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情畢露：伊特魯里亞人的微笑

【淡江大學拉丁美洲研究所所長．西班牙語文學系副教授】陳小雀◎文

一個日薄崦嵫，另一個旭日初昇，《爺爺的微笑》裡的兩個太陽輝映出一段祖孫情，交織著老與少、生與死、剛與柔、悲與歡的精采互動，如此強烈對比因愛的真諦，逾越了二元對照的藩籬，彼此共生銷融，一同禮讚生命之歌：

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和布納提諾的呼吸聲合而為一，年老與新生匯聚成河，有如兩條蛇盤繞交歡，又像是同根樹葉相互摩擦，窸窣作響。

二元對照儼然一面明鏡，是西班牙作家桑貝德羅在這部小說所刻意的筆觸，鑑照出主人翁薩瓦拓的思想行為與情緒反映，不僅凸顯文化衝突，也映照洛卡瑟拉鎮和米蘭兩個世界之間的隔閡，更賦予劇情興味，而這正是小說引人入勝之處。的確，一個來自義大利南方的老人，自稱山的男人，曾經是出色的牧羊人，也曾出生入死打過游擊戰，習慣於南方村鎮的豔陽碧空、青山綠茵、樸實自然，卻得於生命尾聲面對北方城市的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矯揉造作，令人動容的故事就此演展。小說以線性時間進行，緩緩敘述老人的蛻變，文本不時穿插著回憶和夢囈，引領讀者穿梭時光迴廊，參與老人過去多采多姿的人生閱歷，比較南北之間的城鄉差異。

薩瓦拓，一個獨特的老人。他驕傲、自負，也熱情、體貼；他粗暴、瘋狂，也溫柔、謐爾；他愛恨分明、有仇必報，也豁然開朗、雲淡風輕。老人本身性格即充滿二元對立，只是，南方族長式的行事風格佔據了整個心靈，掩蓋細膩的一面；因此，他排斥米蘭的現代化，同時也一併挑剔米蘭的人事物，甚至瞧米蘭的霧不順眼。於是，他發揮想像力，拿出當年對抗德軍入侵時的野戰本領，挑釁媳婦的生活模式與育嬰觀念，展開敵對敵的有趣橋段：

安莉亞把抽抽噎噎的布納提諾抱在懷裡，又重複了一次小兒科醫師的建議。倘若不是老人早已擬定了計畫，此刻肯定會撲上前去。可是他在抗戰時期經過訓練，能夠克制自己，等候出擊時刻的來臨。

薩瓦拓，一個剛毅的老人。戰鬥似乎是老人一生冗長的課題，人生精華在消滅貧窮、對付宿敵、抵抗外寇中流逝，到了晚年所要應付的不只是文化衝突，還得對抗日益蠹蝕著健康的病魔。胃癌這個潛伏體內的病魔儼如小說要角，有感覺、有思想、有自主性，儘管與老人維持似敵似友的關係，老人泰然處之，沿用從前的寵物雪貂之名，將之取名為『露絲卡』，彷彿提醒自己這個擬人化角色的存在：

露絲卡，只有這件事我求求妳，請妳替布納提諾想一想，他還需要我，妳先不要太心急，好嗎？明天不要把醫生嚇壞了。

薩瓦拓，一個可愛的老人。就在老人前往米蘭的途中，路過羅馬的國立朱利亞博物館，無意間觀賞到伊特魯里亞文明的夫妻棺，那對夫婦雕像似曾相識的淺淺微笑，在老人心中吹起一陣陣漣漪，不禁尋覓微笑的真諦。自此，老人的內心埋下蛻變因子，等待適當時機脫胎換骨，發出相同的微笑。『伊特魯里亞人的微笑』（La sonrisa etrusca）即是這部小說的原文書名，象徵跨越死亡的幸福微笑，是真愛的密碼。作者桑貝德羅在文本中寫下註解：『睿智、奧秘、寧靜和逸樂。』而我則詮釋為：『真情畢露！』

薩瓦拓，一個認真的老人。隨著情節高潮迭起，老人越發多貌，二元對照的性格漸漸偏向一邊，顯現柔和的形象。出身傳統的義大利南方，老人不曾做家事，更遑論照顧兒女；然而，孫兒布納提諾激起他隱匿深處的溫柔，所謂以柔克剛，老人拿開他那驕傲的面具，認真學習如何為嬰孩餵食、洗澡、扣釦子……他於夜闌人靜悄悄進入布納提諾的房間，將自己想像成哨兵，守衛著孫兒，並向孫兒縷述昔日過往、傳授生活智慧，冀望他日孫兒能成為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正如老人的本名『Salvatore』（薩瓦拓）即救世主之意，老人將想像力發揮得淋漓盡致，認定他係唯一可以拯救布納提諾脫離房間牢籠之人，且將這一切幻化為神話傳說。老人是山的男人，自信滿滿，在他人眼中宛如羅馬神話中半人半羊的農牧之神傅恩，但是，他寧可拋棄陽剛形體，變身為半男半女，好讓孫兒安穩蜷曲在他的柔軟乳房上。

桑貝德羅善於運用象徵符號，他所刻劃的老人，除了具農牧之神傅恩的保護者形象外，尚融合了天主教聖人克里斯多夫的特質。據信，聖克里斯多夫是一名大力士，本臣服於一位國王，之後聽說國王怕魔鬼，便投靠於魔鬼，後來魔鬼怕十字架，於是他到河邊背人渡河，並等待基督的出現。一天，聖克里斯多夫背著一個小孩渡河；中途，小孩突然變得相當沉重，聖克里斯多夫便說：『我彷彿背著全世界一般。』小孩回答：『你所背的正是世界和世界的創造者。』原來小孩是基督的化身，而『克里斯多夫』(Cristobal)即背負基督之意。桑貝德羅筆下的強人薩瓦拓，終究得順服於小孩，拖著殘弱身軀保護孫兒渡過成長之河，對他而言布納提諾象徵全世界！

桑貝德羅流暢的文字觸動我好奇之心，不由自主遨遊義大利，隨著老人出入博物館，欣賞米開朗基羅的最後雕刻『隆達尼尼的聖殤』。聖母慟子的慈悲和溫柔，讓老人憶起游擊戰時鐸洛紐胸前扶著垂死的大衛，老人揣度纖弱的聖母無力扶起耶穌，以為米開朗基羅所雕刻的後面那個人是名戴頭盔的戰士，而非裹著頭巾的聖母。然而，『愛』的力量讓女性堅強，聖母如此，荷黛夏亦然，才得以抱起昏死的老人，不論是戰士、抑或聖母，不論是袍澤、抑或親情，皆是人間最美的溫情。桑貝德羅在字裡藏玄，藉用神話、文物、宗教，營造寓意深遠的符號世界，使小說情節遠離枯燥無味，且令人物寫照不失單調。

《爺爺的微笑》探討的主題是『愛』，一個永遠談不膩、也極有深度的主題，涵括祖孫、父子、夫妻、朋友之間的愛，甚至擴及宿敵之間的寬恕。老人雖是夕陽餘暉，但真情畢露，展卷之餘，伊特魯里亞人的微笑一直縈迴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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