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佇足，沒有去處。

新店溪，水淡無景，河岸荒澀，雜草蘆葦與卵石棄物間陳，遠遠一橋隱濛於灰恍恍煙氣後，早知是水泥結構，無絲毫線條美的一座潦草搭板，卻因它在台北，從來沒人用「景」用「美」要求任何事物；又因這橋板常浮現於眼神遠方，不受你憑臨遊賞，它至多只受你佇足看一眼，這佇足所得，說來奇怪，竟是那麼──那麼的台北。

陽明山後山一條公路，向來不知其路名，蜿蜒車經無數次，總望見一座亭子；不是什麼好亭子，亦不會去坐他一坐，然這一瞥，竟也在心中留得一個模樣。

這模樣，是只管佇足、不究去處的台北模樣，於我有一種難以言說的親切與習常。

台北，世界上少有的一個沒有公園文化之都市。何其高度意念化的生活法門。台北人沒法像杭州人那樣擁有偌大一個湖光山青公園，沒法像羅馬人那樣隨處有廣場可徜徉，沒法像京都人四地有山門有寺牆有殿有庭可供崇仰，沒法像香港人隨時有船坐有海景看有燈火樓台遠近交映。台北人沒有這些。台北人絲毫不想寄賴由公園提獻出來的快樂。這裏人的快樂，托寓在他們自己的掌握裏。他們新創，他們不承襲。新創這片水泥柏油的叢林，不承襲荊棘草莽。

既創出一片精潔的層層密密瓷磚家堡集合成的都市，故台北人的見解無法不是純粹都市人的見解，頗能有一種苦難土地如黃土高原上人們方可生出的精明、抽象之智慧。

香港亦有異曲同功之處，八十年代末我見香港各地小肆茶餐廳連拭嘴紙皆須至櫃台買，更堪稱此種純粹、抽象智慧之極致。

幾十年來的台北人設想荊棘草莽是一無所有，他們要開創成可自己擁有。人與天爭的浩大工程。中正紀念堂幾里長牆上的窗洞花案之惡醜，台北人何曾介意過？他們壓根兒不期望這份工藝美感會不費吹灰力的落留在他們周遭。他們只當是另外一個人家的牆。

他們的都市，是他們新創的。一如他們的家。台北人的純粹抽晰智思，令他們必須重新自創美感，而無由去不經意的承用原有美感。你告訴他鐵框窗架密圍前後陽台之壓迫人眼，豈能改動他防盜之精確思慮。「鬧中取靜」一詞，於台北人，深有其謂。他在家中所養盆景，活脫就是這詞語的最好陳義。須知台北人已沒有去公園賞花之舉，只有在花市買花回家自栽自植自插自賞之事。

台北人是室內族。室內是他們優遊的山林。他們在騎樓下，在車頂下，在頂樓陽台加蓋下，在冷氣放送的密閉室內，在卡拉ＯＫ包廂內，在Ｋ書中心內，皆能自得。既常處於內，則重內涵，不重外觀。

台北人的「內」，亦是純粹的。被設定要與「外」不通。他們不推窗望月。窗只橫划，並且永遠有一層紗網。

台北人，只有佇足，沒有去處；騎樓多，草坪少。也於是台北人用眼的時機豐富，用身軀之空間不足。然這用眼，實是思維之看，不是賞觀之看。杭州之湖前綠楊、湖後青山這類層次景色收於眼底之得見，不同於台北情致物景之得見。台北人不習慣層次式的天然大地風景，他們的睿智令他們的眼光極具穿透力。他們總是看透。

他們生活在一個無景的天堂裏。戀人們不在樹下湖畔完成他們的戀愛。他們的戀愛不依靠風景。

就像照相館一樣，台北人的身後佈景，得由自己想像。

用眼在這樣的地方，四十年來，已然不自禁興發出一股臨看這種景況的幽幽癮頭；總覺這類景意有一襲自年少便感時時厭蔑而隨著歲月增老卻又樂於隨興揣想之無邊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