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田莊司的怪奇百科全書/既晴
Ⅰ
截至目前為止,台灣讀者所接觸到的島田莊司長篇推理,全都是他八○年代的作品。
其實,我們不難看出,自《占星術殺人魔法》以降,島田在這初出道的近十年來,不斷開發解謎推理的未知疆域,進行各種出人意表的創作實驗,並且在松本清張一手建立的『社會派之城』的壓制下,逐步舖展出『新本格浪潮』的嶄新佈局。
一九八九年,島田以刑警吉敷竹史探案《奇想、天慟》(中譯名《異想天開》)震撼文壇,完美鎔鑄浪漫本格與社會寫實兩大背反的推理流派,既有不可思議的淒絕謎團,更有犀利宏觀的歷史控訴,徹底實踐了自己在個人創作論文〈本格Mystery論〉中所發表,對其他推理作家而言猶如『不可能的任務』的文學理論。
就在眾人以為《奇想、天慟》應是島田作家生涯中的顛峰傑作之際,詎料他竟已開始著手更前衛、更新銳的創作探索。由綾�C行人、我孫子武丸、法月綸太郎為先鋒的新本格浪潮,終於令傳統解謎派獲得廣泛注目,眼見時機成熟,島田趁勢回到他最鍾愛、最重視的御手洗潔探案,是以,『新.御手洗』系列的時代也翩然來臨。
從此,本格推理在日本有了全新的面貌,這是『巨篇推理』的起點。九○年代的日本推理,即刻成為巨篇推理的逐鹿戰場。
Ⅱ
推理小說自短篇故事開始。第一篇推理小說〈莫爾格街兇殺案〉,是美國詩人艾德格.愛倫.坡擔任《葛拉漢》(Graham’s)總編輯的實驗作。亞瑟.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探案,在長篇《血字的研究》時並不受注目,直到在《河濱雜誌》(Strand
Magazine)才大放光芒——十九世紀末的歐美讀者,習慣接觸的大眾文類從報紙或雜誌而來。篇幅有限,所以非得短小輕薄、精巧緻麗不可。
一九二○年起的黃金時期,開啟了長篇推理的閱讀風氣。曲折複雜的詭計謎團、滴水不漏的推理程序,在寬廣的空間中更能淋漓發揮。日本推理也在此刻與西方接軌,稍晚於二次世界戰後進入長篇推理時代。
七○年代的歐美推理步入成熟期,兩百多頁的有限篇幅已無法容下更多的變化。更長的推理小說變得愈來愈多。如P.D.詹姆士、彼得.拉佛西、雷金納.希爾等人的書,動輒五、六百頁,不常看書的人恐怕會退避三舍。
日本方面卻不一樣。一旦成為暢銷作家,作品就得源源不絕地量產,有如印刷機。為了趕推新書,作家出手漫無節制,篇幅也不易增厚。巨篇推理的書寫風潮,遲遲未曾鳴笛。
然而,這一切都在島田的『新.御手洗』出現後改觀了。首作《黑暗坡的食人樹》拓寬了讀者的全新視野,也引領了九○年代的巨篇推理趨勢。後來如京極夏彥《姑獲鳥的夏天》、綾�C行人《殺人時計館》、麻耶雄嵩《夏與冬的奏鳴曲》及二階堂黎人《人狼城的恐怖》,都直接或間接地受到『新.御手洗』的啟發,才得以誕生。
篇幅增加,揮灑的空間增加,卻不能只是堆砌累疊華而不實的形容詞。《黑暗坡的食人樹》做了一個絕佳的示範,不僅有格局壯大的複雜謎團,還闡明了他終生最關注的兩大議題——死刑論及日本人論;同時,更提示了自己創作上的賴以挖掘新型詭計的獨門密技。
在推理小說的傳統中,複雜難解的謎團通常意味著命案下龐大的亡魂人數。被害者愈多,往往代表詭計愈多、兇手也愈狡猾。艾勒里.昆恩《Y的悲劇》、橫溝正史《惡魔的手毬歌》及中井英夫《獻給虛無的供物》已經證實,成員眾多的大家族的確是連續犯罪的最佳舞台。
《黑暗坡的食人樹》深諳此道,但卻採取了難度更高的做法。除了藤並家的家族史,時間?延四十餘年——更勝《占星術殺人魔法》的設計,島田還加入了與千年古楠牽扯不清的『地方獵奇史』,為黑暗坡此一異常的案件發生地平添陰森、詭譎的傳奇色彩。
記得美國恐怖大師H.P.洛夫克萊夫特〈禁忌之家〉曾給我巨大的閱讀震撼。這是一棟愛倫.坡經常散步經過、矗立超過一世紀的鬼屋,而作者的描寫細膩到偏執瘋狂的地步,令人不自覺戰慄於歷歷如繪的恐怖真實感。
相同的感覺,我又在《黑暗坡的食人樹》中找到了。『噬食人肉的植物是否存在?』的困惑,在御手洗潔最終的說明出現之前,不斷壓迫著讀者的胸口。『植物能消化蛋白質,是令人震驚的事』、『植物消化動物,自己不會被強酸或消化�^溶解』等字句,娓娓道來的說明讓讀者原先認知的理性世界出現黑暗的裂縫。
對於屢屢出現在歷史上的殘酷死刑,島田參酌許多真實資料,不帶情緒地描述人類無情血腥的特殊截面。光怪陸離的死囚、屍體處置方式,在故事的進展過程中一一呈現,尤其是第二十章〈怪異的美術館〉,讀來令人膽寒至極,堪稱島田文學的『寰宇蒐奇大全』。
更甚者,島田將故事軸線拉離日本,來到蘇格蘭——這又是令一個獵奇傳說的根據地。猶如洛夫克萊夫特的〈禁忌之家〉般,森林深處的湖畔也有個『巨人之家』。御手洗潔必須同步解決『在牆中消失的少女屍體』之謎,才能揭開食人楠樹的真相。
看似彼此渺不相干的雙重謎團,坐落在地球的兩端。島田以《黑暗坡的食人樹》的『跨國推理』體現了解謎推理未來的無限可能。
Ⅲ
『日本人究竟是個什麼樣的民族?』據說,日本人是個最喜歡探究自我的民族。
在島田莊司的心中,推理小說不只是解謎故事,也是批判、反省的文學——與社會派宗師松本清張一樣。而名偵探御手洗潔,他言談舉止間的獨特魅力,正是一面映照日本人的鏡子。
——我們這個民族的DNA具有獨特的遺傳基因:只敬鬼神不敬人。民主政治的領導人是不被重視的。
——貧困束縛人的行動,很幸運地使腦中不可思議的惡魔潛力難以發揮……日本的犯罪率偏低,絕非人種上的差異,而是日本尚未進入富裕國家之林的緣故。
這些出自御手洗潔之口的話,其實是島田洞察日本社會境況所下的結論。雖然用字遣詞有時幽默、有時辛辣,與日本國情接近的台灣,讀了恐怕也同樣心有戚戚焉吧。
島田曾接受《Da Capo》訪問,在〈詭計設想法.創作的秘密〉中提到,自己雖然並沒有什麼特別的訣竅,但出身美術設計的背景,使他對圖象擁有非常敏銳的感受性。『文章是二次元的世界,圖象則由三次元的空間出發。』島田說,『要超越讀者的設想,就必須增加一次元。唯有洞穿圖象的意義,以針與線形成的密室、使用錄音帶來製造不在場證明,超越上述前人格局的設想才得以出現。』
也就是說,島田詭計創造概念是『三度空間』的。難怪,他的詭計往往史上罕見。
最後,請容我引述《黑暗坡的食人樹》裡的一段最令我激賞的對話——
『那麼,為了揭露真相,我應該怎麼做才好?』
『教妳一個簡單的方法,妳只要相信眼前的男人,真相遲早會大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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