是做個音效,就可以讓女人下面濕濕,這才叫厲害啊!大哥不是教了嗎?女人下面開,上面也會開!心開了,荷包就會開!六號捍衛著自己。

那你不如放個A片就好了啊!何必搞到泰國去,幹,還要我學泰文在旁邊幫你配音!你也提高一點質素好不好,有高倉健出來見證他們的愛情,這才叫可歌可泣!

我也有鄧麗君啊!六號不甘示弱。

五號、六號最愛吵,吵得影響到其他人工作時,黎振宇一號只好出來仲裁,說:你們都很厲害,但是,請再給我更厲害的。

一號給五號、六號的指令再更強烈一點,免得他們故步自封,「你設計的時候只要想著:人類,尤其是女人,可以被自己的大腦騙到什麼程度?就往那個極致去做!」

如果黎振宇不幹詐騙的話,他們應該是很堅實的腦科學研發團隊。如果他們不幹詐騙的話。

他可以是補教界名師,「振宇英文」或「振宇物理」四個大字打在南陽街招牌或公車站牌也都很搭。因為名師做的事情叫作畫重點,而黎振宇超會畫重點。

那是三號、四號做的事,對團隊而言極為重要。陪女人聊完歷任男友、成長創傷之後,整理出摘要,抓出重點。他們的筆記本會是這樣言簡意賅的格式:A女狀態:工作八年,存了一筆錢,想要思考人生的意義。

接下來的三個禮拜,黎振宇們都在陪她思考人生的意義,但心中盤算的,是那「存了一筆錢」。旁敲側擊她想不想用小錢換大錢,想不想只要賺到錢一輩子就不用再去想人生的意義,同時努力談戀愛,讓她把人生意義鎖定在:只要跟黎振宇在一起,我的人生就充滿意義。B女狀態:老公有小三,離婚,拿了贍養費生活,上網療傷。

黎振宇們卯足勁陪她療傷,說自己被老婆劈得更慘,搞上的是他的哥們,「最後我一塊錢都不要,要她跟她的小王趕快離開我的視線。」但不能讓B女覺得他一塊錢都沒有,「我自己憑投資本事,三年內又賺回來了。」我們是同病相憐、惺惺相惜,兩個受傷的靈魂彼此慰藉。

馬翠翠狀態:房子買了一棟又一棟,男人卻一個都留不住。

黎振宇三號分析,買房子代表的是安全感,她又是養女,特別想要一個家,不然怎又會把民宿取名為「馬姊的家」,黎振宇們窮追猛打,努力描繪他們的「家」。五號、六號那一陣子常放陳昇的〈不再讓你孤單〉當作黎振宇開車背景樂,後來直接稱「馬姊主題曲」。果然,馬翠翠為這個未來的家掏出了銀兩。

他可以是情書代寫員或編劇。黎振宇二號可以寫出:「我是與幸福擦身而過的人,希望老天能給我第二次機會。不,不是老天,是妳,善良溫柔而不計前嫌的妳。」或是「人家都以為我是個成功男人,但是,沒有好好愛上一個女人,我只覺得自己是失敗的。」

二號的桌上有一整排「教你談戀愛」的書,他也勤閱讀網路上的金句文章,標題是:「當男人說出這三十句話時,就是他愛你」、「讓女人心動的十個瞬間」,二號會把金句寫成大字報貼在四周,黎振宇們個個每天耳濡目染,也就都變得很會談戀愛了。他可以是談判專家。尤其當女人們開始起疑,堅持要視訊,「你要視訊就是不信任我,好,我可以去換電腦換手機,去學怎麼用,但是在視訊燈亮起的那一瞬間,我們之間就玩完了,因為兩人之間已經沒有了信任。」當然,故事發展從沒有來到過視訊燈亮起的那一瞬間,十個女人中也許有兩個覺得裝孝維,從此不再聯繫,但有八個會選擇繼續信任,因為她們不願和黎振宇玩完。

黎振宇還要學會各種假哭的哭腔。見不到妳我好想你的思念的哭法,能夠認識妳我真的好感動的哭法,我們已經都這麼親密了你還不信任我的哭法。要哭得讓女人們感覺眼淚真的就從手機聽筒流出來,流到她們的臉頰了。而其實,那是她們自己的眼淚。

他可以是個秘書:寶貝吃飯了沒有?感冒吃藥了沒有?吃水果了沒有?蓋棉被了沒有?過馬路看車子了沒有?一旦女人們卸下心防,把他當作Siri一樣交代行程,秘書也要自動升級:寶貝今天上班還開心嗎?今天跟朋友聚餐還開心嗎?今天去買新內衣還開心嗎?(我好想看哪,老婆,穿著拍張照傳給我看吧。)

他甚至可以是一個鬧鐘:我陪妳聊天,聊到妳睡著,然後明天早上再叫妳起床。黎振宇可以做這麼多事情,但他卻選擇了幹詐騙。太可惜了。

世界上有那麼多工作,無所不能的黎振宇為什麼偏偏選擇了詐騙這一行?他又會和被他騙過的女人之間發生怎樣的糾葛?《父後七日》才女作家劉梓潔帶你深入愛情的謊言與真相,絕對不能錯過《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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