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一個嬌小的身影,撥開枯草,在黑暗中前行。

周遭沒有住家,狂風吹得冰冷刺骨。天空陰霾得彷彿就要掉下淚來。

那個黑影沒有拿火把照路,步伐卻異常穩健。不久後,腳步聲突然停止。

『就是這裡了……』

風中的喃喃自語,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隆起的土堆,是被人們遺忘的墳墓。大概是沒人來過,表面蓋滿枯草。

從頭部披下來的布條,遮住了那個人的臉。可以從縫隙勉強看到的嘴,突然上揚成微笑的模樣。

『黑暗中飄蕩之靈魂──』

那個人嚴肅地唸誦著,從纏繞身上的布條接縫處,猛地伸出手來,手上握著大約三尺長的活蛇。

蛇被扔到隆起的土堆上,原本蜿蜒扭擺的身子,突然僵直,裂成了兩半。

從裂開處噴出來的血,逐漸滲入隆起的土堆中。

『經時空流逝,覺醒復甦……』

隆起的土堆上的枯草,恍如被什麼往上推擠般,被拋到了半空中。

周遭冒出磷光,隆起的土堆中央產生龜裂,爆開來。

蛇的屍骸還流著暗黑的血,啪嗒啪嗒從裂縫滴落下去。

風停了,引發耳鳴的靜寂,充斥著周遭。

『滲透大地的歌聲……』

人影身上的衣物,被突來的龍捲風灌入,用力飄揚了起來。

灰色霧氣從隆起的土堆裂縫冒出來,細細長長地裊裊上升,逐漸呈現人形。

『……』

含糊不清的沉重聲音,在風中穿梭震盪著。

輪廓模糊不定的黑影,像被風搧動般不時搖曳著。不絕於耳的呢喃,隨著時間流逝,漸漸轉化成有意義的話語。

冷嚴的咒歌響起,與那樣的呢喃重疊,喚醒了墜入長眠中的死者。

『被幽冥鎖鏈囚困──』

瞬間,捲起惡毒漩渦的意念,掃平了隆起的土堆。

有了具體形狀的幽靈,用空蕩蕩的眼窩四下張望,看到眼前的人影,發出了低鳴聲。

術士面對幾近殺意的視線,不為所動,催逼似地問:『你不恨嗎?』

幽靈一個深呼吸後,回答說:『恨……』

恨、恨、恨。

『是的,該恨……只有你一個人死在這麼偏遠的地方……』

身上纏繞著布條的術士滿意地點了點頭,將手指向遠方。

『那個陷害你的男人,「現在」還在那個地方享受著榮華富貴。』

含恨鬼全身迸出怨嫉的意念,惡狠狠地瞪著術士所指的方位,凹陷的眼窩搖曳著昏暗的灰藍火焰。

憎恨。不甘。

含恨鬼──不,已經可以稱為怨靈的東西,發出沉重的低鳴聲。

『那個男人──!』

 

2

這種狀況並非每天的例行公事──應該不是。

『……你說不是嗎?』昌浩像咬了一口黃連般,愁眉苦臉地低聲說著。

小怪嗯嗯地回應他,煞有介事地點著頭。『的確是。』

『為了京城的安寧,我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在暮色昏沉的丑時步出家門,四處巡視。旁人不知道,還以為我這是悠閒自在的半夜散步呢!』

在昌浩前面坐得四平八穩的小怪,俐落地揮著前腳說:『不、不,這裡的這些小妖們,都知道你做得很努力。』

這時,好幾個聲音插進來說:是啊、是啊。

昌浩的表情就像又多咬了好幾口黃連。

『是嗎……你們知道嗎?』

『它們當然知道啦!』

小怪滿臉認真的接著說:

『雖然你還只是個菜鳥,不怎麼可靠,還在修行中,但是,總有一天應該會變得很厲害吧!現在菜歸菜,也是個陰陽師。』

昌浩的額頭冒出了青筋,小怪假裝沒看到。

無數隻小妖輪流看著默不吭聲的昌浩,甚至有小妖爬到昌浩頭上,伸長了脖子盯著他。

『是啊、是啊,我們都很期待你。』

『是啊、是啊。』

一隻小妖起了頭,其他小妖都齊聲表示贊同。

昌浩的嘴角微微顫抖起來,他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氣,扯開嗓門說:

『既然這樣,還不快滾開──!』

一天一壓,幾乎成了慣例,只要看到昌浩,小妖們就會卯了勁衝過來。

昌浩瞪著這些不管怎麼罵,還是會一窩蜂壓扁自己的小妖們時,突然感覺到某種視線,轉了轉頭。

『嘓……』

他發出青蛙般的叫聲,臉頰緊繃了起來。

『嗯?』

發現不對勁的小怪,循著昌浩的視線望過去,看到圍繞某貴族宅邸的瓦頂板心泥牆上有個人影。

冬天的夜空沒有月亮,籠罩著渾沌的厚雲,連星星都看不到。

昌浩一如往常使用了暗視術,眼睛像白天一樣犀利,所以清楚看見了那張正微微竊笑看著自己的臉。

沒多久,壓扁昌浩的小妖們,也注意到了那個人影。

『好久不見了!』

第一個出聲的是盤踞在昌浩頭上的蜥蜴狀小妖。

同時,好幾隻小妖趴躂趴躂衝到了泥牆下。

年輕人露出悠哉的笑容,看著這樣的場景,把視線移到應該什麼都沒有的小怪身旁,開口說:

『沒辦法,把他挖出來吧。』

一個修長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了。是個年輕人,肩上纏著深色長布條,茶褐色的長髮在腰際紮了起來,長布條下是類似異國甲冑的服飾,黃褐色的清澈眼睛不帶任何情感。右眼下方有胎記般的黑色圖騰,讓人對他精悍的容貌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他是十二神將之一──木將六合。

六合默默伸出手來,倏地插入小妖群中,抓住昌浩的後頸子,不費吹灰之力就把他拉了出來。

昌浩常常抓著小怪的後頸子,把小怪懸吊在半空中,這下子,他終於知道小怪是什麼感覺了。

被放下來後,他像咬了更多口黃連般,臭著臉仰視泥牆。

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還是一臉悠哉地坐在泥牆上,身上穿著近似白色的狩衣,放下來的長髮紮在脖子後面,只留下一小撮垂落在耳朵前,但是,沒有戴成年男性一定會戴的烏紗帽。

因為太麻煩了,昌浩也是基於同樣的理由,夜巡時都會摘掉烏紗帽。

『原來這就是傳說中的一天一壓啊,我記住了。』

『不用記住!』

『哎呀,別這麼說嘛。』

這麼輕輕帶過的年輕人,左右都有嚴陣以待保護他的身影。

一個是挽起在黑夜中閃閃發亮的金髮,插上很多髮飾的飄逸美少女。一個是看起來還像個孩子的男生,穿著古代人般的暗色衣服,留著烏黑短髮。

兩人都是十二神將,昌浩認得他們,少女是天一,少年是玄武。

十二神將的外貌很多樣化,有紅蓮、六合這種年輕類型,也有像天后的妙齡女性類型。說不定還有老人和小女生類型,只是昌浩還沒見過。

昌浩瞪著在兩個神將的陪同下,悠然自得的年輕人。

『你來幹什麼?爺爺。』

昌浩很自然地對著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喊『爺爺』,年輕人完全不在意,以感覺不出體重的動作,輕盈地從泥牆上跳了下來。

這個年輕人,正是昌浩的祖父──安倍晴明。

晴明是年近八十的當代第一大陰陽師,住在京城裡的妖怪們都說『他應該算是異形吧』,也就是說,他是個來歷不明的老人。

晴明踩著輕盈的步伐,來到昌浩面前,愉快地說:

『偶爾跟你一起夜巡也不錯,而且,我也想看看頗受好評的「一天一壓」。』

『什麼頗受好評,我可是很困擾!』

晴明在昌浩那張臭臉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笑說:『那就別讓他們有機可乘啊!』

晴明說得也有道理,昌浩無法反駁,摸著被彈的額頭,半瞇起了眼睛。

看著這樣的孫子,晴明突然想起來似地說:『對了,最近陰陽寮的工作怎麼樣?有認真在做嗎?』

昌浩露出有口難言的表情。

『嗯……工作大致上都已經學會了,有不懂的地方,大家也都很親切,所以沒什麼問題……』

聽到昌浩這麼說,小怪的耳朵抖了一下,用夕陽般的眼睛看著他,頗有含意地眨了眨。

『你是下層人員,所以都是做些雜事吧?』

『是啊。』

晴明看著猛點頭的昌浩,笑了起來。

安倍晴明可以使用他無以倫比的力量,施行種種法術。只要他一彈指,就可以輕而易舉把這裡的小妖通通收服。

『以前我做的也都是雜事,重要的是能從中學到什麼。』

『爺爺,你說得很像人生導師呢,你到底是怎麼了?』

『我本來就是老師啊,尊敬我吧。』

晴明好笑地看著窮於回答的孫子。

——以上摘自 《少年陰陽師 ( 肆 ) 災禍之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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