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被上天眷顧,浴血生還,她們被稱作—最後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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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浴血生還,她們被上天眷顧, 她們被稱作—─最後的女孩。

麗莎是第一個。她在大學姐妹會的聯誼會館遇襲,一名輟學生持刀殺害了九名成員,直到身中四刀的麗莎在血泊中制伏了兇手。 莎曼珊是第二個。她在旅館值班時遇上了「麻布袋人」,他用袋子裡的二十一種工具殺光六名住戶,而莎曼珊是拚死抵抗、唯一存活下來的那一個。 然後是葵希,她和五個大學好友在松林別莊慶生,不料卻碰到「那個人」的瘋狂殺戮,好友無一倖免,最後警察殺了那個人,救出垂死邊緣的葵希。 十年過去了,葵希將那恐怖的一天從生命記憶裡刪除。她有了新男友,住在美麗的公寓,還經營一個備受歡迎的烘焙部落格。葵希相信她往後的人生會從此一帆風順。 然而就在此時,卻傳來麗莎的死訊,她在死前還留下給葵希的謎樣訊息。而消失許久的莎曼珊更忽然登門造訪,攪亂葵希的生活,掀起她早已埋藏的回憶。 關於那一天,關於「那個人」,關於所有不忍卒睹的細節,當葵希想起的越多,她越發懷疑,她們真的逃過一劫了嗎?或是這一切,根本還沒有結束……
二○一七年最棒的驚悚小說來了!如果你喜歡《控制》,你就會喜歡萊利.塞傑的《最後的女孩》! ——《牠》故事大師/史蒂芬.金
    

萊利.塞傑 Riley Sager

出生於美國賓州,目前住在紐澤西州的普林斯頓。他曾經擔任過記者、編輯與平面設計師,目前是全職作家。在他使用「萊利.塞傑」這個筆名之前,也曾經以本名「托德.立特」出版過懸疑小說。 除了創作,他的興趣還包括閱讀、烹飪。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能多看幾部電影。他最喜歡的電影是《後窗》和《大白鯊》,但老實說應該是《歡樂滿人間》。而影響他最深的兩部電影則是迪士尼的《小鹿斑比》和希區考克的《北西北》,這兩部迥然不同的作品為萊利帶來無限啟發,並創造出自己獨特的寫作風格,也使得《最後的女孩》甫出版便成為國際暢銷書。 他的下一部作品《最後一次說謊》即將出版,該書的靈感則來自經典電影《懸崖上的野餐》以及萊利十歲時在夏令營度過驚恐一週的經驗。
      松林別莊
凌晨一點

森林有尖牙、有利爪。
葵希尖叫著在林子裡狂奔時,那些石頭、尖刺和樹枝都在啃嚙著她。但是她沒有停下腳步,即使石頭扎進她打著赤腳的腳掌,即使像皮鞭一樣細的樹枝抽打她的臉龐,即使鮮血從她臉頰汩汩流下來,她都沒有停。
她不能停。停下來就必死無疑,所以即使刺藤纏著她的腳踝,啃噬她的肌膚,她還是一直跑。纏在她腳踝的刺藤緊繃,拉扯到微微顫抖,直到被葵希向前狂奔的力道扯斷,蔓藤才鬆開她的腳踝。就算會痛,她也沒有感覺,她的身體已經承受了遠超過她能承受的痛楚。
是本能要她一直跑。一種無意識的認知,不管那到底是什麼,告訴她必須不斷地跑,她已經忘了為什麼要跑。十五分鐘、十分鐘、乃至於五分鐘之前的記憶都已不復存在。如果她的生存取決於她記不記得是什麼原因讓她逃離這座森林,那麼她確信自己早就已經陳屍在林子裡了。
所以她不斷地跑,同時高聲尖叫,試著不要去想死亡的事情。
遠方,就在林木密布的地平線遠端,有一道微弱的白光。
是車頭燈。
她已經接近馬路了嗎?葵希希望如此。她的方向感也跟記憶一樣,早就消失無蹤。
她跑得更快,喊得更大聲,奮力朝著光源奔去。
另外一根樹枝打在她臉上,比第一根要粗,幾乎像擀麵棍一樣,砸得她暈頭轉向、眼冒金星,眼前一片模糊,只感覺到頭顱跟著藍色的星點起落抽痛。等到視線逐漸恢復,她看到車頭燈裡有個影子。
是個男人。
是「那個人」。
不對,不是「那個人」。
是別人。
安全了。
葵希加快步伐,伸長了血液幾乎流乾的雙臂,彷彿這樣可以將陌生人拉得更近一點,但是這個動作卻讓肩膀的疼痛加劇,有如熾焰灼燒。伴隨劇痛而來的並不是記憶,而是一種頓悟,如此的殘酷又血淋淋,所以一定是真的。
現在只剩下葵希一個人。
其他人都死了。
只剩下她一個人還活著。

1
傑夫打電話來的時候,我滿手都是糖霜。不管我再怎麼努力,法式奶油霜還是沾滿了我的指節和指縫,像糨糊一樣,黏得滿手都是,只剩下一根小拇指倖免於難,於是我用它來按下手機上的擴音鍵。
「卡本特與李察茲私家偵探社,」我模仿黑色電影裡那些秘書輕聲細語的口吻說。「請問要找哪位?」
傑夫也很合作,他那種硬漢式的口吻大概介於勞勃.米契和達納.安德魯斯之間。「請卡本特小姐聽電話,我必須立刻跟她通話。」
「卡本特小姐現在正忙著處理一件重要的案件,可以替您留話嗎?」
「可以,」傑夫說。「跟她說我從芝城出發的班機延誤了。」
我再也裝不下去了。「噢,傑夫,真的嗎?」
「對不起,親愛的,這就是從風城起飛的風險。」
「要延誤多久呢?」
「最少兩個鐘頭,最長可能要到下個星期才能回去,」傑夫說。「我希望至少可以延到烘焙季開始之後。」
「老兄,你想得美。」
「講到這個,妳那邊一切都還好嗎?」
我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一塌糊塗。」
從十月初到十二月底這段時間,傑夫替它取名為「烘焙季」。在這段假日密集的期間,甜點訂單紛飛而至,讓人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他每次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就會抬起雙手,蠕動宛如蜘蛛腿般的手指頭,一副厄運將至的模樣。
諷刺的是,讓我雙手沾滿奶油霜的罪魁禍首正是一隻蜘蛛。這隻用雙倍純巧克力糖霜製作而成的蜘蛛,就趴在杯子蛋糕的邊緣,八條腿延伸到蛋糕的上方與側面。等我完成之後,這塊蛋糕就會擺出來拍照,然後在我的網站上跟其他萬聖節創意烘焙的產品放在一起展示。今年的主題是:「美味的復仇」。
「機場的情況如何?」我問道。
「很擁擠。不過我想,只要待會兒到航廈的酒吧去,應該可以存活下來吧。」
「如果延誤的情況變得更嚴重的話,再打電話給我,」我說。「我會全身沾滿糖霜站在這裡。」
「像一陣風似地烤著蛋糕。」傑夫答道。
講完電話,我又回去跟那隻奶油蜘蛛和它身子底下的那個巧克力櫻桃杯子蛋糕搏鬥。如果沒有出錯的話,紅色的櫻桃內餡會在咬第一口的時候爆出漿來,不過這要等到待會兒才會測試。目前,我只專注搞定它的外表。
裝飾蛋糕並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麼簡單,尤其是當最後成品還要上載到網站上給數以千計的人看的時候,絕不容許任何髒污或缺失。在高畫質、高解析度的世界裡,任何的缺陷都會放大,無所遁形。
細節最重要。
這是我在網站寫的十誡之一,夾在量杯是你最好的朋友與不要害怕失敗之間。
完成了第一個杯子蛋糕,正要著手進行第二個的時候,手機又響了。這一次,我連乾淨的小拇指都沒有,只好不予理會。手機不停地響,還在流理臺上震動舞蹈著,然後聲音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傳來一聲嗶聲。
是簡訊。
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放下手中的糖霜袋,把手擦乾淨,拿起手機來看。是庫普打來的。
我們需要談一談,面對面。
我的手指頭停在手機螢幕上方。雖然庫普開車進曼哈頓要花三個鐘頭,但是過去,他都非常心甘情願地跑了好幾趟,在事關重大的時候。
我回傳了簡訊。什麼時候?
幾秒鐘不到,就收到了他的回覆。現在,老地方。
憂慮像重擔一樣壓在我的脊椎骨下方,庫普已經到了。這只說明了一件事──出事了。
出門前,我在匆忙間完成了要跟庫普見面的準備工作:刷牙、擦唇膏、吞抗焦慮的贊安諾小藥丸。我隨手拿起一瓶葡萄汽水,就著瓶口將藍色小藥丸吞下肚。
到了電梯裡,我才突然想到應該要換一套衣服才對。我還穿著烘焙裝:黑色牛仔褲、傑夫的舊襯衫、紅色平底鞋,全沾上了麵粉和褪色的食用色素。我發現手背上仍然殘留著乾掉的糖霜,藍黑色的污漬底下隱約可以看見皮膚的本色,像極了瘀青,於是我伸手舔掉。
走出八十二街,我立刻右轉到哥倫布大道,街上已經擠滿了行人。看到這麼多陌生人,我的身體整個僵硬起來,我停下腳步,僵硬的手指頭伸進皮包裡,尋找始終都在裡面的防身噴霧劑。沒錯,人多的地方比較安全,但是同時也有不確定性。直到我摸到了那罐防身噴霧劑,這才又邁步向前,皺起眉頭,擺出一副別來煩我的表情。
儘管太陽已經露臉,但是空氣中仍然感覺到一股寒意,正是十月初典型的紐約天氣,似乎在冷熱之間隨機轉換。不過,秋天的腳步確實已經快速逼近,當羅斯福公園映入眼簾時,那裡的樹葉已經開始由翠綠轉為金黃。
從樹叢葉縫間,我可以看見美國自然史博物館的背面。今天早上,這裡擠滿了前來參觀的學生,他們嘰嘰喳喳的聲音像是從林間掠過的小鳥,其中一人突然尖叫一聲,其他人全都安靜下來,只有一秒鐘,我也僵在人行道上動彈不得。讓我感到不安的,倒不是那聲尖叫,而是緊隨其後的安靜。可是不久之後,孩子們的聲音又再次揚起,我也鎮定下來,繼續邁步向前,往博物館南側隔著兩條街的一家咖啡店走去。
我們的老地方。
庫普坐在靠窗的一張桌子等我,看起來跟平常沒有什麼兩樣,那張稜角分明的臉龐在靜止不動時看起來很像是在沉思,還有一點憂鬱,就像現在這樣。他的身材高大壯碩,手很大,其中一隻手上還戴著一只紅寶石的畢業戒指,而不是婚戒。唯一改變的,是他始終保持三分頭的頭髮,每一次見面,總是看到他又添了一絲霜白。
這個時候,咖啡店裡坐滿了帶著孩子的保母和染上咖啡癮的時髦人士,他的出現引起了這些人的側目。再也沒有什麼比穿著全套制服的警察更讓人感到不安的了。就算不穿制服,庫普也是讓人看了就心生畏懼的人物。他是個大塊頭,全身都是糾結隆起的肌肉,漿燙得筆挺的藍色襯衫與黑色長褲,像刀鋒一樣筆直硬挺的褶縫,只是讓他的體型看起來更龐然。我走進咖啡店時,他抬頭望了我一眼,我從他的眼中看到了疲憊,他肯定是上完大夜班就直接開車過來。
桌上已經擺了兩個馬克杯,加了牛奶和多加一匙糖的伯爵茶是我的;咖啡則是庫普的,純咖啡,不加糖。
「葵希。」他點頭道。
他總是點頭,那是庫普版本的握手,我們從來不曾擁抱。除了在我們初次見面的那天晚上,我在極度絕望的情況下緊緊地抱住他之外,此後我們就再也不曾擁抱過。不管我見過他幾次面,那一刻始終都存在,像是不斷重複播放的錄影帶,直到我用力推開。
他們都死了,我緊抱著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吐出這幾個字,像是一口濃痰哽在喉嚨深處。他們都死了,他還在這裡。
十秒鐘之後,他救了我的命。
「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真讓人意外呀!」我一邊坐下來,一邊說道。聲音有些顫抖,但是我努力壓制下來。我不知道庫普為什麼打電話給我,但是如果是不好的消息,我希望在聽到的時候能夠保持鎮定。
「妳看起來氣色不錯,」庫普說著,很快地上下打量了我一番,那是他表示關切的方式,我已經習慣了。「可是瘦了。」
他的聲音也有一絲擔憂。他想到了松林別莊事件的六個月後,我完全喪失食欲,最後不得不住進醫院,用管子強迫餵食。我記得有一次醒來,看到庫普站在床邊,盯著那根從我鼻孔滑進去的塑膠管。
別讓我失望,葵希,那時候他說。妳活下來,可不只是為了像這樣在醫院裡死掉。
「沒什麼,」我說。「我終於知道我不必把自己烤的每一個蛋糕都吃掉。」
「那個做得怎麼樣了?烤蛋糕的事?」
「其實做得很好,上一季我增加了五千個粉絲,並且又多了一個廣告企業主。」
「那很好啊,」庫普說。「很高興看到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總有那麼一天,妳應該真的烤一個蛋糕給我吃。」
跟點頭打招呼一樣,這也是庫普固定會說的一句話。他總是這樣說,但是從未真的這樣想。
「傑佛遜還好嗎?」他問道。
「他很好。公設辯護人辦公室才剛指派他擔任一個案子的首席辯護律師,一個非常有趣的大案子。」
但我沒提這個案子的主角被控在一次出了差錯的搜捕行動中殺死了一名緝毒的警探。庫普已經很瞧不起傑夫的工作了,沒有必要再火上添油。
「這樣不錯。」他說。
「他這兩天不在,必須飛到芝加哥去找家屬採口供,說這樣可以讓陪審團多一點同情心。」
「嗯,」庫普答道,但是並沒有真的在聽。「我猜他還沒有求婚吧?」
我搖搖頭。我跟庫普說,我以為他會在八月去外灘度假時求婚,可是到現在都還沒有看到戒指,那才是我最近體重減輕的原因。我已經變成了那種女朋友,早早就開始慢跑,只為了能夠塞進一件還不存在的婚紗禮服。
「還在等。」我說。
「總有一天會等到。」
「那你呢?」我只是半開玩笑地問。「你終於找到女朋友了嗎?」
「沒。」
我揚起眉毛。「那男朋友呢?」
「我這次來是為了妳的事,葵希。」庫普說,臉上甚至連裝出來的假笑都沒有。
「當然。你問,我答。」
我們一年見一、兩次,或許三次面,都是同樣的模式。
大多數的時候,他來找我都像是心理治療,我從來沒有機會問庫普一些我想要問他的問題。對於他的生活,我只知道一些基本資料:他四十一歲,曾經加入陸戰隊,後來才當警察,還在菜鳥階段時就遇見了在林子裡尖叫狂奔的我。我知道他仍然在曾經發生過這些可怕事件的鎮上巡邏,但是完全不知道他是否快樂,或是滿足,或是寂寞。我從來不曾聽他提起去度假什麼的,也從來沒有收到過任何耶誕卡。九年前,在我父親的葬禮上,他坐在最後一排座位,卻在我還來不及謝謝他趕來參加葬禮之前,就已經溜出教堂。他唯一最接近表達自己感情的時刻,就是在我的生日當天,傳來同樣的簡訊:「又過了妳差點活不到的一年,好好活著吧。」
「傑夫會想通的,」庫普說,又再一次照他的意思轉移話題。「我敢打賭,一定會在耶誕節,男生都喜歡在那個時候求婚。」
他喝了一大口咖啡,我則啜飲著我的茶,眨眨眼,然後多閉上一秒鐘,希望眼前的黑暗可以讓贊安諾發揮藥效,但是結果我反而比剛走進來時還要更焦慮。
我睜開眼睛,看到一名打扮入時的女人,帶著一個胖嘟嘟卻也同樣打扮入時的幼兒走進咖啡店。或許是保母吧,這附近三十歲以下的女人大多都是。在出太陽的溫暖日子裡,她們會擠滿人行道,全都是大學剛畢業的女孩子,臉孔可以互換,但都有文科文憑和學生貸款。這個女孩子會引起我注意的唯一理由,就是我們長得很像。臉上沒有化妝,洗得很乾淨,金色的頭髮在腦後紮成馬尾;不會太瘦,也不會太胖;都是來自中西部,喝牛奶長大的健康寶寶。
她很可能就是另外一個我,不曾經歷過松林別莊和血腥場景的我,不曾穿過那件像在某個恐怖夢魘裡變了顏色的衣服。
那是我每次跟庫普見面時也都會想起的另外一件事,他以為我的衣服是紅色的。他呼叫支援時,對著調度人員低聲這樣說道。這也寫在警方的報告中,我看過好幾次;但是調度人員的錄音,卻只聽過一次。
有人在森林裡奔跑,白人女性,年輕人。她穿著一件紅色衣服,而且她在尖叫。
我確實在森林裡奔跑,其實應該是狂奔才對,一路濺起滿地落葉,渾然不覺穿透全身的劇痛。雖然我耳朵裡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但是我確實是在尖叫無誤。庫普唯一搞錯的事情,就是我衣服的顏色。
那件衣服原本是白色的,至少在一個小時之前還是。
有些血是我的,其他都是別人的,大部分是珍奈兒的,是我在受傷之前沒多久,抱著她的時候沾到的。
我永遠都忘不了當庫普發現自己錯誤時臉上的表情:眼睛稍微睜大,嘴唇呈橢圓形,因為他刻意壓抑自己張開嘴的衝動,還有他驚訝得倒抽一口氣的聲音,有兩分震驚,一分同情。
我還能明確記得的事情不多,這是其中之一。
我在松林別莊的經歷,分成涇渭分明的兩個部分:只剩下開始時的恐懼與混亂,珍奈兒步履蹣跚地從森林裡走出來,那個時候她還沒有死,不過也已經快要沒氣了。然後就是結尾,當庫普發現我穿著不是紅色的紅色衣服的時候。
此二者之間發生的所有事情,在我的記憶中都是一片空白。大約有一個鐘頭的時間,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正式的診斷名稱為「解離性失憶症」,比較常聽到的說法則是壓抑記憶症候群。簡單地說,就是我目睹的事情太可怕了,讓我脆弱的心靈無法承受,所以我在心理上排除了這段記憶,自己在心理上切除了主掌記憶的腦葉。
但是這並無法阻止其他人苦苦哀求我想起當時發生的事情,好意的家屬、遭到誤導的朋友,還有滿腦子想著要發表研究報告的心理醫師。好好地想一想,他們全都這樣跟我說,用力地想一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彷彿這樣就會改變事情的結果,彷彿只要我能回想起每一個血跡斑斑的細節,就能奇蹟似地讓我其他那些朋友起死回生。
不過,我仍然勇於嘗試。心理治療、催眠,甚至還參加了一個荒謬至極的感官記憶遊戲,由一位滿頭鬈髮的專家拿著沾了香味的紙片到我蒙住眼睛的面前,問我對每一張紙片有什麼樣的感覺。什麼都沒有用。在我的腦子裡,那一個鐘頭就像是一塊完全擦掉的黑板,除了灰塵之外,什麼都不留。
我能理解那種想要得到更多資訊、想要知道更多細節的強烈渴望。但是以這件事情來說,即便不知道,我也無所謂。我知道在松林別莊裡發生了什麼事,然而我並不需要記得這件事究竟是如何發生的。細節的問題在於:有時候反而分散的注意的焦點。加入了太多的細節,反而模糊了某個情境中的殘酷事實。他們變成俗麗的項鍊,遮住了切除氣管後留下的傷疤。
我並不想遮住疤痕,只是假裝疤痕並不存在。
我也在咖啡店裡持續這樣的偽裝,彷彿我只要假裝庫普不會將壞消息的炸彈丟進我懷裡,這件事就不會真的發生。
「你是進城出差的嗎?」我問。「如果你停留的時間夠長的話,我跟傑夫很想請你去吃頓晚餐,我們三個人好像都很喜歡去年去過的那間義大利餐廳。」
庫普隔著桌子望著我,眼睛是我見過的那種最淡的藍,比那個正在我中央神經系統裡溶解的藍色藥丸還要更淺,然而並不是那種能夠安撫人心的藍。他的眼神裡有一種專注,總是讓我忍不住轉移視線,避開他的凝望,儘管我想要看得更深入、更透徹,彷彿如此就能看出藏在這雙眼睛背後的思緒。他的眼睛是那種帶有一點兇狠的藍,你會希望保護你的人身上能夠有這樣一雙眼睛。
「我想妳知道我為什麼在這裡。」他說。
「我真的不知道。」
「我有些不好的消息,目前還沒有見報,但是一定會,很快就會。」
是「那個人」。
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一定是跟「那個人」有關,儘管我親眼看著「那個人」死掉,但是我的大腦仍然忍不住會立刻想到那些不可思議卻老掉牙的情節:「那個人」雖然中了庫普的子彈,但是卻沒有死,逃走了,躲了好些年,現在又再度出現,想要找出我的下落,結束當年沒能完成的工作。
「那個人」還活著。
一團焦慮哽在我的胸口,又沉重、又龐然,彷彿那裡長了一顆跟籃球一樣大的腫瘤,我突然好想尿尿。
「不是那樣,」庫普輕易地看出我在想些什麼。「他已經死了,葵希,我們兩個人都知道。」
聽到他這樣說確實很好,但是並不能稍減我的焦慮,讓我心安。我的雙手握緊成拳,指節重重地壓在桌面上。
「拜託你就跟我直說到底出了什麼事吧。」
「是麗莎.蜜爾娜。」庫普說。
「她怎麼了?」
「她死了,葵希。」
這個消息像是抽乾了我胸膛裡的空氣。我想我倒抽了一口氣,但是我不確定,因為我滿腦子都只回想起她在我記憶中那個清淡如水的迴聲。
我想要幫妳,葵希。我想要教妳如何當一個最後的女孩。
而我也接受了她的幫忙,至少讓她幫了一會兒,我以為她最清楚。
現在她也走了。
現在,就只剩下我們兩個了。

她以為人生只要遇過一次「那種事」,就應該從此豁免,沒想到十年後,往事又再度找上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