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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是這樣的:要不是通往阿姆斯特丹的那班火車上人滿為患,後來的事統統不會發生。當時是一種令人很不舒服的擁擠狀態,每個人都貪求多一點空間,每個人都因為火車座位超賣且擠得不得了而不高興,所以我一有座位後,便一直低著頭,盡量不抬頭看。我正在閱讀《太陽依舊升起》,這樣當然很老套沒創意──大學剛畢業的女生,和兩個好友在第一次去歐洲的旅途上,閱讀海明威的作品──但我不管。在巴黎的時候,我已經逼過康斯坦絲和艾咪去雙叟咖啡館喝咖啡和干邑白蘭地酒,我也去了塞納河左岸散步,並獨自一人坐在有鴿子相伴的盧森堡公園裡。我並不想離開巴黎。我不想離開巴黎那些寬敞的大道、那些在杜樂利花園玩滾球的人、那許許多多的咖啡館、濃烈咖啡入喉時的嗆味、小綿羊機車那有趣的喇叭聲、美術館裡的油畫,和滋味濃郁的可麗餅。我不想離開巴黎的大清早,因為咖啡館店員正用掃把掃著石砌路面,並用黑色的軟水管和銀色的水柱清洗自家門口;我也不想離開巴黎的夜晚,因為有時候能聞到香菸味,或栗子的味道,還能看到帶著長長釣竿的老人,坐在他們的三腳凳上,把鉤有蛆餌的釣線拋進塞納河裡。我不想離開塞納河畔的那些書商、那些帶著發霉汙漬的書攤架上的成排泛黃舊書、那些來寫生的風景畫家,他們在畫布上揮灑油墨,企圖捕捉那無法捕捉而只能意會的事,把巴黎的剎那化為永恆。我不想離開那家賣英文書的莎士比亞書店,不想離開麗池飯店噴泉,在那裡彷彿仍能聽到一絲絲海明威和費茲傑羅許久以前夜裡在噴泉池畔留下的回音,又或是能看到喬伊斯宛如一隻渴望文字的老鼠,瞇著雙眼整理自己的稿子。我也不想離開那些怪獸石像雨漏,它們駭人而銳利的石頭雙眼,從聖母院和上百座其他教堂頂端向下瞪看,它們的白色臉孔有時出現一道道神秘黑痕,彷彿石像也有滿腹淚水,流了數千年。
他們說你永遠不可能離開巴黎,只可能是它離開你,如果它選擇離去的話。
我試圖帶巴黎跟我一起走。在巴黎,我讀了《流動的饗宴》、《戰地春夢》和《午後之死》(Death in the Afternoon)。書全都在我的iPad裡,算是我的迷你海明威隨身圖書館,雖然我是和康斯坦絲和艾咪一起旅行,我也是和海明威一起旅行。

話說當時我在閱讀。時間很晚了。我人在歐洲,已經來了兩個半星期。我正在前往阿姆斯特丹的路上。康斯坦絲在我身旁睡著了──她原本在閱讀《聖人傳》(The Lives of the Saints),這一趟來歐洲是她個人的心靈之旅,她想要盡可能閱讀有關聖人的書籍、看遍有關聖人的事物,並參觀每一座聖人雕像或畫像,畢竟聖人是她情有獨鍾的嗜好,聖人的生平傳記也成了她畢業論文的研究主題──艾咪則把頭轉向我後面的座位,和一個名叫維克多的波蘭男生聊了起來。維克多身上有一股沙丁魚的味道,他穿著一件老舊的夾克,但每當他說了什麼令艾咪覺得很有趣的話時,艾咪就會一直用手肘稍微頂我一下,而且她說話的聲音變成調情時才會有的甜滋滋音調,代表她在向對方放電,並希望對方能上鉤。維克多長得不錯也頗有魅力,他的聲音讓他聽起來有點像吸血鬼德古拉,而我看得出,艾咪對他很有興趣。
就在這時候,一切暫停了,傑克出現了。

「能幫忙拿一下嗎?」他說。
我沒抬頭看,並不知道他是在對我說話。
「小姐?」他說。
他隨即把一個後背包推到我肩膀旁。
我抬頭看。這是我第一次見到傑克。
我們四目交接,且一直對望著。
「什麼?」我問。我並沒有意識到,這時候我們其中一人早該把目光移開了。
他帥翻了。他其實比帥翻更帥。最起碼可以說的是,他很高,說不定有一百九十公分,而且身材很好。他穿著一件橄欖綠色刷毛上衣和藍色牛仔褲,而這些衣服穿在他身上,看起來就好像這組合是有史以來最佳的穿搭法。他的鼻梁很久以前被某人或某東西打斷過,癒合後如今形狀像個撇號。他有一口好牙齒,微笑時有酒窩,笑容就在他知道自己即將微笑的前一刻從酒窩泛開來。他頭髮又黑又鬈,但不是黑人那種鬈,而是電影《春風化雨》裡那種鬈。我也注意到他的雙手。他手又大又厚,彷彿他並不介意做粗活,他也讓我聯想到──只有一點啦,只有一點點,因為連我自己說出來都覺得好笑──金鋼狼休傑克曼。這男生看起來無憂無慮──這麼說也許有點誇張,但很貼切──他會對妳眨眨眼,意思是他有聽懂那個玩笑,徹徹底底聽懂了,不會放在心上,但他會希望妳也能一起融入玩笑。至於到底是個什麼樣的玩笑,或在妳人生中占了多少分量,這倒不是很清楚,不過會讓妳嘴角隱隱約約也跟著微幅上揚。我好氣他竟然把我逗笑了,就算只是一絲絲笑意也一樣,所以我試圖把頭低下,但他的雙眼不容許我低頭。他眼神中透露著一觸即發的幽默,直盯著我看,我忍不住想聽聽他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我想爬上去,能不能請妳先幫我拿一下這個?」他一面說,一面把後背包又遞過來。他目光不曾離開我雙眼。
「爬上去哪裡?」
「上面那裡。行李架裡。妳看了就知道。」
他把他後背包丟在我腿上。我心裡忍不住想「你這個狼屁孩,包包可以放在走道上呀」。但接著眼見他在對面的行李架上清出一片空間,把睡袋攤鋪開來,我不得不佩服他的好身手。我也忍不住欣賞起他的下半身背面,和他V形背肌,而當他伸手拿取後背包時,我因為害羞和罪惡感而低頭了。
「謝啦。」他說。
「不客氣。」
「我叫傑克。」他說。
「我叫海瑟。」我說。
他微笑了。他把後背包放進行李架充當枕頭,然後爬了上去。行李架看起來對他而言似乎太狹窄了,但他硬是鑽了進去,並拿出一條鬆緊繩,繞住支架綁好,如此一來,火車過彎道時,他就不至於摔下來。
他望著我。我們再度四目交接,互相凝視。
「晚安。」他輕聲說。
「晚安。」我說。

*****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從一個人睡覺的方式,可以看出相當多事情。我對這方面算是滿有研究的。有時候,我會替睡著的人拍照,康斯坦絲稱這為我的「熟睡風景」相片集。總之,我望著傑克時,他在我眼前忽明忽亮,像電影畫面一樣,因為火車正急速前進中,車外光線斷斷續續投射進來,間歇照亮他的臉孔。從一個人睡著時的表情,看出他或她是否心中有很多憂慮、是個膽怯或勇敢的人,或是個搞笑型或嚴肅型的人。
傑克平躺著,睡得很安詳,他眼睫毛很濃密──他眼睫毛很好看,濃得像毛毛蟲一樣──我看到他因為睡得很熟,眼珠在眼皮下不時轉動。他嘴唇微微張開,所以我隱約能看到他的牙齒,他手臂交叉放在胸口。他是個長得非常好看的人,我兩度站起來伸展筋骨並偷看他,忽明忽暗的光線把他變成一場黑白電影,活像費里尼電影的片段。
望著他的時候,我手機忽然響了。是我那暴龍媽媽打來的。

「我的探險家女兒現在到哪裡了呀?」媽媽問。她嗓音中流露著濃濃的早晨咖啡味。她人想必在我們紐澤西家的廚房裡,外出要穿的衣服已用衣架在樓上臥室掛好,她下來廚房裡喝咖啡並吃用小盤子盛裝的無碳水化合物早餐。
「媽,我在往阿姆斯特丹的火車上。」
「哇,真好。妳離開巴黎了。另外兩個女生她們還好嗎?」
「媽,她們很好。妳在哪裡?」
「在家裡,我正在喝咖啡。爸爸出遠門去丹佛出差幾天。他要我打電話給妳,因為家裡收到一大堆美國銀行寄來給妳的信。看起來像是人力資源室的東西,妳知道的,就是保險那些的,但其中有一些信,我覺得妳可能還是先看一下比較好。」
「媽,我會處理的。我已經和人力資源室的人通過電話了。」
「哎,我只是負責傳話而已。妳也知道,爸爸有他的一套做事方式。他喜歡事情都按部就班處理妥當,何況妳又是去替他的朋友做事。」
「媽,我知道,」我說,「但他們要是覺得我勝任不來,就不會僱用我了。我艾默斯特學院的畢業成績可是有三點九分,而且除了美國銀行以外,還有另外三個地方也希望我去上班。我會法語又會一點日語,而且我文筆又好,而且我面試時能應對自如,而且──」
「沒錯。」媽媽打斷我,因為這些她知道,她全都知道。是我起了戒心而變得固執了。「一點都沒錯,寶貝。我完全知道妳有多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我再度開口時盡力保持冷靜。
「我知道應該會有一些文件要填寫,但我會在九月上班前預留時間處理。叫爸爸別擔心。一切都會很順利的。全都在我的掌控下。妳也知道我是會把事情都處理好的那種人。他不需要擔心。再怎麼樣,我也是個對細節斤斤計較的潔癖鬼。」
「寶貝,我知道。他大概只是有點矛盾吧。他希望妳去歐洲開開眼界,但又知道這份工作是難得的機會。寶貝呀,金融銀行真的很──」
「媽,我知道啦。」我說。我彷彿能看見她用她那暴龍大頭,緩緩用嘴巴把我叼離地面,使我雙腿不斷騰空掙扎。我改變話題,問起我的貓。「小花先生還好嗎?」
「我今天還沒看到牠,不過牠應該就在附近某處而已。牠有點硬邦邦,而且身上毛球有結塊,但還是有在進食。」
「可以幫我親親牠嗎?」
「要不要乾脆叫我替妳抱牠算了?寶貝,牠很髒耶,髒得要命。誰知道牠皮膚上有什麼東西,我怕怕的。」
「媽,牠在我們家已經十五年了耶。」
「還用得著妳告訴我?以前都是我在餵牠和帶牠去看獸醫,妳知道嗎?」
「知道啦,媽。」
我把我的iPad翻面。我不喜歡在講電話時在螢幕上看到我臉的映影。我是否真的在一班前往阿姆斯特丹的火車上,為了我的貓而對我媽感到不耐煩呢?感覺有點誇張。幸好,艾咪來解救我了,她站到我身旁,隨即滑步離開。她意有所指地挑了挑眉毛。我看到維克多跟隨著她順著走道而去,天曉得他們要去哪裡。波蘭即將被征服了。
「媽,我們的車快到阿姆斯特丹,要準備靠站了。」我撒了個小謊。「我得去收拾行李了。告訴爸爸說我一回到家就會立刻處理文件。保證一定會。叫他別擔心。我已經和辦公室的人通過電子郵件,到時候九月去上班一點問題也沒有。放心吧。他們其實還滿樂見我加入他們,也為了我來歐洲很替我高興。還記得吧,他們很鼓勵我走這一趟,因為他們知道我開始上班後就忙不完了。」
「好啦,寶貝。妳說了算。注意安全,好嗎?答應我喔?我愛妳。替我親親和抱抱她們兩個。」
「好,媽,我會的。愛妳喔。」
通話結束。暴龍媽媽邁著笨重的步伐回去侏儸紀時代了,她一面走著,腳掌一面在堅硬岩石留下腳印凹痕。我閉上眼睛,試著補眠。

******

「妳在看什麼書?」
時間很晚了。我終究還是睡不著。艾咪一直沒回來。康斯坦絲睡得很熟,彷彿她一人把我們兩人的份都睡足了。我被海明威帶到了西班牙大肆喝酒和觀看鬥牛。西班牙的狂歡慶典。山裡的鱒魚群。我看書看得太入神,完全沒發覺傑克悄悄坐進了我身旁的座位。
「你說什麼?」我邊說,邊把iPad翻轉收抱在胸前。
「我在上面睡得腿都麻了。不是馬上麻掉,是睡了一陣子才麻掉。起碼我睡著了一會兒。妳要不要試試看?我可以幫忙推妳上去。」
「我想上去的話,自己可以爬。」
「我是想幫妳,不是要嘲笑妳。」
「要是我朋友回來,就得請你讓位了。這個位子有人坐了。」
他微笑了。我不曉得自己為什麼講話要這麼機車,可能是心防使然吧。他長得那麼帥──而且他一副那麼自信的樣子──以至於我忍不住想戳他的自信心。我脖子紅了,這是我唯一的破綻。我緊張、興奮或壓力大時,總會脖子紅。以前在艾默斯特學院考試時,我看起來簡直像環頸雉。我以前都會穿高領毛衣來遮掩,不過穿高領很熱,只會讓情況更糟。
「妳剛在看書對吧?」他問。「我看到妳的手在翻頁。妳喜歡看電子書喔?我對電子書是沒有太大好感。」
「我用一個小裝置就能攜帶很多本書。」
「好棒棒噢。」他說。語氣嘲諷卻也在放電。
「旅行時很方便。」
「但書是一種伴侶。妳可以在某個特殊地點閱讀它,譬如在一班開往阿姆斯特丹的火車上讀它,回家後就把書塞回書架上,過了多年後,妳仍能記得年輕時在火車上閱讀這本書時的感覺。書有點像時空裡的孤島。假如妳喜歡這本書,可以把它送給別人。妳可以從同一本書中一再得到新啟發,就像見到一個老朋友一樣。電子檔案就沒辦法這樣囉。」
「你大概比我講究吧。你也是可以把書放回書架上,下次搬家時把書裝箱,再拆箱,再裝箱,一直裝裝拆拆啦。但iPad裡所能裝得下的書,遠勝過任何我住得起的房子的任何書架。」
「我不信任電子裝置。我覺得只是噱頭。」
他說這話的時候,忽然把iPad搶過去翻過來看。事情發生得太快,我根本來不及阻止。我很清楚意識到這整件事的「火車性」:帥美男、奔馳的火車、光線、從後方車廂傳來的食物香味、異國語言、豔遇。而且,他微笑了。他的笑容簡直要人命,是一種壞壞的淘氣笑容,彷彿在告訴妳,我們一起去闖闖吧,一定比妳自己一個人要好玩得多。
「是海明威?」他讀了一頁問。「《太陽依舊升起》。哇,妳中毒很深耶。」
「什麼中毒?」
「喔,妳知道的嘛,就是海明威那套的。巴黎啦、親吻屠宰場的老女人啦、紅酒啦、印象派畫家那些的。就是一個對祖國幻滅的人去歐洲的典型浪漫之旅。說不定甚至是『我想要當個住閣樓的作家』。妳搞不好有走火入魔到那種程度,我以為現在的女生都不喜歡海明威了。」
「我喜歡他書中的悲傷。」
他望著我。看得出來,這出乎他的意料。他甚至上半身稍微往後傾,想更完整地看看我。他是在打量我。
「東岸來的。」他試著說。像是在兩種不同口味冰淇淋之間做抉擇似的。「紐澤西吧,也可能是康乃狄克。爸爸上班的地方是紐約。也可能是克里夫蘭,或高地區,我有可能猜得不對,但應該不至於不對。我猜得準不準?」
「你是哪裡人?」
「佛蒙特。可是妳還沒告訴我,我猜得對不對。」
「繼續猜呀,最好能把我完整生平都猜出來。」
他再度看了看我。他把手輕輕放在我下巴。先不說他猜得準不準,但我發現用這一招搭訕還滿厲害的。他輕柔地把我的臉左右轉了轉,認真看著我。他眼睛很迷人。我脖子紅通通了。我很快瞥了一眼康斯坦絲,看她有沒有被我們說話聲吵醒,結果她依然熟睡著。我知道,就算颶風來了也吵不醒她。
「妳最近剛畢業。現在和好朋友一起來歐洲玩……姊妹會的朋友嗎?不,應該不是姊妹會。妳太聰明了,不會去參加姊妹會的。也許妳們是一起編輯學校的刊物。學校應該也是所好大學,對吧?既然是東岸,可能是聖勞倫斯大學或史密斯學院之類的囉。」
「是艾默斯特學院。」我說。
「噢噢噢,真是頂尖聰明呀。這年頭想進艾默斯特學院很難呢。還是人脈好呢,是哪一種呢?有多聰明呢,嗯?這有待觀察。不過既然妳在歐洲讀海明威的書,要嘛超厲害,要嘛超老套沒創意。」
「你很惹人厭耶,你知道嗎?自以為了不起,是最糟糕的一種惹人厭。」
「我是為了認識妳在跳求偶舞耶。其實是因為,我喜歡妳。我當下就喜歡妳了。要是我背後有長長的羽毛,我一定會把尾羽統統展開來,繞著妳跳舞,好讓妳知道我對妳有意思。不過我到目前為止表現如何?有效嗎?妳有任何一點心動的感覺嗎?」
「你還是之前沒開口的時候比較好。其實,是好非常多。」
「好吧,我中槍了。讓我瞧瞧。媽媽有在參與慈善志工的工作。爸爸事業有成。我是指他在大企業工作,不是說他本身生意做很大。不過我也只是猜測啦。不管怎樣都是荷包滿滿。妳在閱讀海明威,所以妳有藝術細胞,但妳並不信任藝術細胞,因為,這個嘛,因為太不務實了。閱讀海明威也是為了讓自己履歷表顯得更好看,對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點點頭表示接受他所說的,然後我慢慢開口說話。
「而你呢,是個自稱環保愛地球的佛蒙特豬頭,說起話來沒完沒了,應該有在閱讀──這我承認啦──口袋裡有一小筆基金,讓你得以環遊世界、搭訕女生,並用你的機智、智慧和博學來迷倒她們。重點是,你目的不是為了最後的上床,雖然如果有機會你也不排斥。你目的是要讓女生愛上你、讓女生驚嘆你有多了不起,因為你心理有毛病。所以你可以天花亂墜講著海明威的事,講得好像你們兩個是一起喝酒的好麻吉,但那些事全是海明威親身去經歷過的──他在追求的東西,你永遠也不會懂──而你呢,你只會耍嘴皮子,而且你現在該走了,因為艾咪應該快回來了。」
他微笑了。就算我傷了他的心,他眼神中也毫無異狀。接著他淘氣地皺了皺眉頭。
「記得在我走之前把刀子拔出來喔。」
「抱歉,傑克。」我說,而且我忍不住在說到他名字時略微拉長了尾音,並借題發揮一番。「有沒有人說過你長得很像個失敗版的休傑克曼?」
「金鋼狼?」
我點點頭。
「我投降。妳贏了。請饒命。」
他準備站起來,然後一把拿起我墊在iPad下面的萬用手冊。
「別告訴我這是史密森。龐德街上的史密森?噢,老天呀,史上最貴的天龍國行事曆手冊。別告訴我妳真的有。」
「這是畢業禮物。而且不是照原價買的,真的。有打折,幾乎沒花到錢。」
「我想不通有哪種人會需要用這種做作的行事曆來顯示自己很行。」
「守時的人呀,不想忘記和人約定時間的人呀,想要在這世上有一番作為的人。」
「喔,所以妳是那種人嗎?」
「努力中。」
「話說這種東西多少錢呀?」
「不關你的事。你可以滾蛋了,好嗎?」
「噢,老天呀。」他邊說,邊把史密森萬用手冊放回我腿上。「妳該不會真的以為如果能拿到老師發出的每一張嘉獎小卡,天上會有一個大冰箱讓妳貼獎狀吧?該不會以為哪裡有個超級天媽會拿磁鐵把妳的獎狀貼在冰箱上,然後大家統統起立鼓掌吧?」
我好想揍他。我差點就出手了。
「傑克,你難道真以為在歐洲到處閒晃,假裝當一個失落又浪漫的人,能夠讓你不變成一個坐在某個酒吧裡惹得身旁大家都不開心的憤世嫉俗酒鬼嗎?」
「哇。」他說。「妳是為了讓妳履歷表好看才出來旅行嗎?這樣如果哪天參加酒會,妳就好跟別人說自己到過巴黎?假如妳眼中的旅行不過是這樣,妳又何必大老遠跑來這裡呢?」
「傑克,我並不會用單一特定眼光看待旅行。但有些小鼻子小眼睛的文青晚了一百年才來巴黎參加派對,才開始要體驗戰亂時期浪漫愛情那些的,他們呀,實在很可悲。我們還是有些人相信做事情很重要、相信有一番作為很重要。所以,是的,有時候我們會善用龐德街上的史密森萬用手冊來幫忙規劃自己的每一天。這就是人類的進步。我們會坐汽車和搭飛機,而且沒錯,還會用iPad和iPhone。管你高不高興都得接受,你這個佛蒙特小屁孩。」
他露出笑容。我差點也想笑了。不得不承認,跟他鬥嘴滿好玩的。我覺得他並沒有太把我們說的話當真。他唯一在乎的,似乎是我們的眼神一再交會且互相凝視。
「說得好,我承認啦,妳說得很好。我喜歡妳的犀利。才說妳兩句,妳嘴巴就瞬間變成機關槍了,是嗎?」
「原來你已經不行了嗎?你意思是說我是毒舌的機關槍嗎,傑克?你不論丟什麼典故出來,我大多都會知道。我可是博學多聞又冰雪聰明耶。你這個佛蒙特小屁孩,閃一邊去吧。回去沉思你人生的深奧意義,不然去構思那本你永遠寫不出來的小說劇情好了。去找一家咖啡館坐下來,跟其他一些對祖國幻滅的假掰人,假掰地聊一些假掰事,自以為在人生方面,比我們這些可憐無知的商務人士懂得更多。於是你就能覺得自己高人兩等了。你就能高高在上往下看,就能恣意批評謾罵了。」
「對祖國幻滅的假掰人?」他說著又露出笑容了。他笑是為了逗我笑,但我硬是忍住不肯配合。
「要我繼續說下去嗎?還是你已經懂我意思了?」
「懂了。」他說,然後緩緩站起來。「我覺得事情進行得很順利。妳覺得呢?」
「我覺得很棒。」
他像在表演般從我身旁鑽出來到走道上──他的身材真的很棒──然後又躍身跳回他行李架的窩。他躺好了以後,一直等著。等我看向他時,他向我吐舌頭。我也向他回吐舌頭。

在歐洲之旅的火車上,海瑟遇見了傑克。兩人聊得起勁,誰也不讓誰地鬥嘴,雖然火藥味十足卻也自成一種默契。而這時的海瑟和傑克都還不知道,自己會在對方的世界裡扮演多麼重要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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