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殺意  
女人的殺意

<茶箱——乾渴的殺意>

『我明白,我明白。』
節子小姐就像平常一樣點了兩次頭。但那只是她的習慣,並不表示她同意我的想法。她總是會在一邊說著『我明白,我明白』一邊猛點頭之後,再委婉地說出自己的意見。
節子小姐和我一樣,都住在由大學幫我們租來的學生公寓裡。因為兩個人的房間剛好就在隔壁,所以自然而然地成了朋友,但是對於節子小姐來說,這或許是她不幸的開端也說不定。在她過去的人生裡,應該沒有交過任何一個朋友是一天到晚把男人帶回家、房間也不打掃,還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吧!
每次節子小姐進到我的房間,一定會用面紙到處擦個沒完。因為我常常會把葡萄酒打翻在桌子上或榻榻米上,事後就這麼放著不管,所以房裡總會有一些地方是濕濕的。節子小姐對於飄浮在空氣中的灰塵好像還能忍受,唯獨對濕氣卻十分敏感,絕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潮濕的地方。
節子小姐也可以說是我唯一不敢直呼其名的朋友。好像叫她『節子』或『小節』都不太適合的感覺,再加上她也都叫我『惠理子小姐』。我從小到大不是被叫作『惠理』就是被叫作『阿理』,只有在跟節子小姐聊天的時候,我才會猛然想起,原來自己還有一個叫作惠理子的名字。
我只去過節子小姐的房間一次。當我看見被她擦得可以當鏡子照的廚房時,忍不住『哇噻』一聲叫了出來。真難想像那是由跟我一樣只有十九歲的女孩所打理出來的空間。
就連她說要讓我看她的寶物而打開的櫥櫃,裡面也都整理得井井有條。只不過,當我看見整個櫥櫃下層都被一個看起來十分古老的茶箱所佔據時,還是嚇了一大跳。節子小姐一邊說『這裡面有我最寶貝的東西』,一邊愛惜地輕撫著茶箱。
明明把房間打掃得那麼乾淨,可是節子小姐卻從來沒有邀請過別的朋友去她的房間。明明她每天都會來我的房間好幾次,可是她卻只讓我進去她的房間一次。
禮拜天中午十一點,節子小姐就如往常一樣,帶著早午餐來敲我的房門。這已經變成每個禮拜天的例行公事了。
節子小姐往四周環顧一圈,然後把裝有早餐的托盤放在雜誌上。
『只要在放假的時候把被子曬一曬、把房間吸一吸,再把地板擦一擦,就會感覺這間公寓其實也沒有那麼糟糕嘛!』她望著拉上厚重窗簾的窗戶說道。
這個房間所使用的窗簾並不是遮光窗簾,所以即使全部拉上,光線也還是會微微地透進來。但是因為我常常在大白天的時候睡覺,所以一年四季都把厚重的窗簾緊緊拉上。
這棟公寓雖然號稱有三坪的和室再加上一坪的廚房,但還是狹窄得不得了。和室裡除了棉被之外,四周還堆滿幾乎要把棉被淹沒的雜物,必須要把東西推開,才有地方可以坐。小小的廚房裡還有個小到讓人幾乎忘了它的存在的流理台,但是現在廚房裡堆滿了超級市場的購物袋,而且還不知道那些塑膠袋裡到底裝了什麼。
其實只要把房間收拾乾淨,也許從明天開始,我就會想去大學上課了。因為我就是把棉被這麼鋪著不管,才會一天到晚蹺課,也才會過著每天只知道從冰箱裡拿出便宜葡萄酒來灌的日子。
像我這種人根本不需要花費什麼心思,可是儘管我一直辜負她的信任,她還是沒有狠下心來跟我一刀兩斷,反而一個勁兒地做菜給我吃,還拿課堂上的筆記給我。甚至當我發高燒到將近四十度,臥病在床的時候,她還仔細地為我擦身體,就連新的內衣、褲都幫我準備好了。
節子小姐很少回家,而且好像也都沒有任何家裡的人來找過她。
『節子小姐是獨生女吧!妳父母還真捨得,讓妳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唸大學。』
我們認識都已經有一年以上的時間了,卻還是第一次聊到這方面的話題。
『我父親結了兩次婚,所以我想對我後母來說,我不在的話,她還樂得輕鬆。因為不管是我祖母死的時候,還是我考上這所大學的時候,她好像都非常高興的樣子。』節子小姐輕描淡寫地說道。
『那妳的親生母親呢?』
我喝了一口牛奶,把塞滿嘴巴的法國吐司給吞下去。
『在我六歲的時候就生病去世了。現在這個媽媽是在我唸小學三年級的時候嫁來我家的。因為我祖母是個很愛雞蛋裡挑骨頭的人,尤其特別愛找我後母的麻煩,害她日子過得提心吊膽的,所以當我祖母死的時候,我看見後母躲在紙門後面一個人偷偷微笑的樣子,也覺得實在不能怪她……』
『聽起來真是一段不開心的往事呢!我們家有四個兄弟姊妹,我是第三個,也就是可有可無的那一個。不過這樣我反而樂得輕鬆。』我望著沉默不語的節子小姐這麼說著。
因為我上頭兩個都是姊姊,所以當我被生下來的時候,聽說我爸媽都非常失望。再加上他們賭上最後的希望所生下來的第四個小孩終於是個男孩,也難怪他們會把所有的感情都灌注在我弟弟身上。
就算看到弟弟被溺愛的樣子,我的心裡也不會有忿恨不平的情緒。因為我從很小的時候就了解到,與其被溺愛,還不如被放牛吃草還比較開心。
多虧有姊姊和弟弟的掩護,我才能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和我上過床的男生多到數也數不清。總而言之,及時行樂是我唯一的人生目標。
雖然父母多多少少也想像得到,讓我一個人在外面生活會有什麼樣的下場,可是卻偏偏好死不死地給我考上了很好的大學,所以他們覺得不讓我去唸似乎又有點可惜。
『不好意思,講了一大堆無聊的話。今天天氣真的很好,如果曬棉被的話,一定一下子就能曬乾的。』
節子小姐瞥了一眼沾有冰牛奶污漬的棉被,然後端著吃得一乾二淨的餐具和托盤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沒想到今天會聽到節子小姐那番晦暗的過去,害我不喝點葡萄酒都不行了。
我為自己的貪杯找到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忍不住得意地笑了起來。
走進臭氣逼人的廚房,打開小小的冰箱。裡頭什麼吃的都沒有,只有一整排葡萄酒。這個冰箱裡可以說是我整個房間裡最乾淨的地方了。
葡萄酒瓶身上貼著裝模作樣的深色標籤,進口貨最大的好處就是便宜,便宜到讓人不禁懷疑裡頭是不是混雜了什麼東西。
要是沒有發現這款葡萄酒,現在的我可能還過著正常的大學生活也說不定。不對,當我學會利用手機的交友網站和男人胡搞瞎搞才是一切問題的開端。
試想過各式各樣的理由,最後還是導回到千篇一律的結論上,那就是我本來就具有這種渾渾噩噩混日子的天分。想通這一點,我突然覺得如釋重負,葡萄酒也變得好喝起來了。
確認過所有的杯子全都髒兮兮地堆在流理台裡沒洗之後,我故作優雅地丟下一句:『那就沒辦法啦!』直接用嘴巴對著瓶口喝起了葡萄酒來。這種葡萄酒便宜歸便宜,但酒精濃度還是可以使人醉倒的。
在我蹲在冰箱前,盯著乾淨的冰箱內部同時,小小一瓶葡萄酒馬上就被我喝完了。接著我把喝完的空瓶隨便往地上一放,又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新的。這次移到棉被上頭喝,果然還是這裡最舒服。
當我喝完第二瓶葡萄酒的時候,祐一開了門進來。我用一雙找不到焦點的眼睛,凝望眼前這個長相俊俏的男人。
祐一是我在交友網站上認識的男人之一。自從知道我們的身體也很合之後,他就三不五時跑來我住的地方。
祐一一腳踢開散落在地上的空瓶,走近我的身旁,在我的耳邊說道:『妳好可愛噢!』
正當他打算脫掉我用來代替睡衣的長罩衫時,有人敲我房間的門。
祐一小小聲地嘖了一聲,把門打開,只見節子小姐站在門外。
『我削了蘋果。』
節子小姐手裡捧著一個盤子,盤子上裝著不合季節的蘋果,她說那是她老家寄來給她的。
『謝謝。』
我本來還以為他道完謝,接下蘋果之後就會把門關上,沒想到祐一竟然附在節子小姐的耳邊輕聲地說:『進來一起吃吧!』
節子小姐有點不好意思地進了我的房間,把滾落一地的葡萄酒空瓶收拾好,堆到屋子的角落。
『削得真漂亮呢!』
祐一把裝有蘋果的盤子推到我面前。
盤子裡是切得漂漂亮亮、排得整整齊齊的蘋果,上頭還插著三根牙籤。
祐一的臉雖然朝著我,但是卻一直偷偷打量著優雅地把蘋果送進嘴巴裡的節子小姐。
就在這個時候,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個點子。搞不好祐一是最適合成為應該還是處女的節子小姐的第一個男人也說不定。因為祐一十分清楚要怎麼取悅女人,他常常語帶驕傲地說,就算是沒有經驗的女人,也可以在他身上得到滿足。
『我都不知道惠理還有像妳這樣的朋友。』祐一非常誇張地說:『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沒有染頭髮、也沒有修眉毛的女大學生呢!』
話說回來,除了節子小姐之外,我還真的沒有總是素著一張臉,只用一條綁頭髮用的橡皮筋把燙成大波浪的鬈髮清清爽爽地綁起來,永遠穿著一身燙得服服帖帖的衣服,也從來不蹺課的朋友。

─ 本文摘自推理謎系列《女人的殺意》TO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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