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星期前,校園的偶像死了——
瑩舟猶如沉睡了,側臥在兩個籃球場的正中央,頭顱滲出來的一坨鮮血被晨光照射,散發光環似的華輝。她神情柔和,彷彿對於離開世界沒有任何眷戀,反而視作解脫。像是靈魂離開了遍體鱗傷的肉體,昇華至天際,化成肉眼不能視的虛無。
但,為何霜月會這麼傷感?以前她不想和瑩舟有瓜葛,倒也從來沒有祈求過上帝要她消失,雖然實在不喜歡每天被人當面恐嚇。
其他剛登校發現屍體的學生,嚶嚶唧唧,有些抱在一起痛哭,有些在擤鼻涕。大家都很意外,這位學姊在同級生和下級生心目中是軸心,一切星星皆圍繞她轉動。失去這引力,星星豈非要變成迷途羔羊嗎?
霜月站在人群中間最不顯眼的位置,巡看周遭的人臉。驚訝這裡沒一個人理解瑩舟的內在,他們只看得見美麗的表皮、全科A等的成績單。連班主任也是,徒然佇立屍體旁邊,一時之間反應不來。
她的死,毫無預警。
看來在這所學校裡知道瑩舟另一塊面孔的人,只有霜月和阿玲。
「阿玲,你在哪裡?」霜月呢喃。

(一)跳樓的骷髏

霜月走進教室,沒一個同班同學跟她打招呼,更沒人留意到她現身。到達自己的座位,她皺眉頭,凝視著乾淨的桌面。她撫摸那全新的桌子,心中奇怪,感覺此經歷宛若一場夢。
痕跡消失了,她們不存在了。
霜月寂寞地坐著,即使周圍充滿有朝氣的喧鬧聲,依然感覺太寧靜,寧靜得令人不安。
上課鐘聲響起,然後下課。
她像透明人一樣,無阻無礙離開教室,到女廁洗手,看看鏡中人:短黑頭髮、不入流的銀幼框眼鏡、蒼白如紙的面色,還有骨瘦如柴的身型。果真死氣沉沉,沒丁點青春魅力。

*
午休時間,霜月如常獨個兒前往理科室,叩一叩門,裡面的人應聲。
「進來啦!」
霜月輕輕推開門,延伸眼前約有二十張黑色長木檯並列。於房間盡處,魁梧壯碩的季老師像巨人,縮在狹小的靠窗邊的角落,向她招手。
「久等了,下課有點晚。」霜月放鬆了警戒,拖行腳步來到他面前。
季老師瞄一眼她的面色,「唉,還是一副腎虛的樣子。來來來,我煮了白菜豬肉火鍋,多吃點。」說罷他打開鍋蓋,一股香氣撲鼻而來。
然而霜月不立即起筷,駝著背,沒精打采地盯著鍋中泡沫翻騰。
「怎麼了?」
「沒有胃口。」
「事情不是完結了嘛,為什麼不高興?」
「我的桌子被人換掉了,上面的字也沒了。」霜月看上去很失落。
「字?」
「『死神』、『去死』……」
季老師相反胃口很好,邊吃邊說:「校方不好意思繼續讓你用那樣的桌子吧。」
「為何沒有更早換掉呢?」
「你知道原因啊。」
霜月不忿地,「他們想毀屍滅跡!」
「很正常吧,最近這所高中受到傳媒注目,要是再出現其他醜聞就完蛋啦。老師之間也氣氛緊張,前陣子還展開對策會議,命令我們監視學生,一發現問題要立刻報告校長呢。」
「我只是不希望學校抹殺她們的存在……」霜月那張白色面孔比以往更加憔悴。
「眼中釘消失了不是很好嗎?說不定是一種幸運。」
「她不是眼中釘,我關心她。」
「你指阿玲還是瑩舟?」
「阿玲。」
季老師咧嘴而笑,「看來你患上斯德哥爾摩症囉。」
「依我十七年來的人生經驗,像阿玲那樣的人內心不平穩,放任不管會很危險。」
「你怎麼知道?」
霜月顧左右而言他,「總之……阿玲這樣突然消失,我很擔心。」
「喂,究竟誰是受害者?你真是太習慣被人欺凌了。」
真的是這樣嗎?霜月想了想。也許吧,畢竟她自幼到高中一直受霸凌,某程度上人們的虐待手法和精神攻擊方式亦有相像,大概不知不覺中適應了。
「只是,我本來以為瑩舟不是會自殺的那一類。」
「又是直覺?」季老師問。
「因為她一直瘋了似地到處打探阿玲的消息,我認為她不可能突然跑去尋死。」
「或者是太瘋狂,才想不開做傻事吧。」
是的,瑩舟非常迷戀阿玲。
表面上看去,瑩舟似乎只是對所有同學表現友好罷了,可內裡卻把阿玲排在第一位。這不可思議的關係,大概只有一向觀察力強的霜月留意得到。能培養出這種洞察力,應該拜受欺凌的歲月所賜,他人的眉頭眼額,她看得一清二楚。

*
理科室的人體骨骼模型,永遠是學校怪談的中心角色。可能因為它太赤裸、太像真,臉上沒表情肌肉看久了會毛骨悚然,所以除了上課時間,沒有人敢接近。唯獨霜月,皆因她在校內缺乏朋友,自然沒多少選擇項目,必須把人類以外的東西也納入交友對象,例如街貓、創校人銅像等。
為了和此具骨骼模型成為知己,霜月決定替它改一個暱稱,叫古古,命名原因十分簡單,因為音節重複比較可愛。
放學後,霜月常常用毛巾幫古古清潔。由於它身上太多隙縫,或者說全部都是由隙縫組成的,很容易堆積塵埃。摸著摸著,霜月和古古面對面,可是他們沒有真正對上眼。她定睛於古古腦門上666的刻紋,回想起阿玲失蹤之前。

*
當時現場有五人,其中兩名手下從背後扣住霜月的手臂,使她動彈不得。站在前方的是老大,剪了一頭清爽短髮的阿玲。和霜月不同的是她五官清秀,那髮型剛好突顯中性美,使眼神更顯強悍。
「這是什麼?」阿玲歪頭,從上到下打量古古。「聽聞你來理科室,還以為你要向老師告狀,想不到是對死物自言自語。」她從裙袋拿出小刀,指向霜月的鼻頭。「你神經病?還是說因為是死神,所以和骨頭做朋友?」
「哈哈哈!」手下哄然大笑。
另一邊,長髮披肩的瑩舟像人偶,優雅地抱住單臂,站在理科室的角隅遙望。
「別以為我是傻瓜,這陣子你靠近季老師是另有企圖吧?老師不能解決你的問題,沒有人可以幫到你!」
「不,季老師只是……關心我……」在此種關鍵時刻,霜月老是口吃。
「關心你?誰會理睬剋死全家的死剩種!」
「他不會威、威脅到你……相信我……」
瑩舟開腔附和,「她說得對,季老師能做什麼?沒人聽他的。」
阿玲用刀尖戳住霜月那滿是痘坑的左頰,「不要妄想可以逃出我的五指山,這學校是我的地盤!」
看見她舉刀,霜月閉上眼,心想這次凶多吉少。怎料阿玲沒有向她下手,轉移目標抓住古古,毫不留情地在頭骨刻上記號。
「不、不要!」
看著情緒激動的霜月,瑩舟等人均捧腹大笑。
「古……古……」

*
「喂!」
剎那間,霜月以為自己聽到阿玲的聲音,但當她回首,見到季老師塞在門口,便立即返回現實。
「太陽都要下山了,你還賴在這兒幹嘛?」季老師嚴肅地說。
「沒什麼……」霜月觀察著他的表情變化,「我只是打算來幫忙刷鍋子……」
「鍋我早就刷完了,難道要讓全學校知道我在理科室煮食嗎?總不能太猖狂吧。」
「說得也是。」她欠一欠身子。
「還有,一個人不要隨便進來,這兒有很多危險物品。」季老師上前。
「因為你沒有鎖門,我才能夠自出自入。」
「不小心忘記了。」他猶如撫摸小孩的腦袋瓜般,摸著古古。「你一向不會幫刷鍋的,為何今天這麼乖?」
「我沒事做。」她乾脆有話直說。
「你真是欠揍,霸凌你的人消失了就覺得空閒?」
霜月不作聲。
「回去看點書,早點睡,你本應是無憂無慮的學生,別胡思亂想了。」
知道有人著緊自己,霜月偷樂一番,季老師總是把她的煩惱視作自己的問題,是一位心地善良的人,可惜沒人懂。

*
霜月不想馬上回家,坐在無人的後樓梯,掏出手機滾動頁面。不久,便發現瑩舟自殺的消息在今日焦點一欄,夾雜在政治和地產分析的文章中間,標題上寫著:「品學兼優名校女   自殘成癮跳樓亡」。
打開內文,切入第一段講述了上星期發現瑩舟屍身的詳細——
屍體是在上學天早上,由校工發現的。死者側臥在兩棟樓高八層校舍之間,靠近對稱的兩個籃球場中央,頭部骨折、心臟爆裂、脾腎損壞。估計是夜晚偷偷潛入學校,跳樓自殺。天台有遺書和鞋子,還在死者身上發現自殘痕跡。警方認為事件無可疑,列作自殺案處理。
下面的段落大篇幅寫第三者的證言,說明瑩舟曾經多麼優秀,在校內外比賽獲得數之不盡的獎項,為人謙虛、有禮,受盡師生愛戴。然後,有心理學者和議員的訪問,分別為學生考試壓力過大提出改善建議。最後一段,以防止自殺熱線電話作結。
每次看見這類新聞,內容規格千篇一律,大概連記者也麻木了吧,近來實在太多青少年輕生。
霜月不太懂,明明是關於瑩舟的,卻只寫下外人的意見,而沒有記述當事人最後的心聲,感覺大家不過借題發揮罷了。
「遺書……」霜月不期然重複此二字。
究竟那封遺書裡面寫了什麼?會不會和失蹤一個月的阿玲有關?
與此同時,有個誰闖入霜月的空間。
班主任沈老師從拐角處閃出來,正想爬樓梯,恰巧和坐在該處的霜月碰個正著。已經年紀老邁的她嚇了一跳,不禁踉蹌。
沈老師是這所高中資歷最長的,雖說如此,她一把年紀,外表已經沒啥威勢,十足十老太婆。
見霜月不聲不響,沈老師率先開腔:「你沒有課外活動,怎麼不立刻回家?」
霜月悄悄收好手機。
「對了,」沈老師想繞過她離開,突然又想起什麼掉頭,「校方安排了社工,逐一和瑩舟班上的同學進行心理輔導,你也安排時間吧,下星期隨便選擇哪一節課都行。」
「……哦。」
霜月簡短地回一句。
「瑩舟生前和你很熟吧?我常常看見你們放學後在一起。」
不知沈老師是故意裝傻還是什麼,她們當然熟,霜月一直被那二人組欺負,只是人們都把罪名怪到阿玲頭上,沒有理會瑩舟。畢竟瑩舟的行動素來不張揚,加上有成績做擋箭牌,自然可以一定程度任意妄為。
「不熟。」霜月說反話。
「你有朋友嗎?」沈老師擺出苦口婆心的嘴臉,「整天孤零零的,成績也不好,你有想上的大學嗎?」她頓了一頓,「我知道你一天到晚喜歡黏著季老師,但這樣下去結交不了同輩朋友。你們總是在一起,會令人很反感,老師當然高興,但也要顧及同學的感受,人們眼中看去你像是在阿諛奉承,形象不好。」
霜月不回話,在猜測她的意思。
「況且,季老師對你沒什麼正面影響……別誤會,我不說壞話。他的性格比較孤僻,雖然內向不是壞事,但你最好和一些開朗的人來往才能吸收正能量,對不?」
說了一長串,沈老師霎時間透不過氣。她似乎認為自己說得太多,為了掩飾尷尬,面露微笑。
「我在這裡教書好多年,也是成年人,懂得許多你這年紀不懂的東西。我看人絕對沒有錯,只可惜,瑩舟把心事藏得太深,即使我想幫忙亦為時已晚。所以,假如你有什麼疑難一定要告訴我,好不好?」

*
霜月邊放空,邊前往校門,走到兩面籃球場中央,瑩舟屍體被發現的位置。她駐足,環顧空無一人的四周,仰視面前的西校舍。彷彿瞬間變成瑩舟,意識飄至頂樓,幻想自己的肉體如隕石般沉重墜落。
回過神來,她俯看足下,望著雙腿踐踏瑩舟留下來的痕跡。怎樣也無法完全清理掉的血痕,仍然卡在水泥地的裂縫裡,校工應該很頭痛。
坐地下鐵回家的過程漫長而苦悶,霜月掃視窗外的景色,無法使那些已經逝去的身影遠離腦海。
她想起阿玲,然後想起一個人——那在小學時期奪走父母親,狠心離她而去的人。
回到家中,祖母還在小睡。
霜月靜靜拿起擺放在鞋櫃上方的相框,裡面映著一家四口。站立於照片中心、頤指氣使、睥睨著鏡頭、穿學生制服的男生,就是那個人。
雖然沒有親眼目擊當時的情景,但想必非常震撼。年少無知的霜月,不自覺地產生對死亡的好奇。

*
可能是做了太多不吉利的想像的緣故,終於遭受天譴。翌日,霜月踏入學校時,突然聽見一聲轟然巨響!
這是什麼聲音?她暗忖。
操場上玩球的學生不由愣住,不同樓層的學生從走廊窗口探頭出來,要察看究竟。剛到步的霜月怔忡,仍未看得清前面的情形,只見周圍有人尖叫、哭泣。驀地有股不祥的預感,熱血上腦似地撲上前。
她撥開人牆,來到最前排,立時面色刷白。倒在群眾中間的竟然是一堆骷髏,仔細一看,是古古。

校園惡霸阿玲消失後,品學兼優的瑩舟毫無預警地結束生命,在同學眼中,阿玲和瑩舟是強者,總是被欺凌的霜月則是弱者。瑩舟的死,打破校園原有的秩序,卻也讓霜月決定要查出她自殺的隱情,然而霜月沒想到,當真相逐漸明朗時,她所認知的世界,也一步步走向崩毀……
故事中人物的「強弱」關係不具有絕對性,那些具有社會性優勢的強者,會因為突然其來的事而淪為弱者,而弱者有時也會突然露出利牙攻擊強者……本作品最出色之處,在於作者以多個登場人物的視點和日記交錯,並自在的操控時間軸與空間軸,透過巧妙的陳述口吻,引誘讀者走進滿是謎團和機關的迷宮中。
──【日本推理評論家】玉田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