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蕾西•麥迪森的故事,不是我的。我很希望能將兩人的故事分開,可惜沒有辦法。我之前總認為是我自己將兩人縫在一起,可是,我發覺縫線比我想像的還要深,眼不能見,不受我的控制。
至於蕾西,各位只要牢記一點,就是她不存在。是我和法蘭克•麥奇多年以前在他的骯髒辦公室裡捏造出來的臥底假身分。法蘭克想要派人滲透在都柏林大學學院活動的販毒組織,而我想要那份工作,或許是我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
法蘭克這傢伙,是個傳奇人物。三十出頭就已經在幹臥底,而且是愛爾蘭史上的第一把交椅,我遇到的人都對我說過,法蘭克混入蛇王幫的事情,蛇王性格反覆無常。他有一回對法蘭克起了疑心,恐嚇要用釘槍對付他的雙手。法蘭克目不轉睛地瞪著蛇王,臉上一滴汗水也沒流,最後唬得蛇王回心轉意,不僅拍拍他的背部致歉,還送他假勞力士作為賠禮。法蘭克至今還戴著那支錶。
我當年只是菜鳥中的菜鳥,剛從天普墨警察學校畢業一年。我看到法蘭克應該緊張才對,但我一點也不心慌意亂,因為我太想成為臥底警察,根本沒空緊張。我走到辦公室,法蘭克就坐在桌緣,正翻閱著我的個人檔案。辦公室很小,彷彿法蘭克只拿它來當儲藏室。桌上連家人的相片也沒有,我立刻知道自己會喜歡這傢伙。
「凱西•麥道斯。」他說著,抬頭看了我一眼。
「是,長官。」我說。
身高中等的他略顯粗壯,但很健康,肩膀線條完美、棕色頭髮剪得很短。我一直以為他應該毫不起眼、面貌模糊,或許還會像美國影集《X檔案》裡的癌人一樣。沒想到法蘭克線條分明、輪廓粗獷,雙眸又大又藍,我敢說這男人一定頗受女性的青睞。
「叫我法蘭克就好,坐辦公室的才會叫長官。」法蘭克說話帶著都柏林老市區的口音,語調變化細微,帶著一點刻意挑釁的味道。他離開桌緣,伸出手來。
他指著一張椅子,自己又坐回桌緣。「報告說,」他拍拍我的個人檔案說,「妳很有抗壓性。」
我花了一秒鐘才聽懂他的意思。警校受訓期間,我被分派到柯克市一個不怎麼乾淨的區域。有回遇到一名罹患精神分裂的青少年,瘋狂揚言要用祖父的剃刀割喉自盡,被我說服之後棄械投降。我幾乎忘了這回事,直到法蘭克問起,我才想起自己或許能夠勝任臥底工作。
法蘭克懶洋洋地靠在桌邊,但我瞥見藍色眼眸銳利的一閃,知道他一直在仔細觀察我。「我們的對象可不是哥倫比亞毒梟,妳大部分時間只會和小嘍囉廝混,起碼剛開始的時候。但是妳必須搞清楚這工作一點也不安全。那些傢伙有一半幾乎整天不省人事,另一半對生意非常認真。換句話說,他們如果想殺妳,絕對不會手軟。這樣妳會擔心嗎?」
「不會,」我說,我是認真的,「完全不會。」
「好極了,」法蘭克說,「走吧,咱們去喝咖啡,然後就開始幹活了。」
我一時沒有意會過來,事情已經定了。我以為要接受三小時問話,做上一堆奇奇怪怪的墨漬測驗,問我母親的事,但法蘭克完全不吃那一套。我到現在依然不清楚他是在哪一個點上做出決定的。
我們到局裡餐廳喝了有焦味的咖啡,吃了一包巧克力餅乾,其餘時間都在捏造蕾西的身分,而名字是我挑的。「這樣妳才記得牢,」法蘭克說。姓麥迪森,因為我姓麥道斯,聽起來夠像,別人喊我才會回頭。取名蕾西,是因為我小時候想像自己有個妹妹,名字就叫蕾西。
麥克摸出一張大紙,替我寫下蕾西的過往:「妳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日生於霍爾街醫院,父親西恩是低階外交官員,派駐加拿大,這樣我們要妳抽腿的時候才有藉口,只要說妳家裡有急事就可以閃人。這也表示妳小時候經常旅行,所以沒什麼人認識妳。」愛爾蘭很小,隨便也找得到某人表弟的女朋友是你同班同學。「我們當然可以說妳是外國人,但我可不希望因為口音而讓妳砸鍋。母親卡洛琳,她有工作?」
「護士。」
「小心,腦子動快一點,注意每句話的涵義。護士每到一國都必須重新考照。妳母親受過訓,但在妳七歲的時候辭掉工作,舉家搬離愛爾蘭。妳弟小妳六歲,所以還和妳爸、媽住在加拿大。他叫什麼名字?」
「史帝芬。」虛擬弟弟,我小時候一直活在幻想世界裡。
「妳和弟弟處得來嗎?他的長相如何?快點!」我吸了一口氣,法蘭克催促我。「他是個小滑頭,特大號足球迷,成天和爸、媽吵架,因為十五歲,但還願意跟我說話……」
陽光斜斜地打在刮痕累累的桌面,不久蕾西就像拍立得相片一樣慢慢地成形,從紙上裊裊升起,飄浮在空中有如一縷焚香。她的臉是我的臉龐,生命來自半被遺忘的夢境。
我們將蕾西塑造成精力無窮的女孩,聰明有教養,從小善良,但始終靜不下來,怎麼都教不會。或許有些天真、不知防備,總是急著回答你,不需要對方再問。「蕾西是誘餌,」法蘭克說得很白,「而且味道一定要對,毒販才會上鉤。她要夠天真,才不會被他們看成威脅;要夠莊重,對他們才有用處;還要夠叛逆,他們才不會懷疑為什麼她會想入夥。」
等我們準備就緒,天色已經黑了。「很好,」法蘭克將寫著蕾西生平的大紙捲好,遞給我說:「十天後有一個警探訓練課程,我會幫妳報名,結束之後再回來,我會和妳共事一陣子,等都柏林大學學院十月開學了,妳就進去。」
法蘭克從書架角落的鉤子上抓起皮夾克,熄燈後再關上幽暗小辦公室的房門。我徒步走到公車站,心眩神馳地被奇妙的感覺所包圍。我感覺飄浮在秘密之中,進入新的世界,只聽見蕾西的生平在我制服外套的口袋裡窸窣作響。一切就是這麼快,這麼簡單。

後來發生一連串的事情,讓我從臥底警察轉到家暴組,其間的過程千迴百轉,我也不想多談,簡單講就是:都柏林大學學院的頭號毒販喪心病狂,刺了我幾刀;我因公負傷調升到重案組,但重案組太讓人頭痛,所以我就離開了。我已經許多年沒有想到蕾西,想起她有如幻影般的短暫生命。但我現在覺得自己始終明白,蕾西不會這樣善罷甘休。你不可能隨便捏造一個人,一個有過初吻、個性幽默、特別偏愛某種三明治的生命,然後期望她被你利用完之後立即消失。我想自己早就知道,蕾西終究會回來找我,總有一天。
她花了四年,小心揀選時機,最後才找上門來。那是四月初的一個清晨,就在我離開重案組之後幾個月,地點是靶場。那天早上,我七點結束打靶,走到更衣室清槍,我從櫃子裡撈出手機,螢幕顯示「山姆」,「未接來電」的符號在角落一閃一閃。「嗨,」我說:「什麼事?」
「凱西!」山姆說,語氣很可怕,生病似的氣喘吁吁,彷彿被人打到沒氣了。「妳還好吧?」
我轉身背對同事走到角落。「我很好。幹嘛這麼問?出了什麼事?」
「老天,」山姆粗聲嚥了嚥口水說,彷彿喉嚨太緊:「我打了四通電話給妳,正準備派同事到妳家找人。天殺的,妳幹嘛不接手機?」
這一點都不像山姆,他是我認識最溫和的人。「我在靶場,」我說,「手機放在衣櫃裡,到底怎麼了?」
「抱歉!我不知道妳……抱歉,」他又粗聲嚥了嚥口水,「我被找去接一個案子。」
我的心臟猛烈撞了肋骨一下。山姆是重案組警探,我知道自己最好坐下來,但膝蓋卻沒辦法彎,只好靠著櫃子。「是誰?」我問。
「什麼?不是──老天,不是,妳搞錯……我是說,不是我們認識的人。起碼我覺得不是──聽著,妳能過來一下嗎?我們在威克勞,葛倫斯凱外圍,妳知道地方,對吧?妳會看到封鎖線,我們在那裡碰頭。」山姆的語氣變得更加緊張慌亂。「妳方便戴著太陽眼鏡、帽子或頭套之類的東西過來嗎?」
我防彈背心脫到一半,卡在頭上。「搞什麼?」
「拜託妳了,凱西。」山姆說,他聽起來幾乎快崩潰了,「拜託!」

我騎機車,一出市區,天氣就變得非常適合騎車。前晚才下過雨,雨雪交加打在窗上,但到破曉就天空湛藍,讓人感覺春天幾乎降臨大地。葛倫斯凱在都柏林外圍,群山環抱的威克勞郡,幾乎遺世獨立。早上八點美得有如風景明信片,幾間糖褐色小屋蜿蜒其後,遠山綠綠蔥蔥,漠然俯瞰一切。
我可以想像有人死在這裡,但應該是農夫,為了爭執歷經數代未決的疆界而死;或是妻子,被酒後禁閉症發作的丈夫殺死。總之就是一些根深柢固的平凡罪行,和愛爾蘭一樣源遠流長,絕對不會讓經驗豐富一如山姆的警探語無倫次。
出了葛倫斯凱,變窄的山路在耀眼的荊豆叢間蜿蜒而上,山頂站了兩個男的。一頭金髮的山姆繃著強壯身子,雙手插在外套口袋;另外一個人站在幾步之外,抬頭彎腰想抵擋強勁的風勢。在他們身後,藍白的封鎖帶迎風翻騰,有如藤鞭。
我朝山姆揮手,山姆舉起手來,在他身旁的男人腦袋微微一揚,快如眨眼,但我已經曉得對方是誰。「他媽的!」我還沒跨下偉士牌,就忍不住脫口而出,「原來是法蘭克,你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法蘭克一手摟住我,將我抱離地面。四年了,他還是一點都沒變。「凱西,」他說:「全世界最高明的冒牌學生,妳還好嗎?怎麼跑到家暴組去了?」
「他們要我拯救世界,所以給了我盔甲和光劍。」我用眼角餘光瞄了山姆一眼,才發現他看起來糟透了,嘴唇泛白、雙眼圓睜。我心頭突然一緊:這不是好預兆。「你還好嗎?」我問他,一邊脫下安全帽。
「很好!」山姆說。他試著對我微笑,但笑容僵硬地歪向一邊。
「喔、喔,」法蘭克說著扳起臉孔,兩手抓著我,眼珠子上下打量,「看看妳,這年頭的警探服裝已經改成這副模樣了嗎?」
「你讓我大老遠跑來這裡,就是為了討論我的穿著品味嗎?」我問。我在書包裡找到以前常戴的紅扁帽,拿出來朝他揮了揮。
「不是,穿著部分我們晚點再談。這裡,拿去!」法蘭克說著從口袋裡掏出太陽眼鏡遞到我面前。這種反光鏡片,一九八五年美國影集《邁阿密風雲》男主角唐•強生戴的款式。
「如果你要我戴著這麼蠢的東西在臉上,」我瞪著墨鏡說:「最好他媽的給我充分的理由。」
「這妳放心。妳要是不喜歡,可以一直戴著安全帽。」法蘭克等著。我聳聳肩,將那副蠢墨鏡戴上。見到他的興奮開始消失了,我的背又開始緊繃。山姆看起來病懨懨的,法蘭克負責這件案子,又不讓我看命案現場,表示很有可能是臥底被殺了。
「果然還是很好看。」法蘭克說完拉起膠帶,讓我彎腰鑽過去。那過程真是熟悉,同樣輕快的動作我做過不下千百次,讓我霎時有種回家的感覺。我下意識地將槍收回腰間,轉頭去看搭檔,彷彿這是我的案子,接著才突然回到現實。
「事情是這樣的,」山姆說:「今天清晨六點十五分左右,一位名叫杜爾的村民遛狗經過這裡。他將鏈子解開,放狗在田地裡跑。路旁不遠處有一間荒廢的小屋,狗跑進去就沒有出來,於是杜爾只好走過去,結果發現狗正在聞一名女子的屍體。他立刻一把將狗抱住,拔腿離開屋子,打電話報警。」
我稍微鬆了一口氣,我不記得有女警在幹臥底。「那我來這裡幹嘛?」我問:「還有你這傢伙,你什麼時候轉到重案組了,怎麼沒人告訴我?」
「妳馬上就知道了,」法蘭克說。我跟著他沿小路走,只看得到他的後腦勺。「真的,妳馬上就知道了。」
我回頭看了山姆一眼。「別擔心,」他輕聲說道。他臉上回復血色,顯得斑斑點點,微微發亮。「妳不會有事的。」

小路蜿蜒而上,窄得無法並肩同行。地表泥濘,兩旁山楂叢聚遮住了路面。走到樹叢開口處,只見青草茂盛如茵,羊群點點如星,遠方有羔羊咩咩低叫。空氣冰冷鬱結,彷彿開口就能嚐到。朝陽穿過山楂,光芒細長金黃,我真想拋下山姆和法蘭克,就這樣邁步越過山脊繼續往前,留他們獨自面對晨光下等待檢視的血腥暴行。「從這裡走。」法蘭克說。
樹叢退去,眼前是一道傾圮的石牆,圍著雜草蔓生的田地。小屋距離小路大約三十到四十公尺,是大饑荒時期遺留下來的農舍。我看了一眼房子,心裡更加確定自己只想遠離即將目睹到的一切。這裡應該非常熱鬧,給人耐心專注的感覺才對──員警低頭檢視草地;鑑識小組穿著連身白袍,手拿相機和指紋取樣儀四處忙碌;殯葬員抬出擔架──但我只看見兩名員警站在門口兩側,雙腳踮來踮去,神情有些茫然。
「人呢?」我問山姆,但法蘭克回答:「法醫來過又走了,」法醫是政府的首席法醫。「我覺得他應該盡快看死者一眼,確定死亡時間。鑑識科可以等,反正物證不會跑走。」
「天哪,」我說:「萬一我們踩到呢?山姆,你有沒有辦過雙屍命案?」
法蘭克眉毛一挑,「還有一具屍體?」
「你啊!等鑑識科來,你就死定了。竟然讓六個人在現場走來走去,不等他們先取樣蒐證?他們絕對會把你殺了。」
「那也值得,」法蘭克一腿跨過石牆,開心說道:「這個案子我想保密一陣子,要是讓鑑識科的傢伙到這裡爬來爬去,事情就難辦了,他們很容易引人注意。」
不對,大大的不對!案子不是法蘭克負責,是山姆,應該由他決定物證如何處理,什麼時候該找誰來。
我不曉得小屋裡究竟是怎麼了,竟然讓山姆無法承受,被法蘭克插手接管,而且立刻積極調度,照他心裡不知哪來的計畫辦事。我想抓住山姆的眼神,但他只是越過石牆,不看我和法蘭克兩人。我也接著一躍跳進田地,感覺潮濕的野草與蒲公英貼上我的腳踝。
小屋原本有兩個房間,很久以前。一間看來近似完整,連屋頂都幾乎沒有缺損,一間卻只剩斷窗殘壁,裸裎向天,裂隙長滿旋花、青苔和蔓生的小藍花。
「這位是凱西警探,」法蘭克說:「這兩位是拉索文分局的警佐,這裡是他們的轄區。我們想讓凱西警探看一下屍體。」法蘭克說。
「我想也是,好的。」警佐看著我說。我不曉得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我想他沒那個力氣。
「準備好了嗎?」山姆輕聲問我。
「搞得這麼懸疑,我都快被好奇心殺死了!」我說,語氣比我想得還要粗魯。但法蘭克這時已經鑽進小屋,撥開懸垂下來擋在門口和裡面房間的荊棘。
「女士優先。」法蘭克說著伸手一揮。我摘下騷包墨鏡插在襯衫的前襟,深呼吸一口氣,接著踏進屋裡。

房間很小,照理說應該平靜而哀戚。陽光斜斜地穿過屋頂裂口,擠過爬滿窗子的樹枝,有如粼粼波光。住戶留下的壁爐沉寂了一個世紀,堆滿從煙囪落下的鳥巢。鐵鉤雖然生鏽,依然等待有人掛上鍋爐。
然而,有經驗的人都曉得,屍體會改變一切。那巨大的沉默與有如黑洞的空無,時間靜止,分子凝結在不動的屍體周圍,死者得知生命最終之謎,卻無法對人訴說。一般死者只是屋裡的一件東西,但被殺害的死者不同,他們並不孤單。沉默有如震耳欲聾的吶喊,空氣中佈滿斑紋與手印,屍體烙著冒煙的標記,是方才緊抓死者不放的人,是兇手。
不過,那天在現場最先引起我注意的,卻是兇手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我之前已經作好準備,等著目睹難以想像的場景。或許是四肢攤開的裸裎軀體、難以數算的兇殘傷痕或四散飛濺的屍塊。但這女孩卻像算好位置,小心翼翼地躺在地上,選定時間、地點再緩緩吐出最後一口氣,沒有藉助任何外力。她仰頭躺在壁爐前的陰影下,姿態端正,雙腳併攏,兩手收在身側。她穿著深藍雙排釦大衣,釦子解開,露出靛藍牛仔褲、運動鞋和藍色上衣,胸前是深色的紮染星星,唯一不尋常的只有她緊握的雙拳。
法蘭克和山姆走到我身旁,我困惑地看了法蘭克一眼──這有什麼?──但他只是望著我,表情莫測高深。
女孩身高中等,體格和我近似,結實地像個男孩。她的臉避開我們,面向牆壁。我就著微弱的光線,只見到她短黑的鬈髮和一道白皙:是她顴骨突起的弧線,連結到小小的下巴。「看好囉!」法蘭克說著打開小手電筒,強光照亮女孩的臉,形成清楚的光暈。
我遲疑半晌──山姆騙我?──因為我認得她,我看過這張臉,看過上百萬次。接著我往前一步,定睛一瞧,世界倏地靜默凝結,黑暗從角落蜂擁而至,唯有女孩的臉龐閃閃發亮。是我,是我的臉。微斜的鼻梁、修長的眉毛,那張臉龐上的一曲一彎寫得清清楚楚:是我,雙唇發紫、靜止不動、眼窩陰影有如瘀青的我。我感覺不到自己的手腳和呼吸,我感覺自己彷彿飄到空中碎成片片,隨風湮滅。
「妳認識她嗎?」法蘭克說,聲音彷彿來自他處,「親戚之類的?」
我感覺雙眼如盲,無法接收女孩的影像。她不可能存在,應該是我發燒的幻覺,自然法則的崩潰瓦解。我意識到自己雙腳僵直,一手朝槍伸了過去,全身肌肉緊繃,準備和眼前死去的女孩決一死戰。「不認識。」我說。感覺不是我的聲音,來自我以外的地方,「從來沒見過她。」
「妳是養女嗎?」
山姆猛然轉頭,滿臉驚詫,但我喜歡法蘭克的直接,立刻將我捏醒。「不是。」我說,但心裡確實一震,強烈猶豫了片刻。然而,我看過相片,母親疲憊地躺在醫院病床上,面帶微笑,懷中抱著剛剛降臨世間的我。不是養女。
法蘭克聳聳肩說:「只是問問。」
「聽說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找到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山姆說,聲音就在我的身旁。他離我太近了,我一時沒有想到他是想提防意外,準備抱住我。
我不是會昏倒的人,我只是猛力一咬嘴唇,用劇痛讓自己腦袋清醒。「她身上沒有證件之類的東西嗎?」
他們兩人頓了一下,我立刻恍然大悟。可惡,我暗自咒罵,肚子又像被人捶了一拳:這女孩盜用身分。我不曉得她是怎麼辦到的,但只要看過我,加上生花妙筆的打扮,我猜這女孩一定能輕鬆拿著我的護照,辦信用卡買高級轎車。
「她身上有學生證,」法蘭克說:「外套左口袋有鑰匙,右口袋是美格光手電筒,皮夾在牛仔褲右前口袋,十二鎊紙鈔和零錢,還有一張提款卡、兩張舊收據和這玩意。」他從門邊一堆東西翻出一只乾淨的證物袋,啪的一聲放到我手上。
袋子裡是三一學院學生證,光滑明亮的電子卡,不是我們以前用的護貝紙。相片中的女孩看起來比角落那張蒼白凹陷的臉龐年輕十歲,用我的笑容對我微笑,頭上的條紋貝克小帽歪向一邊。我的心臟突然狂跳不止:我沒有這種條紋帽子,對吧,我是什麼時候──我將學生證對著陽光,假裝閱讀證件上的小字,讓自己背對其他人。
蕾西•麥迪森。
暈眩幾秒之後,我懂了。是我和法蘭克造成的,是我們一骨一肉讓蕾西從無到有地降臨世間,讓她擁有臉龐和肉身行走了幾個月。但當我們將她拋棄,她卻無法滿足,於是花了四年時間救亡圖存,終於從黑土與夜風之中掙脫而出,隨即呼喚我們來到這裡,讓我們看看自己做了什麼。
「搞什麼鬼!」呼吸順暢之後,我說。
「員警接到案子,將她的名字輸入電腦,」法蘭克收回證物袋說:「螢幕立刻出現提示訊號:此人發生任何狀況,務必『即刻』回報法蘭克警官。我一直沒有把蕾西從系統裡消除,心想或許哪一天還用得著她,或早或晚,誰曉得。」
「是啦!」我說:「果然。」我緊盯著屍體,不停告訴自己:這不是假人,是活生生死掉的女孩,這是什麼矛盾的講法等等。
「山姆,」我說:「有什麼線索?」
山姆瞥了我一眼,想知道狀況。他發現我沒有昏倒或尖叫的傾向,也不會做出他心裡所想的舉動,便點了點頭,開始稍微恢復正常。「白人女性,」他說:「二十五歲到三十出頭,胸口一刀斃命。法醫說死亡時間大約是午夜,誤差約前後一小時,至於其他就不確定了,例如是否受到重擊、周圍溫度變化、死前身體狀況之類的,他一概回答不曉得。」
局裡的人都和法醫處不好,我是少數的例外,但我很慶幸沒遇到他。小屋裡感覺很擠,充滿了人的動作與腳步聲,而且大家都在看我。「在這裡被刺的?」我問。
山姆搖頭說:「很難說,得等鑑識科蒐證化驗之後才曉得。不過,昨晚那場大雨沖走許多物證──小路不可能找到腳印或血跡,不可能。但要我猜的話,我會說這裡不是第一現場,因為死者遇刺之後還站了一陣子。這裡,你們看到沒有?血直直往下流到她的牛仔褲管,」法蘭克順勢將手電筒往下照。「而且死者兩邊膝蓋都沾了泥巴,一邊還破洞,感覺應該是奔跑後曾跌倒過。」
「找地方躲。」我話剛說完,女孩奔跑的影像便一湧而上,有如湮滅於記憶中的夢魘場景:小徑蜿蜒伸向黑暗,女孩落荒而逃,雙腳無可避免地踩到碎石滑倒,耳中只聽見自己的猛烈喘息。我感覺法蘭克小心翼翼後退一步,一言不發地緊盯著我。
「有可能,」山姆說:「說不定兇手追她,或她這樣覺得。死者的腳印或許從兇手家門口一路過來,但我們不可能知道,因為早就消失了。」
我的雙手蠢蠢欲動地想找事情來做,撥頭髮或摀嘴巴都好。我將手收進口袋,讓它們保持安分。「所以她躲到這裡,結果不省人事。」
「也不是,我想她死在別處,」山姆說著撥開荊棘,頭朝外面房間角落一撇。「我們在那裡發現一大攤疑似血跡,總量多少不曉得,要看鑑識科有沒有辦法查出來。不過要是過了一個晚上還留下這麼多血,我敢說之前一定更多。死者或許坐靠在那面牆,因為血漬集中在上衣胸前、腿間和牛仔褲臀部。如果她是躺著,應該流向身體兩側,看到了嗎?」
山姆指著女孩上衣,我頓時恍然大悟,那並不是紮染。「死者扭緊上衣壓住傷口,想要止血。」
大雨滂沱中,女孩縮在角落,溫熱的鮮血汨汨流過手指之間。「那她是怎麼到這裡來的?」我問。
「我們的小兇手最後還是追了上來,」法蘭克說:「或是其他人,反正就是這樣。」
說完他彎下腰去,拎著女孩的鞋帶將她的一隻腳抬了起來。我頓時寒毛一豎:法蘭克竟然碰她。法蘭克側著手電筒,照向女孩鞋跟,只見棕色刮痕處處,嵌滿泥沙。「女孩在死亡之後被人拖動過,因為屍體底下沒有血灘。換句話說,死者被拖來這裡的時候,已經不再流血了。發現她的傢伙發誓沒有動過屍體,我相信他沒有動。他看起來就像要吐了,不可能靠得太近。總而言之,女孩死後不久就被拖到這裡,法醫說屍體還沒僵硬,也沒有二重瘀青,死者在雨中也沒有逗留太多時間,因為身上幾乎沒濕。要是整晚待在室外,肯定成了落湯雞。」
我慢慢察覺自己剛才以為是陰影與水漬的塊斑,其實都是血,感覺就像眼睛總算適應微光一般。血跡到處都是,弄得地上斑斑點點,浸濕女孩的長褲,乾涸在她手上的則有如傷痂,直到手腕。我不想看她的臉,不想看任何人的臉。我盯著女孩的上衣,讓雙眼失焦,深色星星浮動模糊。「有腳印嗎?」
「零,」法蘭克說:「連死者的都沒有。妳想地上這麼多土,怎麼可能?不過就像山姆之前說的,下雨。我們在另一個房間只找到一狗票爛泥,還有報警的傢伙和小狗的腳印──所以我才不介意帶妳走過來,這是原因之一。小路也好不到哪裡,至於這裡……」他將手電筒指向地板邊緣,一路照了四個角落。沙土全都被人清過掃過,平平坦坦地不留痕跡。「我們到的時候,這裡就像這樣。妳在屍體周圍看到的腳印是我和山姆、法醫,還有兩名員警留下的。把死者搬來這裡的傢伙,離開之前沒忘了將四周整理乾淨。田地中央有一根斷掉的荊豆枝,可能是門邊那一大叢荊豆落下來的。我猜兇手可能用它把地面清過,之後再離開。我們得看鑑識科有沒有辦法從上面取得血跡或指紋。不但沒有腳印……」
法蘭克說著遞給我另一只證物袋,「看出哪裡不對了嗎?」
袋子裡是個白色假皮的皮夾,用銀線繡了蝴蝶,表面有幾抹很淡的血跡。「太乾淨了,」我回答:「你說皮夾放在死者牛仔褲的前口袋,她腿間全都是血,皮夾也該血跡斑斑才對。」
「賓果!她的口袋被血浸透,這會兒都發硬了,但皮夾居然滴血未沾?手電筒和鑰匙也一樣,除了幾點污漬,完全看不到血跡。看來我們的小兇手搜過死者口袋,將東西抹乾淨再放回去。我們還是會將所有物品拿給鑑識科取樣,看能不能找到留存夠久的跡證,但我可不認為會抓出什麼有用的線索。這人顯然非常、非常謹慎。」
「有性侵的跡象嗎?」我問。山姆縮了一下,但我早就沒事了。
「法醫要等驗屍之後才敢確定,但起碼初步檢視看不出來。我們要是走運,或許能在女孩身上找到異體血,」很多刺人於死的兇手都會傷到自己。「不過說老實話,我是不會把希望都寄託在DNA上。」
我一開始就猜是不留痕跡的隱形罪犯,看來我的直覺與事實相去不遠。只要在重案組待過幾個月,你大老遠就能嗅出一件案子是不是「那種」案子。我用僅存的一點理智提醒自己,這件事不管案情如何,都與我無關。「很好,」我說:「那你們到底發現什麼?除了她念三一學院和用假名四處闖蕩之外,還有什麼?」
「伯恩說死者是本地人,」山姆說:「住在山楂林屋,離這裡八百公尺左右,和幾名學生一起,他只知道這些。我還沒和小屋的人談過,因為……」他比了比法蘭克。
「因為我拜託他等一等,」法蘭克沉著地說:「我有個小計畫,想在調查正式展開之前由你們兩個先執行,」他眉毛一挑,比著門外的兩名員警:「也許我們應該出去轉一轉再回來。」
「有道理,」我說。女孩的屍體讓小屋裡的空氣變得很怪,嘶嘶作響,有如電視切到靜音時的低鳴,很難專心思考。「在一個房裡待太久,宇宙可能變成反物質。」我將證物袋交還法蘭克,手在褲管側邊抹了幾下。

走出門口之前,我回頭再看了女孩一眼。法蘭克已經關掉手電筒,但我撥開荊棘,春日朝陽頓時湧入屋內。在我影子遮蔽光線前的那一瞬間,只見女孩耀眼奪目,從黑暗中驀然浮現。她的下巴低垂,一手握拳、喉間拱起,渾身浴血絢爛,冷酷無情,有如我備受折磨的遊魂。
我之後再也沒有見過她。我當時並不曉得(因為我心有旁騖),現在想來更覺得不可思議,小屋裡的那十分鐘是我和女孩唯一共處過的時間,但卻深深刻在我生命之中,形成永恆的烙痕……
我一離開小屋,心裡只剩下單純而強烈的熊熊怒火。那是我的臉龐、我的名字。感覺就像某天傍晚回到家中,發現一個女的正在你的廚房裡優閒地煮飯,身上是你最舒服的牛仔褲,邊聽邊哼你最喜歡的音樂。我氣得呼吸困難,想起學生證上的相片,只想一拳將自己的微笑從那女孩的臉上捶走。
「那個,」我們在坡頂追上法蘭克,我說:「這一趟真好玩,我可以回去值勤了嗎?」
「看來家暴組一定比我想得有趣多了,」法蘭克裝出詫異的樣子說:「既然妳這麼趕,我們就不留妳了。墨鏡。」
我將墨鏡物歸原主。「除非這女孩是家暴受害人,但我完全看不出來,否則和我一點屁蛋關係也沒有。你們大老遠把我拖來這裡,到底是為什麼?」
「嘿,因為我們很想妳啊,寶貝。所以隨便找個理由,」法蘭克對我咧嘴微笑,我狠狠回瞪他一眼。「還有妳真的覺得她和妳一點屁蛋關係都沒有?話別說得太早,等我們開始查證她的身分,看妳的親朋好友會不會大驚失色,全都打電話來說死掉的那個人是妳。」
我的怒氣頓時消失,只在胃裡殘留難堪的空虛。法蘭克這混帳小子,他說得沒錯。只要女孩的相片出現在報上,呼籲民眾指認,所有認為我是蕾西、她是蕾西和我是我的人都會想知道死者是誰,還有如果我們都不是蕾西,那又是誰?
屆時「誰是誰」的問題肯定就像鏡子屋裡的倒影,沒完沒了。說出來各位可能不信,但我直到那一刻才恍然明白:事情絕不可能這麼簡單,光靠一句「我不認識她,也不想認識,謝謝兩位浪費我一早上的時間,咱們改天見」就能解決。
「山姆,」我說:「這件事你可不可以先壓個一、兩天,不要讓女孩的相片上報?讓我有時間通知一些人。」我完全不曉得該如何開口:是這樣的,路易莎姑姑,我們發現一名女孩死了,她……
「真巧,」法蘭克說:「沒想到妳會這麼說,因為我也是這麼打算的。」田地角落凌亂地堆了幾塊爬滿青苔的礫岩,法蘭克朝後一跳坐上岩石,一隻腳前後搖晃。
法蘭克目光炯炯,我見過這樣的眼神。只要這傢伙眼睛一亮,就表示他又準備說出什麼驚人之語,而且還會故意輕描淡寫。「怎樣,法蘭克?」我說。
「我說,」法蘭克舒舒服服地靠著岩石,雙手枕在頭下,開口說道:「這不是千載難逢的機會嗎?浪費實在太可惜了。」
「那還用說?拜託,當然是,」法蘭克嘴角又浮現大膽的微笑。「我們難得有機會,」他語氣不疾不徐:「可以從命案『裡頭』辦案,有機會派出經驗豐富的臥底警官走進被害人的生命。」
我和山姆盯著他看。
「你們有想過會發生這種事嗎?真是帥呆了,凱西,簡直太完美了。」
「完美個頭啦!」我說:「你到底想幹嘛,老法?」
法蘭克兩手一攤,彷彿事情再明顯不過。「聽著,妳之前當過蕾西,對吧?妳現在可以再當一次,妳可以──不是,等一下,妳先聽我說完──假裝她沒有死,只是受傷,對吧?妳可以直接走進她的生活,替她活下去……」

【究竟凱西要如何再次化身為蕾西?虎視眈眈的兇手難道會放過她?更多不容錯過的精采情節請看《神秘化身》,皇冠文化集團10月26日正式發行】

皇冠首頁Copyright © 皇冠文化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