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帖 漫長階梯之上
三天後。
我坐在長廊上，雙手撐著地板，柔和的陽光透過屋簷靜靜壓下。
京被守護著。
我現在確確實實的感知到這點。
『來，妳的茶。』
『啊，謝謝。』
宓婆將茶碗遞給我，自己也在我旁邊的長廊坐了下來，正對著草木扶疏的庭園。
『不過，還真是平靜哪，沒想到我也有這麼悠閒的時候。』
宓婆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笑了。
『偶爾緩慢的過日子也不錯啊，好不容易所有的事情都結束了。』
『說得也是……對了，』說到這裡，宓婆的眉頭微微一縮，『那件事之後，伊祁巫女的情緒還好吧？』
那件事，指的自然是翦光明被捕的事。
淨化穢氣之後，我立刻對青歲將事情說了，包括翦光明的願望，禳花祭的失敗，以及，結鳥的死因。在我說的時候，青歲除了開頭的時候露出震驚的神情外，從頭至尾一直保持緘默。
──能不能讓我見他一面？
然後，她這麼說。
於是我們全到了鬱雅的官邸，經由嵐里的陪同，我們通過重重守衛，才見到了被五花大綁關在牢裡的翦光明。
即使落到這般景況，翦光明還是看來氣定神閒，全身一股儼然不可侵犯的氣勢。看到我們，他先是訝然，隨即一臉頓悟的樣子。
『是祭子啊，妳既然出現在這裡，就代表妳已經淨化穢氣了吧。』
『……是的。』
聽到我這麼說，翦光明灰心的垂下了頭。
『這是不被允許的。總有一天，妳會明白自己所犯下的錯誤的。』
嵐里不可置信的瞪視著他，『你這傢伙，到現在還搞不懂自己做了什麼樣的事嗎？』
翦光明瞥了他一眼，一副懶得解釋的樣子。
『我本就不期待我的行為會受到認同。但是，那是非做不可的。我並沒有選擇的餘地。』
『夠了，你為什麼老是一副覺得只有自己才是正確的……』
『不，任何人都能做出選擇的。』
我先一步阻止了激動的嵐里，平靜地說道：
『光明大人，在你認為沒有選擇的餘地時，其實，你已經做出選擇了。其他的，只是因為你想找到一個讓自己行為正當化的藉口而已。現在，請你不要再說這些逃避的話，為自己的選擇負起應當承受的責任吧。』
翦光明不置可否地冷笑一聲。
『那麼，你們是來殺我的了。由誰動手，祭子？還是站在妳身後的伊祁巫女？』
『……』
『還猶豫不決做什麼，妳不是要親手殺了我，好替手足報仇的嗎？』
身旁的青歲突然伸手握住我的，冰冷的掌心裡滿是汗。
她的全身都在微微顫抖著。
於是我了解了。
此刻的青歲想必也正在與自己內心裡的鬼戰鬥著，拚死的戰鬥著。
我沒出聲，反手握緊了她的手。
人能做的都是些小事，可這才是重要的，不得不做的事。
例如在某個人的身旁握住那個人的手。
『……我不會殺你。但不是為了結鳥，而是為了我自己。因為結鳥已經死了，就算她覺得非殺你不可，我也聽不到了。而我非常想殺了你，可是，不行。一旦我殺了你，也許就會停止不了殺人這件事了吧，我不想變得跟你一樣。而且，我是伊祁一族僅剩的血脈了。所以，我不會殺你。可是……』
然後是一陣很長的沉默，長到我們全都以為青歲已經放棄開口再說些什麼。
然而她抬起了臉。
『可是，』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自青歲緊咬的牙縫迸出，『我也絕對不會原諒你，你出於私欲，犧牲了無辜的結鳥這件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絕對不會忘記。』
一時，牢房裡只迴盪著青歲的聲音，由血與淚交織而成的。
也許是終於覺悟到，不只是青歲不會忘記，我不會忘記，薰不會忘記，嵐里不會忘記，那是兇手本人也無法磨滅的記憶。
罪惡的烙痕。
一輩子再贖罪再懺悔都洗之不去的印記。
在青歲說完後，翦光明終於第一次露出痛苦的表情，頹然垂下頭去。
蒼老的身影。
薰歛眸轉開視線不忍再看。
而我不斷在心中告誡自己，這個人，完全不值得同情。
那已經是三天前的事了。
青歲的情緒在那之後，是好是壞，不是當事人的我也很難得知，只能憑推測的。
『內心的傷大概沒有那麼快痊癒吧，不過……』我回想起今天早上出門時，為了幾句話再度暴跳如雷的青歲，因為忙著捉住四處逃跑的二禾而無暇跟我道別的情景。雖說本來想好好道別的，但也許這樣也不錯吧，我想。
『不過，應該是不用太擔心的樣子喔。』我笑著，這樣跟宓婆說道。
＊ ＊ ＊
其實，一早來纓珞院的不只是二禾，還有鬱雅。
他是來告知帝已經撤回兩家締婚成命的消息的，不過，因為青歲正不得閒，他將消息跟站在一旁苦笑的紅木說了之後，便離開掬間，跟要去宓婆居所的我一起走向院門。
『不過，還真讓人吃驚，沒想到帝竟然會答應。有什麼特殊原因嗎？』
我好奇地問，鬱雅笑著收起摺扇。
『只是用了一些小手段而已，申家的人脈可是很廣的。』
『喔……』
『怎麼了？妳一臉困惑的表情喔，藤小姐。』
『不是，只是覺得鬱雅大人突然變積極了，明明以前很懶散的，有點不習慣而已。』
光是鬱雅會特意運用手段來逼帝解除婚約這件事就已經讓人很驚奇了。
『這個嘛……』
鬱雅緩步走著，看不出來是認真還是開玩笑的表情。
『因為我打算做點驚天動地的大事，不積極點進入權力核心是不行的。』
『什麼大事這麼重要？』
我有點心驚膽跳的問道。鬱雅倒是很坦率的回答。
『自然是勢力鬥爭啊。在貴族裡，我看不慣某些人很久了。再拖下去，對盡心盡力守護京的伊祁巫女也不好意思吧。婚約雖然取消了，身為朋友的立場還是不會改變的。』鬱雅說到這裡，又是無所謂的一笑。『所以，在還沒把那些人除掉之前，我是絕對不會罷手的。』
『……做那種事，不是很容易會被殺嗎？』
『是啊，關於這點我已經有覺悟了。』鬱雅說。
我不由得停住腳步，驚訝到難以形容。
『為什麼？』
『為什麼啊，還真是個難回答的問題呢。』
笑著聳聳肩，鬱雅邊向等在院門的嵐里招手，邊轉頭對我說：
『誰知道。大概是在不知不覺之間，我也被妳影響而產生些微的改變了吧。』
『咦？』
『還是被個性彆扭又不服輸的伊祁巫女影響呢？也許都有吧，總之，人與人之間的相遇就是這麼一回事啊，藤小姐。』鬱雅一笑，向愕然的我揮了揮手，『那麼，我還有幾個重要的會面正等著，先告辭了。』
說完，鬱雅便如往常一般毫不留戀地走了，他身後的嵐里向我打了個招呼，隨即匆匆忙忙跟上主子的步伐，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
我不由得笑了。
這段一直讓我深感奇妙的主從關係，想必之後也會持續下去吧。
我站在原地目送著，像在做最後的道別。
＊ ＊ ＊
鬱雅說，我改變了他。但是，一定在同時間，他也反過來改變了我，青歲也是，結鳥也是，二禾也是，紅木也是，嵐里也是，薰也是。
人類是會互相影響的。
如同一波一波永不停止的海浪。
並不是我拯救了京，而是來到京的這件事本身救了我。
『嗯，如果是青歲的話，一定會沒問題的。』想了想後，我再次肯定地這樣說道。
不論是京，或是京裡的人們，都一定能沒有問題的。
與其說是我的推測，不如說是我的願望。我衷心如此期望著。
宓婆收回落在遠處庭園的視線，瞇著眼研究似的看了我一會，而後笑了。
已然覺察一切的笑容。
『……祭子，妳很喜歡京吧？』她突然問。
『嗯。』
『可是，妳還是非離開這裡不可，對吧？』
我錯愕的放下茶碗，宓婆對我呵呵兩聲。
『妳那點心思，是瞞不過我老太婆的。』
『唔……』
『還有，如果我沒算錯，裏鬼門會在今天兌時開啟。』
甘拜下風。
反正是騙不過的，我老實點了點頭。
『對不起。』
『不用不用，』宓婆隨意地一揮手，『妳又不是做了什麼需要道歉的事，在穢氣得到淨化的現在，強讓不屬於這裡的妳留下來，未嘗不會造成守護結界的另外一層扭曲。而且，妳也有著非回去不可的理由吧。』
略微訝異，但我隨即肯定的點了點頭。
『……是的。』
請放下，讓流自由吧。
這些話，我不親自對爸媽說是不行的。
身為流的姊姊，至少我想為他做到這最後的一件事。
所以，得回去才行，離開京，回到我從小生長的世界。
『果然啊。既然如此，我也不再多說了。』宓婆再次明朗一笑，挺直腰桿，挽起兩邊的袖子。『那麼，我就沖一壺最好的茶，當作是給妳的臨別贈禮吧。』
凝視著宓婆從櫥櫃中拿出墨櫻染碗的細緻動作，我沒有出聲，眼眶卻莫名濕潤起來。
＊ ＊ ＊
八十八階前。
馬上就要回去了，回去我原本的世界。
美麗的，美麗的，京。
我閉上眼睛，再用力張開，而後不遲疑的往漫長階梯末端的雙木寺走去。
『祭子。』
如同清澈的溪水流過石頭上的叮咚聲響。
月白衣襬。
薰正靜靜佇立在眼前的石階上等待著，我眨眨眼，不是太驚訝的停住了腳步。
『……看來，我好像不用再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了。』
我剛說完，金黃色的身影立刻從我身旁飛過。羽果以流線的弧度輕巧降落在薰的肩上。紅寶石般的眼睛在我身上滴溜溜的轉了一圈。
『離開的事，為什麼不跟任何人說？』薰問。
『這個啊，』我笑了笑，維持輕快的語氣，『因為太麻煩了。』
『麻煩？』薰一如往常露出困擾的神情。
『嗯，我想，要是到時候我哭不出來，豈不顯得我很無情無義嗎？』
我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這樣說道。
聞言，薰低首輕輕笑了，那麼清澈的笑意。
淡琉璃色的雙眸。
『……到最後，妳還是一個奇怪的人。』
沒有責備意思的語氣。
『走吧。』薰說。
『咦？』我怔住。
『妳不是要到雙木寺去嗎？』
我點了點頭。薰背後的階梯無限擴展，像是盡頭消失在不可知的遠方一樣。
『一切都會過去，不要緊的……所以，在那之前，走吧。』
薰站在石階上，半轉過身，向我伸出手。白皙纖長的手指。
有風吹起，深紅的楓葉掉了足下滿階。
沙沙的足音。
櫻花的香氣。
隨風吹起的墨黑髮絲。
眼前這所有的所有，終究會沉睡在難以觸及之處。
我知道。
但是，至少在那之前，走吧。
還有八十八階的距離等待著我們。
『祭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跨前半階，握住了薰柔軟的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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