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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困惑的關係

我很煩惱,我和他的關係好像怪怪的……例如,我們一起經營公司,外人以為我們二十四小時都在一起。但事實是除了開會時坐在同一張桌子旁,我們幾乎沒有互動。中午時間偶爾在電梯裡遇到他,我問:「你要出去吃午飯?要不要一起吃?」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說:「我不想跟妳一起吃午飯」,然後就繃著臉一路坐到地下室把他的車開出去,看也不看我一眼。前幾天聞到他噴古龍水,我好奇地問:「你今天為什麼要特別灑上古龍水?你要見誰嗎?」他立刻用嫌惡的表情瞪著我說:「妳管的也太多了吧?」 請告訴我,這樣正常嗎?
──陳太太
這樣的情節,各位讀者覺得如何呢? 如果這是一個戀愛關係,任何人都會覺得差不多要玩完了吧!但因為是在婚姻當中,不知怎的,人們就不敢確定到底這有沒有問題。陳太太強調:「如果我不過問他的行蹤,其實他是個很正常的先生,每天下了班就回家。假日我們也會一起帶小孩出去玩,早上他打果汁做精力湯的時候,也會留一杯給我。家用、金錢甚至我家人需要怎樣的支出,他從來不會吝嗇。是否老夫老妻就是這樣呢?」 一邊描述對關係的擔心,一邊又不斷地強調這應該很正常吧,真的非常困惑又無助。到底是覺得很怪,還是覺得正常呢?經過許多的討論,她才決定如何定義她的困擾: 我不喜歡這種狀況,每次聽到太太這個稱呼,我就感覺又被提醒一次,我哪裡像個太太?但是如果膽敢要求更多,我想他會很生氣,他會更不理我,也許我連現在所擁有的都會失去! 她失望,她孤單,感覺丈夫在彼此之間堅持著一道難以跨越的界線,不容她侵犯;多問一句他的行蹤、多探一下他的想法,好像就侵犯了這個界線,要遭到懲罰。 朋友說她一定是太敏感了,什麼界線,裝作沒看到貼過去就沒事了。她便試著厚臉皮對他說,一起吃飯嘛、帶我去出差嘛,結果他一律鄭重地拒絕,嚴厲地說:「我需要空間!」「妳不要逼我!」每次丈夫回了這種話,她總是啞口無言,她不知道還能夠對應什麼。 每對夫妻都有他們的生活協定,伴侶們不應該用令人窒息的方式去約束另一半,一位丈夫可以對妻子表達他需要什麼樣的空間,也許他需要自己一個人吃午飯,不想整天都跟太太膩在一起。但為什麼陳太太的丈夫需要用這樣的態度表達?如此強烈的反應,好像太太跨越了界線就被電擊一樣。這不該是親密的人之間說話的方式。 為什麼關係會變成這樣呢?無法確定到底是自己過於侵擾,還是對方過於防衛?找不到溝通的方式,任何溝通的嘗試都被對方視為是一種挑釁、一種壓迫、一種攻擊,只能乖乖地待在對方設好的距離以外,但是在那裡沒有辦法感覺親近,自己的容受能耐也一點一滴地消失。最後無法控制自己對他講話也開始冷嘲熱諷,看他做任何事都不滿意。雖然知道自己也給了他很多負面的情緒和負面的態度,但無力改善。經年累月,已經分不清楚是誰對誰冷淡,誰在拒絕誰。 她也試著檢討自己(如果問題出在自己身上,情況就有希望改善):「因為我常對他大小聲,所以他才變成不想理我的。」真的是這樣嗎?那麼為什麼妳會對他大小聲呢?這樣追溯起來,又困惑了:「因為他都不重視我說的話,又對我不好,我才會愈來愈大聲。」所以並不是因為我對他大小聲他才對我不好的……像這樣,彼此之間的鴻溝到底是如何形成的,往往超出記憶能夠分析的範圍。繼續從這方向思考婚姻問題,就會變得像鬼打牆一樣。 在一團混亂之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的感覺。她像一個失戀的女人,清楚地知道那男人已經不想跟她靠近,但是她沒有足夠的勇氣去面對這個事實。 因為婚姻中的無情對待而尋求心理探討的來訪者,從丈夫那裡承受了各種難以想像的話語: 一個老公該做的事我都做了,我有權擁有私人空間和時間,妳無權過問。 我跟妳就只有家人的關係。 我沒有辦法跟妳溝通,我也不想跟妳溝通。 我已經到了這個年紀,我想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無法面對問題的本質,就會被丈夫這種理直氣壯的話語鎮住,甚至認為「他這樣說好像也滿合理」。如果真的相信這很合理,就不會困擾才對。感覺如此困擾,明明就是因為這些話令人詫異。它們太刺了,讓人痛到連「你這樣說真沒道理」都應不出來。丈夫愈是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一點愧疚也沒有,妻子愈容易像被催眠一樣開始反省:我一定是做錯了什麼。 無法指出丈夫言論的不合理之處,妻子只能討價還價般地請求:「可不可以撥點時間跟我相處?」不然就是談起婚姻的權利義務:「我是你的老婆,難道一個老婆不能知道你去哪裡嗎?」「難道我不能知道你為什麼不帶我出去嗎?」這些「難道」總會引來丈夫更多的奚落,他們通常會說:「民法有規定我要告訴老婆行蹤嗎?」 這些妻子非常無助,而這種無效的言語只會為她們招致更多羞辱。真正需要說而無法說出的,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你的拒絕讓我很震驚」、「我想知道你為什麼如此厭惡我」、「我沒有辦法這樣跟你生活下去」。這些話難以啟齒,妻子害怕直指問題會碰觸丈夫的底線,會激怒他,或者讓他有機會說出「我想離婚」或「我不再愛妳了」這種可怕的話。 為什麼這兩句話那麼可怕?可以讓人閉嘴不再吵鬧?因為「沒有愛雖然很痛苦,但失去婚姻損失更大」,這是婚內失戀者普遍的心態。 婚姻跟愛情能不能切割?人們傾向認為它應該是一體的,但在婚姻裡待久的人多半知道,婚姻與愛情的關係,最好也不過是分分合合。有些時候戀愛與婚姻非常一體、非常合拍,但有些時候彼此真的只剩下親人的關係,而沒有愛情的感覺。如果為了追求愛,需要丟棄婚姻或是毀壞婚姻,很多人會選擇繼續過著無愛的日子。因為婚姻有它一定的分量、一定的重要性,以婚姻作為梁柱的「家」,在很多層面上是紛飛的戀愛無法提供的。 但如果餘生都在無愛的婚姻中,過著槁木死灰的日子,就像任憑自己孤寂地走向滅亡。 難道人生就由另一半決定了嗎?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轉變處境?   這本書嘗試探討的並不是如何讓那位設下電網棘刺的冷淡伴侶恢復對妳的熱情,如同討論失戀時一樣,我們應該更關心如何讓自己好好地活起來,擺脫怨婦的詛咒。人們不期待論失戀的書寫出「贏回變心愛人的方法」,但論及婚姻,許多人就只想看到「贏回變心老公的方法」,一點也沒有興趣探索或改變自己。這就是問題所在──在婚姻中失戀的人總是想著、只是關心著如何改變另一半,但這是徒勞無功的。除非能夠看清楚自己,除非能夠恢復自己的生命力,我們很難改變心冷的伴侶。 我們需要認真地問:婚姻中的失戀,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代表自己發生了什麼? 單身時失去愛的感覺,可能會考慮分手,但因為這是一個婚姻,如同前面所說的,人們不會輕易解散婚姻關係,也不想失去生活中的合夥關係,所以很難用一個人的立場思考,一般失戀適用的方法看起來都不適用。比方說,一個人出國散心?已婚者如果拋下家人,一個人出國,大家會覺得妳非常奇怪,甚至那位對妳設下冷淡距離的伴侶也可以逮到這個機會,指責「妳才是不顧家庭的人」、「妳才是婚姻出問題的源頭」、「妳根本沒有資格要求我」……這個單身失戀者最喜歡的方法完全幫不上忙。告訴自己下一個人會更好?這種方法對所有失戀的人都很有鼓舞的效果,但是對於婚內失戀的人簡直是一個笑話。既然不想解散婚姻關係,要去哪裡期待下一個人呢?難道是外遇嗎?外遇的後果妳能承擔嗎?所以這也不是個方法。還有,人們經常勸失戀的人尊重對方的選擇──「既然兩人不適合,不需要強迫另外一個人跟自己在一起」,「好好放手、祝福對方就是祝福自己」,這種灑脫對於婚內失戀者實在很難,試想,那個不給妳愛情、或是拒絕妳的人,每天仍然繼續享用著妳對家的付出,甚至妳也非常依賴他對家的付出,你們已經是一種生命共同體,在這些無法結清的依賴共存關係之中,妳很難尊重他的選擇,因為妳自己的選擇並沒有辦法被尊重,如果妳被綁住了,妳如何能尊重他隨時想去哪裡就去哪裡又不告訴妳呢? 如此,在婚姻中失去愛的時候,所有以前知道的方法都不管用,這讓人處在一種無望的狀態,無望的狀態會把一個人變得無趣、沒有生命力,第一個出現的狀況就是變得面容可憎,臉部肌肉不自覺地下垂、表情慵懶、毫無生氣。第二種狀況是,眼神看起來非常地寂寞,非常飢渴,好像不斷地在等待另外一個人給予回饋,讓人望之生畏。第三種情況是憤怒,很容易因為生活瑣事覺得不公不義、無法忍受,就像裝滿的容器,只要對方隨便再丟一顆石頭進來,就會讓怨嗔滿溢橫流。這些狀況不但會讓妳期待的那個人離妳更遠,還會讓不相干的人,例如其他的家人或是孩子也慢慢地疏遠妳,於是妳愈來愈寂寞,愈來愈寂寞的時候,以上三種情況就可能變得更加地嚴重,陷入惡性循環,到後來會連自己都不認得自己。 以上只是最常見的幾項症狀,還有不少人因爲承受太多負面壓力與隱性的攻擊,又缺乏原本能夠平衡負面效應的自愛能量,而導致精神或身體的重大疾病。婚內失戀的感覺會嚴重損耗一個人的身心,不能不嚴肅面對並且設法脫困。就我所知,即使是專業的心理諮商師,也常對此問題束手無策,不知能跟個案談些什麼,我不只一次聽說為此困擾的女性被素有名望的治療師拒絕,推說「我的專長不是這方面」。只能說婚內失戀的無望感無力感實在太沉重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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