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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這不是我的臥室。
我在什麼地方?我很吃驚,急忙將陌生的床單拉到我的下顎蓋住全身,一面緊張地搜索我的意識,但想不起我身在何處。
我只記得星期三晚上的事,那天晚上我將我的臥室漆成明亮飽和的黃色。主動來幫忙的傅麗妲批評我挑選的顏色,「臥室用這種顏色太亮了,」她以她無所不知的口吻說,「心情不好的時候如何在這麼明亮的房間睡覺?」
我拿起油漆刷子在漆桶內沾一下,小心刮掉多餘的塗料,然後爬上梯子。「這正是重點。」我對傅麗妲說,然後歪著身子開始漆高而窄的窗櫺。
接下來發生的事我應該記得才對,不是嗎?奇怪的是,我不記得了。我不記得那天晚上刷了油漆之後,我們先往後退一步好好欣賞我們的工作成果之後才開始清理雜物;我不記得我向傅麗妲道謝後跟她互道晚安;我不記得我在那間色彩明亮的房間內聞著刺鼻的油漆味入睡。但我肯定做了這些事,因為此刻我躺在床上,而且由於「這裡」不是我的房間,所以我肯定仍在睡夢中。
雖然如此,它也不是我平常作的夢。我的夢通常比較稀奇古怪,經常跳脫傳統的時間與地點,我認為這是因為我讀了許多奇幻小說的緣故。你讀過《闇夜嘉年華》嗎?這本書六月才出版,但預期它將成為一九六二年的最佳暢銷書之一。作家雷.布萊伯利的作品有很高的可讀性,我向每一個走進傅麗妲和我合夥的書店、想買一本「真正扣人心弦」的書籍的人強力推薦這本書。
「它會讓你作噩夢。」我向顧客保證。我自己就作了噩夢:前天晚上,我夢見我跌跌撞撞地跟在威爾.哈洛維與吉姆.奈榭德(布萊伯利這本書中的主要人物)後面。他們被深夜抵達格林鎮的嘉年華會所吸引。我想說服他們小心謹慎,但這兩個十三歲左右的少年完全不理會我。我記得我在他們後面跟得很辛苦,我的腳步踉蹌。威爾與吉姆在黑暗的陰影中越走越遠,他們的身形先是變成兩個黑點,最後完全消失。我只能沮喪地咳聲嘆氣。
所以你應該明白,我不是那種會夢想在別人的臥室中醒來的那種女人。
夢中的臥室比我真正的臥室大很多,也華麗得多。牆壁是灰綠色的,和我為我的臥室挑選的飽和明亮的黃色有很大的差異。它的家具是成套的,非常時髦。床罩折疊得整整齊齊擱在床尾,同一質料的柔軟的亞麻被單蓋在我的身上。這種刻意的組合方式令人感到驚喜。
我縮進被單底下閉上眼睛。假如閉上眼睛,我很快就會發現我在南太平洋獵捕鯨魚,身上穿著骯髒的工作服,和我的三五好友在我的船上暢飲威士忌。或者,我會飛越拉斯維加斯上空,風將我的頭髮吹到我臉上,我的雙臂變成一對巨大的翅膀。
但這些都沒有發生,相反地,我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醒醒,凱瑟琳,親愛的,醒醒。」
我睜開眼睛,凝視那雙我所見過最深、最藍的眼眸。
然後我又閉上眼睛。
我感覺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的肩頭是裸露的,上面只有一條絲質睡衣的細肩帶。很久沒有男人和我這樣親密接觸了,但無論這種經驗多麼稀少,有些感覺仍然是明確的。
我知道我應該感到恐懼,那是正常反應,不是嗎?即便在睡夢中,當妳意識到一個陌生男人的手搭在妳裸露的肌膚上時,妳也應該感到恐懼。
然而,奇怪的是,我發現這個夢中人的觸覺讓我感到愉悅。他輕輕地握緊我的肩頭,手指抓著我的上臂,大拇指溫柔地撫摸我的肌膚。我閉著眼睛,享受這種觸感。
「凱瑟琳,親愛的,抱歉吵醒妳,但米希的體溫有點高……她需要妳,拜託,妳得起來。」
我閉著眼睛琢磨這句話。這個米希是何許人,她的體溫有點高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一如夢中發生的事件總是雜亂無章,我的思潮也迅速地被幾年前從收音機聽到的一首流行歌曲的歌詞所取代。我雖然不確定歌詞是否正確,但我可以聽到那個旋律。那是蘿絲瑪莉.克隆尼唱的一首歌,歌詞提到人的眼睛會像星星般閃爍,勸人不要被愛沖昏了頭。想到這裡我忍不住微笑;我這不是快要被沖昏頭了嗎。
我睜開眼睛,從床上坐起來,但立刻就後悔了,因為我一改變姿勢,藍眼人溫暖的手便離開我的肩膀。
「你是誰?」我問他,「我在什麼地方?」
他以詫異的眼光看我。「凱瑟琳,妳沒事吧?」

我的正式名字不叫凱瑟琳。我叫凱蒂。
好吧,我的正式名字是凱瑟琳,但我從來就不喜歡這個名字,它給人的感覺太僵硬。凱瑟琳的發音不能捲舌,但凱蒂可以。因為我的父母為我取了一個普通的名字後又給了我一個小名,每當有人問我如何拼寫時我都覺得很煩。
「我想我沒事,」我告訴藍眼睛,「但說真的,我不知道你是誰,或我現在在什麼地方。很抱歉。」
他微笑,一雙英俊的眼眸亮晶晶的。除了這對眼睛外,他的長相相當平凡,中等身高,中等體格,腰間有點贅肉。稀疏的紅褐色頭髮開始冒出幾綹灰白。我猜他的年齡大約在四十左右,比我大幾歲。我吸一口氣,發現他身上有一股木質的肥皂香,似乎剛剛才沖過澡、刮過鬍子。他的味道很吸引人,我感覺我的心怦然一動。我的天,這個夢還會有其他更荒謬的事嗎?
「妳一定是睡得太沉了,親愛的,」他說,「妳知道我是誰,我是妳的丈夫,妳在我們的房子、我們的臥房內。」他伸手對著房間一揮,彷彿在證明他說的沒錯,「現在,我們的女兒,她叫米希,假如妳也忘了的話,她似乎在發燒,她需要她的母親。」
他對我伸手,我本能地將我的手放進他的手心。
「可以嗎?」他哀求,「請妳去看看她,凱瑟琳。」
我皺眉。「抱歉,你說你是……」
他嘆氣,「妳的丈夫,凱瑟琳。我是妳的丈夫拉爾斯。」
拉爾斯?好奇特的名字。我想不起我認識的人當中有哪一個叫拉爾斯。我半微笑,想著我的想像力豐富的大腦,它沒有幻想一個名叫哈利,或艾德,或比爾的人,不,我的腦子竟想像出一個名叫拉爾斯的丈夫。
「好吧,」我說,「給我幾分鐘。」
他捏一下我的手後放開,然後靠過來親吻我的臉頰,「我會先幫她量體溫等妳來。」說完,他起身離開房間。
我又再度閉上眼睛,這個夢很快就會過去。
可是等我再睜開眼睛時,我仍在這裡,在這間灰綠色的房間內。
我看別無選擇了,只好起床走過房間。床的上頭開了天窗,玻璃拉門看起來似乎通往庭院什麼的,臥室連著一間寬敞的浴室。我推斷這個房間,假如這是真實的,它應該是一棟相當摩登的房屋的一部分。這棟房屋比我在丹佛市普拉特公園附近租的一間一九二○年代的雙併公寓更時髦,而且想必更寬敞。
我瞄一眼浴室,裡面是淺綠色系和閃亮的鍍鉻裝飾,長長的梳妝臺有兩個水槽和灑金的白色富美加面板。梳妝臺連著一座微微嵌入牆壁的原木櫥櫃,使梳妝臺的檯面似乎比地板更深入牆面。地板是用一種清新的薄荷綠、粉紅與白色的馬賽克鋪成的。我不知道我是否身在丹佛,但假如是,這裡肯定不是昔日的普拉特公園,因為打從第二次世界大戰前迄今,這裡都沒有興建過新的建築。
我從梳妝臺上的鏡子照著自己,半期待會看到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誰知道這個凱瑟琳會是什麼長相?但我看到的跟我本人沒有兩樣,矮小、體態豐滿,一頭誇張的草莓金頭髮,前額和頭上一堆不聽話的鬈髮,無論我多麼的勤快梳洗也拿它莫可奈何。我用手指去梳理它,這才發現我的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亮晶晶的鑽戒和一枚寬邊的黃金婚戒。想當然耳,我心想,我的腦子真行,竟幻想出一個買得起一枚大鑽戒的丈夫。
我從櫥櫃找出一件非常合身的深藍色鋪棉浴袍穿上,繫上腰帶,進入走廊,去找那個名字古怪的拉爾斯和他生病的孩子米希。
在我正前方的牆壁上,從臥室內就能清楚看到走廊牆上掛著一幅彩色大照片。那是一幅山景:夕陽掛在地平線上,山峰在夕照下呈現粉紅與金色色調。照片的左手邊有一大片黃松林。我在科羅拉多州住了大半輩子,卻看不出這是什麼地方,也不知道它是不是落磯山脈。
我正在嘗試解開這個謎團時,冷不防有人從右邊抱住我的腰。我踉蹌了一下保持平衡免得往後摔倒。
「哎呀!」我邊說邊轉身,「不要這樣,你要自制,你現在長大了,不能老是黏著別人要人家抱。」
這是什麼跟什麼?這個女人怎會說出這種話?這肯定不是我。這些話聽起來一點都不像我會說的話或我會有的思想。
仰頭看我的是個小男孩,他有一對跟拉爾斯一樣會透視的藍眼睛,整齊的短髮管不住掛在眉毛上幾綹不聽話的金紅色鬈髮。他白裡透紅水蜜桃似地臉龐乾淨潔白,看起來活脫是個牛乳或冰棒廣告中的小人兒。是的,他就是這麼可愛。看著他,我發現我的心有點融化了。
他放開我,向我道歉。「人家想妳嘛,媽媽,」他說,「我從昨天就沒見到妳了。」
我一時無語,接著又想起我的處境,畢竟我是在睡夢中。於是我對小男孩微笑,靠上去在他肩膀上捏一下。我要讓這個夢繼續延續下去。有何不可?到目前為止,這都是個舒適宜人的地方。
「帶我去找你父親和米希。」我說,抓住男孩又軟又胖的小手。

我們從走廊再走上半層樓,上面是一間女兒房,康乃馨粉紅的牆壁,一張白色的木造小床,一座低矮的書櫃上立著一些兒童繪本和填充動物。一個同樣天使般的小孩坐在床上,長相酷似牽著我的手的小男孩。她的神情委靡,雙頰緋紅,體型和小男孩差不多。我一向不善於猜測兒童的年齡,但我想他們大約五、六歲,是雙胞胎嗎?
「媽媽來了!」胖胖的小男孩說,爬到床上,「米希,媽媽來了,妳可以放心了。」
米希嚶嚶抽噎。我坐在她身邊摸她的額頭,手上的觸感果然是溫熱的。「哪裡疼?」我溫柔地問她。
她靠向我,「全身都疼,媽媽,」她說,「我的頭尤其疼。」
「爹地幫妳量體溫了嗎?」我不敢想像我如此輕易說出這幾個字和做出這些母親的舉動。我感覺自己似乎精於此道。
「量了,他正在洗體問計。」
「體溫計,」胖胖的小男孩糾正她,「體──溫──計,不是體──問──計。」
她瞪他一眼,「你別管閒事,米契。」
拉爾斯出現在門口,「一○一點六度。」他說。
我不明白這代表什麼意義。喔,我知道這是指她的體溫是華氏一○一點六度,但我不知道這代表她得去看醫生,或躺在床上休息,或請假不去上學。
因為我沒有孩子,我不是個母親。

我不是有意暗示我從不想要孩子。恰恰相反,我是那種喜愛嬰兒洋娃娃,會假裝用奶瓶餵它們吃奶,假裝幫它們換尿布,把它們放在小小的娃娃車上推著走來走去的小女孩。我是獨生女,我會哀求我的父母再生一個兄弟姊妹──不是因為我想當大姊姊,而是我想當一個小媽媽。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我會嫁給我大學時代穩定交往的男友凱文。他和那些還沒有上戰場的年輕人一樣,在一九四三年離家加入太平洋戰爭了。我對他始終忠誠,那個時代的女孩都如此,對男友都忠心不二。凱文和我常有書信往來,我還寄給他裝滿餅乾、襪子、香皂的慰問包裹。我們會在我們的女學生聯誼會牆上掛一張南太平洋地圖,用圖釘標示我們男友的部隊前進的地區。「等待是痛苦的,但是等他們回來後,這些等待都值得了。」我們女生都這樣彼此互相安慰。當我們得知某個人的男友再也不會回來時,我們會用手帕掩面哭泣,但我們也會暗暗感激上蒼那個不幸的人不是我們的男友,至少這次不是。
讓我鬆一口氣的是,凱文完好的回來了,而且似乎沒有改變,急著恢復他的醫學院預科學業,希望將來成為一個大夫。我們持續約會,但他始終沒有提出要求。我們一次又一次應邀參加婚禮,人人都問什麼時候輪到我們。「噢,總有一天!」我會這樣回答。我的語氣太過於輕鬆和滿不在乎。凱文每次碰到這種場面就直接改變話題。
一年又一年過去了,凱文完成醫科學業,開始當住院醫師;我成為一個小學五年級的班導師。但儘管我們的關係依舊,卻年年都毫無進展。最後我明白我再也不能不對他發出最後通牒了。我告訴凱文,除非他想長久維持我們的關係,否則我不幹了。
他重重嘆一口氣。「也許這樣最好。」他說。他的吻別簡短且敷衍了事。不到一年,我聽說他和他們醫院的一個護士結婚了。

但在這個夢中,那一切──那些白白浪費的青春,凱文無情的拒絕,完全都不重要了。我在這個世界為自己找到一個優勝者。好樣的,凱蒂。我可以聽到我的好姊妹們向我道賀。好樣的。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覺得荒謬,差點笑出聲來。我急忙用手掩住我的口將它壓下去。這是在夢中;無論如何,這裡還有個生病的孩子,我應該有得體的言行舉止,我應該適度表現一個做母親的憂慮。
我抬起頭,遇到拉爾斯的目光,他正以充滿欽慕與(我有沒有會錯意?)情慾的眼神凝視我。已婚的人都用這種眼光相互對看嗎?即便在孩子發燒的情況下?
「妳說呢?」拉爾斯問我,「每次發生這種事,妳都知道該怎麼辦,凱瑟琳。」
我有嗎?多麼有趣的一個夢。我瞥一眼窗外,這似乎是個冬天的早晨,窗櫺上結了一層霜,外面還下著小雪。
儘管無法解釋,但我在剎那間果然知道該怎麼辦了。我站起來經過走廊進入浴室。我知道我可以在藥櫃裡找到那個裝著「兒童阿斯匹靈」的小塑膠瓶。我從固定在牆上的容器取下一個紙杯,接了少許涼水在杯內,然後打開浴室的櫥櫃取出一條毛巾,用冷水打濕後擰乾。
我拿著藥瓶、濕毛巾和紙杯回到米希的房間。我將毛巾敷在她的額頭上,輕輕貼著她溫熱的皮膚。接著我給她兩顆阿斯匹靈,她用那杯水困難地服下藥丸,然後感激地對我微笑,並往後靠在她的枕頭上。
「現在讓她休息一下。」我將米希的被子蓋好,從她的書櫃取出幾本繪本。她開始翻閱《瑪德琳的親愛小狗》(作家路德威.白蒙所寫的一系列輕鬆愉快的兒童故事之一,內容敘述巴黎一所寄宿學校的小女孩瑪德琳和她的十一個同班同學所發生的事),書中的房屋爬滿藤蔓,小女孩排成兩列。米希的小手指著每一頁的文字,用沙啞的嗓音小聲地讀著。
拉爾斯靠過來牽著我的手,我們一起對我們的女兒微笑,然後帶著我們可愛的兒子,三個人安靜地離開房間。

但,一如這個夢突然發生,它也突然的結束。
我的床頭鬧鐘猛的發出響亮的聲音。我閉著眼睛伸手將鬧鐘上的按鈕用力壓下去,鬧鈴停止了。我張開眼睛,房間是明黃色的,我回家了。

2

「天哪,」我自言自語,「好怪的一個夢。」我呆坐在床上,我的黃色虎斑貓亞斯藍蜷縮在我身邊,兩眼半閉,正小聲地打著呼嚕。我是根據C. S.路易斯的小說《納尼亞傳奇:獅子.女巫.魔衣櫥》中的獅子亞斯藍為牠命名的。這本書好看極了,尤其是若你喜愛兒童奇幻故事的話。每一本《納尼亞》故事書我都看了,而且整個系列小說前後至少看了六遍以上。
我環顧我的臥房,窗子空蕩蕩的,沒有窗簾也沒有遮罩。木頭窗框上仍貼著紙膠帶。我的床和床頭櫃是房間內唯一的家具;昨天開始油漆前,傅麗妲和我一起把書桌和大木箱搬到客廳好騰出空間幹活,同時防止它們沾到油漆。現在一屋子刺鼻的油漆味,但顏色好看極了,宛如晴天的陽光,正合我意。我帶著滿意的微笑,起身穿上睡袍,踩著鋪在地板上的報紙啪噠啪噠走出房間。
我朝著廚房走去煮咖啡,中途經過客廳停下來,客廳內有幾座我從車庫拍賣買回的舊書櫃,上面塞滿書籍和雜誌,其中一座書櫃擺著一臺收音機。我打開收音機,轉到KIMN電臺並調高音量。電臺正在播放「四季合唱團」演唱的〈雪莉〉。這個星期我已在電臺上聽過無數次了,我敢打賭本週末這首歌一定會登上《告示牌》音樂排行榜的前幾名。
我把我的咖啡壺拿到廚房的水龍頭底下裝水,然後從吊櫥取出一罐「早餐咖啡」,準備用量匙取出一些咖啡粉放進不鏽鋼製的滲濾式咖啡壺。
「……晚上出去……」我小聲地跟著收音機的歌聲哼著。
「下面是一首好聽的老歌,」播音員說道,「有人還記得這首歌嗎?」
收音機傳出歌聲,我的手僵住了,手指捏著量匙停在半空中。蘿絲瑪莉.克隆尼的歌聲充滿整個空間。
「好詭異喔。」我對亞斯藍說。牠慢悠悠地走過來看牠的碗裡有沒有早餐牛奶。我裝好咖啡粉後將咖啡機的開關打開。
這首歌(我現在想起來了,它的歌名是〈嘿〉)發行至少有七、八年了。我已不記得它在哪一年紅透半邊天,但我記得那段日子我常哼哼唱唱。我有許多年沒想起這首歌了,直到昨天晚上作夢時它出現在我腦中。
我回想夢中人那一雙會透視的藍眼睛,藍得像某個異國明信片中的大海。我記得我還在想我應該感到害怕,但我沒有。我凝視他時,我的眼中也有星星在閃爍嗎?我懷疑。
但,我能沒有嗎?瞧他凝視我的眼神,彷彿我是他的一切,彷彿我是他的整個世界。
這對我而言,毫無疑問是新奇的。從來沒有人,甚至是凱文,曾經用這種眼神凝視我。
還有拉爾斯說的那些話!醒一醒,凱瑟琳,親愛的。妳一定是睡得太沉了,親愛的……妳都知道該怎麼辦,凱瑟琳。
在這個真實世界中,沒有人會對我說這種話,當然也沒有人會叫我凱瑟琳。
幾年前,有段很短的時間,我開玩笑地稱自己叫凱瑟琳,差不多就是在傅麗妲和我合夥開書店那個時候。由於展開新的事業,加上邁入新的十年(我在那之前幾個月剛滿三十歲),我覺得自己應該有大幅度的改變才對。雖然我一向不喜歡凱瑟琳這個拗口的名字,但我也想不出任何比改名字更好的方式。我當時的想法是也許習慣了就好了。
於是我改名了。我在我的私人名片上印「凱瑟琳.米勒」這幾個字,並要求傅麗妲和我的其他朋友都改叫我凱瑟琳。我向顧客、向我們書店所在的那條珍珠街上的其他商店自我介紹時都說我叫凱瑟琳。我甚至要求我的父母也改叫我他們為我取的正式名字。他們雖然有點不情願,卻還是尊重我的選擇。他們向來都很寵我。
反倒是傅麗妲沒那麼好說話。「凱蒂這個名字很適合妳,」她說,「為什麼要改?」
我聳肩,回答也許到了該長大的時候了。
我甚至向那些可能的追求者自稱凱瑟琳。那種新的感覺很好,它讓我有機會成為一個全新的人,一個多一點世故、多一點經驗的人。
但那些約會後來都沒有下文──漫無目標的這裡、那裡約個會,然後就沒有第二次了。顯然,改名字也不能自然而然改變我的角色,不像我所希望的那樣。
過了幾個月,我把剩餘的「凱瑟琳.米勒」名片全部扔進垃圾桶,不聲不響地又改回凱蒂。沒有人有任何意見。

我端著咖啡來到我的書桌。書桌面向客廳的兩扇窗。我拉開窗簾坐下來,從這裡望出去可以看到華盛頓街。這一天是陽光普照、氣候溫和的九月天,郵差正沿街挨家挨戶遞送郵件,他將郵件塞進我的信箱和韓森家的信箱時我朝他揮揮手。韓森是我的房東,住在這棟雙併公寓的另一邊。郵差離開後,我出去取我的郵件和《落磯山新聞》。
拉爾斯,拉爾斯……我的腦子仍在想著這個名字。拉爾斯姓什麼?
我又在哪裡曾經聽過這個名字?
我回到屋內,看了一眼報紙頭條。甘迺迪總統昨天在萊斯大學演講,誓言要在這個十年結束之前將人類送上月球,但我要親眼看到才會相信。我把報紙扔在餐桌上,打算等吃過早餐後再細細閱讀。
我的郵件只有寥寥數封,除了幾張帳單外,還有一張附有免費洗車優待券的廣告宣傳(對我沒什麼用處,我沒有車),以及一張我母親寄來的明信片。

早安,甜心:
希望妳有個好天氣,這裡今天八十五度,有點潮濕,但氣候當然十分宜人。這個地球上沒有別的地方比這裡更舒適愉快了,我向妳保證!
我要告訴妳我們返家的日期。我們將搭乘十月三十一日晚上的班機,在洛杉磯轉機後,十一月一日星期四抵達丹佛。
我們的假期過得很愉快,但我們迫不及待想回家看秋天的景致!當然,還想見妳。
愛妳的 母親
P.S.我也急著想回醫院;我非常想念那些嬰兒,不知道自從我們離開後,又多添了幾個新生兒????

我讀著母親簡短的幾行字,忍不住微笑。我的父母已在檀香山住了三週,前後預計停留五個星期。這對他們而言是一次難得的長假,也是他們離開丹佛最長的一段時間。今年六月是他們結婚四十週年紀念,這趟旅遊就是為了慶祝這件事。我的史坦利姨父是駐在珍珠港海軍基地的一個海軍上士,我的父母就是跟著史坦利姨父和梅姨住在他們位於檀香山海軍基地外圍的公寓。
這趟旅行對他們而言是件大事,一生難得的經驗,但我可以理解他們,尤其是我母親,為什麼不願離家超過兩個月。我的母親很重視她在丹佛總醫院嬰兒病房的工作,幾乎從我有記憶開始,她就一直在那裡擔任志工(「全世界最老的護士助手。」她常開自己的玩笑)。我的父親在科羅拉多公共服務公司上班多年,他的工作是為一般住宅安裝電表,去年滿六十歲提早退休。父親退休後天天在家裡弄弄這個、做做那個,或者閱讀,每週兩次出去和他的好友們打高爾夫,只要球場上沒有積雪,連寒冬也不例外。
我回想那個夢,以及我在小女孩房間往窗外看時外面正在下雪。米希?她叫米希嗎?是的,米希房間的窗外在下雪。我很驚訝我竟然能記得夢中的細節,我的心居然能在我熟睡之際創造出如此愉悅動人的雪景。
想到房間內的情景我也忍不住莞爾:那兩個可愛的孩子,還有那個有一對美麗眼眸的男子。
喝完咖啡,我把母親剛寄來的明信片收進牛皮紙夾,和我前幾次收到的其他明信片放在一起──每個星期至少會收到三、四張。我把文件夾擱在書桌上一幅鑲框的父母合照旁邊。
我起身去沖澡。夢中的生活雖然美好,但我還是得過我自己的生活,我的真實生活。


這是凱蒂第一次進入那個人生勝利組的夢境,卻不是最後一次。隨著夢境的開展,乍看美好的「夢幻人生」也漸漸露出不完美的真實,她越夢越迷惘,究竟哪邊才是她想要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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