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星期日 清晨5時32分 S大橋
徐立勳一如往常換上簡單舒服的裝束,牽著「米粒」出門,開始例行的晨跑。
「米粒」原本是條流浪犬,小小一隻台灣土狗,他在河堤邊看見牠被其他流浪犬圍攻,傷痕累累,奄奄一息,想站都站不起來,他一時起了憐憫心,帶牠去看獸醫,治好傷,然而等牠痊癒後,他陷入兩難。
他住家附近那座S大橋下方河堤占地遼闊又荒蕪,聚集一大群流浪犬,總是有人在那裡丟棄犬隻,置之不理,他不可能因著同情牠們的處境就全部帶回家養,他沒心力也沒餘裕,但將這隻小傢伙直接丟回去河堤邊,就是丟進虎口,他決定暫時養著,等小傢伙長大一點、結實一點,再做其他考慮。
沒想到這一養就是三年,小傢伙長得雄壯健康,他甚至幫牠取了名字叫「米粒」,而橋下那裡因為曾經發生過小孩子玩耍被野狗追咬、受傷嚴重的事件,有關單位終於決定大刀闊斧,好好整頓,將那一群流浪犬一網打盡,現在偶爾只見零星幾隻狗隱匿在草叢間。
河堤那一帶平時人煙稀少,雜草叢生,S大橋跨越兩座大城市,橋面上車水馬龍,相當熱鬧,橋底下卻是完全迥異的風景,河岸邊淹沒在一大片野草裡。
徐立勳喜歡沿著河堤岸邊的小道慢跑,這裡人少,清靜,只會偶遇幾個散步的老人,他戴著耳機聆聽手機裡的音樂,用莫札特的作品開啟一天。
「米粒」總是興奮的跑在前方領路,跑一段路就停下來四處嗅聞,一邊等主人,牠是個優秀的觀察家,只要環境有一點變化都逃不過牠的鼻子。
據說現任市長當年的政見之一就是整頓好這座橋下的河岸,開闢成為河濱公園以及腳踏車道,過了好幾年依舊如故,往下瞧還是一片亂糟糟。
「汪汪!」
徐立勳突然聽到「米粒」急促的吠叫聲,他加快腳步,發現「米粒」站在樓梯口,朝下方激動地大叫,持續不斷。
這段路正好在大橋橋墩下方,光線陰暗處,那樓梯可以往下走,連接到河岸邊,由於下方都是野草和流浪犬,幾乎沒人使用,上回被攻擊的小孩們就是跑到下面玩,才導致被野狗群追逐。
他試著看清楚「米粒」發現什麼。
「米粒」等不及了,直接往下衝。
徐立勳摘下耳機,瞪大眼睛,終於看見了。
在水泥橋墩邊,躺著一具雪白裸體,確切的說,是一具斷頭的假人模特兒,身軀扭曲的斜倒著,兩隻黑狗圍繞著那軀體叫著,邊啃咬。
「米粒」跑下去後,先是朝著假人模特兒的方向吠叫,接著轉身跑向另一邊,有個「東西」在那裡。
徐立勳的心跳加速,好奇心帶領著他緩步往下移動,想看清楚。
天微亮,野草間,「米粒」身旁有隻黑狗在啃「東西」。
他嚥口口水,瞬間全身血液倒衝,腦袋一片空白。
那是一顆人頭。

2

張超一檢察官走進公園,來到一座花園棚架下,他找了一張長椅坐著。
棚架爬滿綠色藤蔓,紅花盛開,前方可眺望人工池塘,幾個孩子站在拱橋上拿魚飼料餵魚,嘻嘻哈哈笑鬧著。
這是一幅悠閒的午後景致,但他今天並非來此暫時放鬆,休息片刻,而是來談公事。
起因是兩天前發生在S大橋下的人頭命案。
警方接獲報案後,立刻大規模封鎖現場,並進行搜索,然而,巡遍河堤附近一帶卻只找到那顆人頭以及斷頭的假人模特兒,找不到其他被棄屍的人體部位,除此之外就是一堆無用垃圾。
人頭被放置在橋墩下的水泥地,鑑識人員沒找到腳印,倒是有滿滿的野狗泥土足跡,亂七八糟的。
假人模特兒身上有野狗的咬痕,那顆人頭也有撕扯的齒痕,野狗餓壞了,什麼都吃。
負責偵辦的警分局以電腦修復繪圖技術還原那顆人頭的長相,是個相貌清秀的少女,打算朝失蹤人口的方向進行調查。
沒想到出現一個意外的轉折,那也是他今天為何坐在這裡等候的緣由。
出現了,那苗條的身影,響亮的足音,五吋高跟鞋穩定的敲打地面,步伐從容,自信滿滿。
彭子惠檢察官走到張超一的面前,站定。
「嗨。」他微笑朝她打招呼。
她直接在他身旁坐下來,嘆氣。
「我不知道李主任這樣安排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
「你不跟他抗議嗎?」
「我的經驗是,跟上司口頭抗議不會有任何效果。」
「我沒想到你是這種……服從的人。」
她的口氣略帶嘲諷,張超一凝望著彭子惠,目光別有深意。
「妳跟李主任抗議過,他說什麼?」
彭子惠翻白眼,帶點火氣的回道:「他要我好好跟你合作,這案子很重要,別把私人情緒帶到工作上。」
確實,這案子很重要。
承辦的分局警員發布那張人頭照片,進行搜尋後,接到一通高層電話,要他把照片撤下。
連媒體都收到消息,那顆人頭的主人已經找到了,正是退休法官王正邦的15歲女兒王珍芯,她在9月1日傍晚離家之後,從此和家人失聯。
未成年、被分屍、法官女兒……這種種要素匯集成一則熱門頭條新聞,網路上盛傳各種陰謀論、一些無根據的謠言可以被渲染成事實誤導偵辦方向、電視名嘴個個扮起偵探彷彿掌握內幕……這案子眾所矚目,同時也成為燙手山芋,連高層都施壓盡速處理。
張超一無法理解為何李主任會要求他和彭子惠一起合作,組成專案小組負責偵辦這樁人頭命案。
他們兩人完全不同,從各方面沒有一點合得來。
他的外表不修邊幅,常常一忙起來就沒刮鬍子,一頭亂髮,襪子破洞,鞋子一左一右不成雙,衣服縐巴巴……活像個流浪漢。
相較之下,彭子惠就是一尊精緻的芭比娃娃,她全身上下,從那頭及肩秀髮,身上搭配的套裝,腳上的高跟鞋,手上的公事包,彷彿身邊有個隱形造型師隨時提點她,營造出一個完美的形象。
但他們兩人最大的不同點,在於工作方式。
彭子惠是標準的辦公室派。
她的工作準則明確,除非必要,她不會親自到現場。
她認為檢方的職責就是仔細檢視證物和警方所做的筆錄,判斷嫌犯是否有罪、是否要起訴、要用什麼罪名起訴,蒐證是警方的工作,沒必要浪費時間去現場。
檢警雙方分工合作無間,辦案才有效率,而她的工作效率確實很高,幾乎不積案。
張超一則是截然不同的態度,是現場派。
不論案件大小,他必定要去犯案現場走一趟,他不相信第二手證物,任何證物經過處理,都會遺留處理人的私心,而那可能就是誤判的起因。
現場是最原始的空間,最好在未經汙染前親自去看、去觀察、去記錄,任何一樣小物都可能是案件的起點。
那起點隨著時間醞釀成為動機。
作為檢方的職責,就是要找到這個起點,才能以正確的罪名起訴。
因此,他的辦案效率極差,辦公桌上總是壓著一堆案子。
他依著自己的速度辦案,李主任也難以指責,畢竟他是為工作一心求好,而非故意偷懶,也沒有做出破格的事。
這兩人處事風格南轅北轍,卻被湊在一起合作辦案,算是李主任的一點惡意吧。
雖然張超一和彭子惠都不滿意對方,卻有個共識,要結束這個詭異的合作關係的唯一方法就是盡快破案,抓到犯人,結束偵查,結案。
地檢署的同事們都在看好戲,說不定在等看他們的吵架現場,他們決定在外面另找個地方會面,在正式合作前先談好彼此的原則和底線,以及對案子的初步看法。
午後陽光從上方植物間隙灑落,張超一拿出慣用的黑皮筆記本,彭子惠從公事包掏出白殼平板,開始他們第一次的會議,討論案情進度。
根據警方報案紀錄,王正邦在9月2日上午7點到他家附近的警分局報案,表示他女兒王珍芯從昨晚5點離家後,整整一晚上都沒跟家人聯繫,已經失蹤超過12小時,請警方協尋。
這位退休法官現年79歲,妻子於10年前過世,長子和長女都已在國外成家立業,家裡就剩他和小女兒王珍芯同住。
王珍芯剛滿15歲,就讀某著名私立中學三年級,由於算老來得子,王正邦相當寵愛她,然而在9月1日那天傍晚,父女兩人起爭執,女兒負氣出門,旋即失聯,他非常擔憂。
他不願多談爭執的內容,只說和補習班老師李昌和有關。
「他誘拐我女兒!」
這位退休法官陳述自己其實早在9月2日深夜兩點左右就打電話報警,說女兒未歸,希望警員能去李昌和家找人。
李昌和誘拐他女兒!王正邦再次強調。
但警分局的警員不當一回事,不作為,才會造成他女兒被殺害的憾事發生。
這一點,該分局接電話的陳警員喊冤,表示並沒有不作為,他有請李昌和住家附近轄區派出所的同仁去他家查訪,並沒有發現異狀。
王正邦家住在一棟管理森嚴的大樓,管理員證實9月1日傍晚王珍芯的確氣沖沖地離家,手上還提著一個旅行袋,平常很有禮貌的孩子那天卻連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
王珍芯離家後,曾用手機打過兩通電話,一通打給同班好友高筱雲,對方表示王珍芯打電話給她是在抱怨爸爸的事,說她爸爸太專制,控制狂,什麼都要管,還不准她繼續補習,她很生氣,但是她沒提到要離家,也沒說要去哪裡。
第二通電話打給補習班老師李昌和,他當時正在上課,沒接聽。
之後王珍芯將手機關機。
「關手機是不想讓人追蹤她?不想被找到?」張超一提問。
彭子惠聳肩。「也許是她爸爸正在奪命連環叩,她不耐煩才關掉手機?」
張超一沒異議。
由於王正邦的身分敏感,警員們懷疑涉案人員可能和王正邦以前審過的案子有關,但王正邦非常篤定的指控犯人就是李昌和,卻也沒有提出明確的證據,這點令警方辦案人員相當苦惱。
王珍芯在校表現正常,根據同學和老師的證詞,各方面表現優秀,人際交往正常,也沒有被霸凌跡象,無法理解怎麼會被如此殘殺?
至於被王正邦指控誘拐王珍芯的嫌犯李昌和,目前是立倫補習班的數學老師,現年30歲,單身,曾經在內科某科技公司工作過幾年,約一年半前辭職,他表示想轉換跑道考國考,不想繼續爆肝賺錢,同時在補習班兼課教書賺外快。
就他的同事和學生對他的評語,認為李昌和的性格幽默健談,關心學生,對教學很熱忱,受學生歡迎,還曾經邀請過學生去他家玩,都是很正向的評價。
不過因為他家位處偏僻,只有十多位學生曾經去過。
「王珍芯曾經去過他家?」張超一提問。
彭子惠點頭。
王珍芯和高筱雲一起去過李昌和家裡玩,但高筱雲不覺得他們兩人有特殊關係,李昌和對所有學生一視同仁,沒有特別偏愛誰,他的補習班同事也覺得他不是那種會跟學生亂搞男女關係的人。
「人緣不錯。」張超一微笑。
「更重要的是,」彭子惠加強語氣說:「他有不在場證明。」
9月1日那天是補習班班主任生日,當晚在餐廳辦慶生會,所有同事都參加,李昌和也不例外,吃過飯後一夥人又去唱KTV續攤,十點多才散會,李昌和喝了不少酒,另一名沒喝酒的同事就順路開車送他回家。
到他家時已經接近午夜,那名同事還送他進家門,非常肯定的說他家沒其他人,更沒看見王珍芯。
李昌和表示他回家後就倒頭大睡,睡到隔天快中午才清醒,看新聞報導得知王珍芯遇害,而自己被指控誘拐王珍芯,成為命案嫌疑人,感到莫名其妙,他根本不清楚為何王正邦要如此誣衊他。
至於那晚深夜是否有警員去他家查訪,他說自己已經睡死,根本沒察覺有人按門鈴或打電話,他太累了。
「左鄰右舍都沒人注意?」張超一疑惑。
彭子惠用平板秀出幾張照片,那是負責偵辦此案的警員所拍攝下來嫌犯李昌和的住家及附近的景觀,是一幢位於河畔的三層樓獨棟住宅,距離市區行車約一個半小時至兩小時。
警員四處調閱案發當天和前一天的監視器,詳查後,約略規劃出王珍芯離家後的行蹤。
她先去自家附近的捷運站搭車,搭到最終站,出了捷運站後轉搭公車,警員查過公車班次,調出車上的行車紀錄器和監視器,確認王珍芯上、下公車的時間點,她抵達李昌和住家那一站已經接近晚間七點。
那一班公車司機也對她略有印象,主要是他對陌生乘客會多留意,以及她看起來像剛哭過,眼睛紅腫。
然而,王珍芯下公車之後的行蹤卻成謎。
從她下車那一站,還得走一段路,李昌和的住處門前有條河流,她得先轉進橋邊的一條小道,那道路僅能容納一輛轎車通行,當初建商在那邊河畔蓋了一排獨棟別墅,可惜銷售情況慘淡,十多戶住宅目前只有四戶有人入住。
李昌和所住的是最後一間房,旁邊是空屋,閒置著,那條小道上都沒有監視器,只有幾支路燈,警員詢問過另外三戶的住戶,都沒有人注意到王珍芯,也沒察覺到那棟屋子裡有何異狀。
他們和李昌和只是點頭之交,偶爾見面會打招呼,並不熟。
警員查過那三家人,看起來都很正常,沒有必要袒護李昌和。
「按常理,既然王珍芯在這一站下車,她的目的地很明顯就是李昌和的家,她在此地沒有任何熟識的親朋好友……」彭子惠分析。
「但沒有證據。」張超一明確的直言。
她無奈的點頭。
王珍芯就此失去行蹤,再出現只剩下S大橋下的一顆人頭。
晚上七點,一名少女提著旅行袋搭車來到陌生地點,她心裡在想什麼?張超一凝望著彭子惠平板裡的那些照片,想像著那畫面,少女站在公車站牌旁邊徘徊著,猶豫下一步該如何走,然後,她下定決心踏出第一步,邁向死亡。
如果她知道最終結局,還會負氣離家,來到一個陌生的城鎮?
彭子惠繼續調出法醫的鑑定結果。
王珍芯的死亡時間初估在9月1日晚間8點至10點之間,頸部切口非常完整,應該是使用專業工具,比如做木工使用的裁板鋸,而且是死後才切割,很乾淨,頭顱有幾塊被野狗啃咬的傷痕,還需要進一步檢視是生前傷或者是野狗咬傷。
因為還沒有發現屍體的其他部位,目前仍無法判斷確切死因。
現場遺留的斷頭人體模特兒根據鑑識人員調查,並非市面上流通的假人模特兒,那種有固定模具和材質,而這具模特兒則是以木頭親手雕刻製作,使用的是樟木,保持得很乾燥,做工精緻,手部和腳部關節還可以扭動。
不論是人頭或者假人模特兒,身上都沒有留下指紋或是生物性跡證可供進一步調查。
「為什麼我們會把假人模特兒當作是兇手遺留在現場的東西?為什麼我們要假設兇手布置現場而不只是丟了一顆人頭就走?」
張超一提出疑惑,既然在假人模特兒身上並沒有找到指紋或可用的生物證據,又如何將其和人頭連結在一起,認為是一體的?
「因為假人模特兒沒有頭,而旁邊剛好又有一顆人頭,然後又找不到那顆頭的其他身體部分,自然就覺得是一組的……」彭子惠試著解析,她似乎沒深思過哪裡有問題。
這正是人類進行判斷的一種特性,自動的會將有關聯的東西分類補全。
但張超一總感覺哪裡不對勁。
這是兇手策畫的一場秀,他思忖,在找到王珍芯的其他身體部位之前,無法窺探整場秀的全貌。
問題是為何兇手挑上王珍芯?這是隨機殺人或者早有意圖?

退休法官王正邦的女兒慘遭殺害分屍,屍體被棄置在六個不同的現場。隨著調查一步步深入,檢警卻驚覺,其中發現屍體的五個人,都與王正邦十五年前審理的一樁案件有關,兇手究竟是朝著那五人而來,還是與王正邦有著私人恩怨?王正邦正值青春年華的女兒,又是犯下什麼罪,才會遭致痛下毒手?又或許,對兇手來說,十五年前的犯罪現場並沒有結束,這個屍體只是另一個開端……
作為帶著娛樂效果的推理小說,《無無明》的開場可說是無比的「壯觀華麗」(還是我應該說它是「煽情聳動」?),好像是一部彩色大銀幕的快節奏電影,布局嚴謹縝密,情節高潮迭起,這在我讀華文世界推理小說的經驗裡,是非常少見的精采作品。
──【PChome Online董事長】詹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