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一○年底到二○一一年初,我被突如其來的重感冒擊倒,低溫的夜裡,聆聽遠方跨年狂歡的煙火爆響,一邊計算著下次服藥的時間。我用極嚴格的方式管理自己的病,絕不少吃一次藥,想要盡快康復,甚至要求醫生為我注射,因為我不耐煩在養病這件事上花費太多時間。事實上,我想,許多年來我都不耐煩在自己身上花費時間。
而我並不是那麼沒耐心的人。見到因為發燒而痛苦流淚的孩子,我的直覺反應是將他們擁抱在懷中,直到他們緊繃的身體放鬆;聆聽朋友的憂傷或失落,我願意一遍遍複習每個細節,直到他們在陪伴中感到安心。
對待他人,我總是不厭其煩。對待自己,卻是很不耐煩的。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想,那是因為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可珍貴的人吧?長久以來,我看重的是別人,從不是自己。我常覺得自己擁有的一切只是幸運加上僥倖,而我偏又是對「無常」感受很深刻的人,於是,愈來愈往內在心靈退縮,變得更封閉而孤僻,世界也愈來愈小。
感冒初癒的那一天,和朋友吃了美味的香蕉鮮奶油蛋糕,在微博貼上照片並且發表感言:「一塊好吃的蛋糕,能帶我們脫離一切穢污坎坷的現實。」那天深夜,疲憊的我,看見了一位大陸網友的回應:「愛你的人是多的,因為有很多愛你的人你並不知道。因為太愛,所以漸漸被神化,因為被神化所以不敢靠得太近,怕你被這凡間的濁氣玷污,所以才在遠方看著你吧?常常想著在無人的夜裡,在一盞燈下獨自寫作的你,穿越古籍經典的你,為了他人感傷而感傷的你,可曾記得給自己倒杯熱水,添件衣服?」這段話與我的香蕉蛋糕一點關係也沒有,卻令我震動,怔忡許久,直到淚水模糊了電腦屏幕。
我想起不久前,與讀者見面的簽名會上,母子二人笑嘻嘻的來到我面前,請我幫他們簽書。「我們都是妳的讀者喔。」與我年紀差不多的母親這樣說,念高中的兒子俊逸有禮,靦腆地笑著,點點頭。他們是下班下課後搭高鐵來的,趁著夜色還要趕搭高鐵回家。我想起曾經在許多場合裡,遇見我的讀者將二十幾年前的我的書,用書套好好保存著,看起來完全沒經歷過歲月,那樣嶄新。「這本書我有三本,一本是自己讀的,一本是借人家的,這一本是要特別珍藏的,我的寶貝。」
我也想起在馬來西亞演講的時候,要求合照的讀者朋友總會將閃光燈關閉,因為將近二十年前初訪大馬我曾說過,不斷刺入眼中的強光令我暈眩不適,而他們竟然一直記得。
我的讀者或許都是比較內斂低調的,平常確實感覺不到,但是,當我在餐廳用餐時,發現自己的料理更豐盛些,便明白主廚是我的讀者。當我在醫院做健康檢查,醫護人員溫柔的呼喚我的名字,我知道又遇見了我的讀者。我在旅途中,在飛機上,在銀行櫃台裡,在許多熟悉或陌生的街角,都能遇見,我的讀者。

相逢只一笑,明日又天涯。我從許多微笑的眼睛中,看見了珍惜的光芒。在這樣的光芒中,又怎能不看重自己?

而時間過得飛快,曾經,走進演講場聽見亢奮的掌聲與歡呼;如今,演講場中的少年臉上有著無可奈何的表情,他們是被規定坐在這裡的。「我知道你們根本不認識我,更不是我的讀者,我知道你們真正想看見的作家是誰。」我說出了兩、三位最暢銷、最受歡迎的網路作家的名字,少年們這才活絡起來,他們熱烈的掌聲代表的是贊同。對這些少年來說,我已經太老了。
卻有朋友輾轉告訴我,他們曾經向公部門遞過企劃案,計劃拍攝我的紀錄片。出版已經滿了二十五年的作家,或許有些故事能夠表述出過往的歲月留痕吧。結果,他們的企劃案被退回,退回的理由或許不好明說,於是,給了「她還太年輕」的說法。對這些公部門執事來說,我竟然太年輕。
在「太老」與「太年輕」的矛盾中,我有了這樣的念頭,要為自己編一本散文精選集與小說精選集,記錄不同年齡的自己,看見的世界,感受到的人生。這是為一直以來與我相伴的讀者們編選的,也是為可能有緣相遇的新讀者編選的。我一直記得自己年少時在圖書館裡,最愛閱讀的便是作家的精選集,在翻閱著一本書的當下,彷彿便能觸摸到作家靈魂的輪廓。
這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我的世界這樣小,認識的人這樣少,卻一點也不覺得匱乏。原本以為出書之後,世界會變大一些;後來以為到國外工作之後,世界會變大一些,如今才明白,這樣的小小世界,其實最適合我。這個世界中許多美好的相遇和際遇,使我的生命豐盛滿盈。
我的世界有點小,卻是剛剛好。
剛剛好,遇見最美好。


在森林裡種首歌

如果你在路上遇見一個人,他一邊走一邊哼唱著一首歌,也許五音不全,或者根本不成曲調,然而,你聽得出喜悅的氣氛,像一顆顆跳動的光粒子,與你擦身而過。這時候你會怎麼想呢?真是一個幸福的人啊。他最近想必過得稱心如意吧;又或許他終於得著追尋已久的東西;也可能是他甦醒前夢見一群天使,在溪岸邊的綠色草地上舉行音樂會。
幾年前,一個相識多年的朋友,開車載我在北海岸兜風。剛剛吃完一袋新鮮草莓,春天的陽光和暖風都很溫柔,我們有整整一天的時光可以消磨。我在被草莓香氣裹覆的舒適車中唱起歌來,因為記性不好,每首歌只唱幾句就換下一首,卻也能生生不息,一副可以唱到天荒地老的樣子。
朋友忽然轉頭望住我:「從來沒有認識過像妳這麼愛唱歌的人。」
我覺得不好意思:「我太吵了。」
「不是,不是,我喜歡聽妳唱歌,雖然妳從沒唱完過一首歌……可是妳總是唱啊唱的,好像好快樂!」
「是因為和你在一起,很有安全感的緣故啊。」
我笑嘻嘻的回答,避開快樂不快樂的問題。
因為在那時候,我多半的時間其實並不快樂。我在一種難以向人訴說的苦楚與憂懼中度日如年,因著好強性格的驅使,我命令自己不可以被打倒,一定要若無其事的過日子。每一天,我穿戴整齊去學校教書,企圖將國文課上得生動有趣。字詞的來源與考證也許很重要,而我更在意的是我們能從古文與古人那兒學到一些什麼?也許是一種看待人生的態度;也許是一種超越苦難的方法,常常,當我寫完黑板,要花費好大的力氣,才能轉頭面對,那些滿懷憧憬的臉孔,那些純真年輕的眼睛,並且,給予他們一個合宜的、肯定的微笑,讓他們相信世間的美好。
我並不是那麼快樂,我只是堅持,不肯讓痛苦掠奪了我的快樂。
九七年八月,隻身到香港教書,對於新環境的好奇,完全掩蓋了變動可能產生的疑懼,我被安排暫住校園深處的招待所。因為尚未開學,校內人煙稀少,接待我的同事好心叮嚀,天黑以後不要隨便走動,這附近出過事的。幾十個單位的面海宿舍只得我和一位高齡老教授居住,老教授善意與我招呼:「妳住哪間房?……哦,那間啊,白蟻特別多的……」我漸漸覺得臉頰上興高采烈的笑意已轉為肌肉的抽搐了。
寄給朋友的明信片上我寫著:「住在這裡就好像住在森林裡,空氣很新鮮,每天都在鳥鳴聲中醒來。」
我只是沒描述天黑以後的景象。
天黑之後,我便從宿舍走出來,在路燈的照射下,去到一幢大樓的門前打電話回家報平安。水銀燈將四周都塗成朦朧的白色,像一層霜,夏末的夜晚,彷彿因為霜降,所有的人都消失了,一片遼闊寂寞的景象。我聽著遙遠的家人一聲聲問:「那裡怎麼樣?安不安全?人多不多?」
「這裡很多人的,學校嘛,當然很安全囉,不用擔心。晚上都有人來巡守的。」
為什麼我會知道有人來巡守呢?因為那已是我的第三個難以安眠的夜晚了。
第一夜,我在兩房一廳的宿舍裡整理行李,收音機裡播放著音樂,DJ有時會突然激動地揚起聲音,我喜歡這種有人在身旁的感覺。坐在床上,我將摺疊整齊的睡衣打開來,正準備就寢。忽然聽見DJ喊叫一聲,霹靂啪啦,一陣火花,四周一片黑暗,靜寂的黑。我怔怔地坐了片刻,這才意識到,跳電了,冷氣也沒有了。除了書房之外,客廳、臥室、浴室、廚房,全都沒電了。我將臥房的窗子推開,知道窗下不遠處便是海,也聽見廣九鐵路上的火車行進的聲音。同時,我聽見簡直不可能會響起的滴答聲。那是客廳裡的掛鐘的行走聲,可是,白天裡我已經注意到它沒電罷工了,停在不知道是哪一天的四點二十五分。我非常確定的,此刻,它卻走得龍馬精神,滴答滴答,在臥室裡也能聽見。
我逃進書房,將房門緊閉,這是出外旅行這麼多次以來,第一個失眠的夜晚。因為難以成眠,我不斷起身到廚房裡喝水,便會看見定點經過窗外巡守的保安人員。天明之後,我佇立在掛鐘之下發愣,它安安靜靜地,停在七點十七分,很無辜的樣子,彷彿從來沒有走過。
到了夜裡,電力仍未修復,我又聽見秒鐘行走的腳步聲,就在那樣的聲音中,我睜著眼等待天亮。
有一天,我得了急症,腹痛如絞,因為人生地不熟,擔心休克了也沒人知道,所以,離開學校,轉換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去城裡找一個舊識,那人曾交代我有事一定幫忙。我在那人辦公室附近的7-11打電話,對方好像很忙,兩三句就急著收線,我沒透露出求援的訊息,只是平靜的說再見。蹣跚走到店門口,我蹲下去等待另一陣劇痛的宰割。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好些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憊。小巴士載著我,在森林的入口處下車,然後,我必須獨自一個人穿越黑森林回家。那晚的月色很好,將樹影清楚投射在地上,像一株株萍藻,夜風從海上吹來,有一種走在水中的涼意。忽然,聽見歌聲,在寂靜的夜裡,在我一向畏怯的森林中,我聽見自己的歌聲,持續著愉悅的腔調。
這令我覺得難以置信,卻又有些明白了。
其實,生活中的瑣碎折騰和挫敗,都是不可避免的,正因為這些困境來勢洶洶,安然度過以後,便有了一種慶幸與感激。真正可貴的幸福,原來不是從快樂之中來,而是從憂愁之中來的。
後來,當然仍免不了有些惱人的事,便是未來長長的一生,也少不了的。但我知道,我將會記起那栽種在黑夜森林裡的,恆久的歌聲,像是一種幸福的允諾。
永不失去快樂的願望。
──本文出自《青春》

青春並不消逝,只是遷徙

那時候的我,正當青春

那一年我二十五歲,剛考上博士班,一邊修習學位,一邊創作,已經出版了第一本小說集《海水正藍》,並且因為難以預料的暢銷狀況,引人側目。我很安逸於古典世界與學院生活,那裡是我小小的桃花源。我可以安靜的圈點和閱讀,把自己潛藏起來,遇見一個巧妙的詞句,便可以讚歎玩味許久,得到很大的喜悅。不知從哪裡看見形容男子「身形偉岸」的詞彙,狠狠琢磨一回,那是怎樣的形象呢?我們中文系的教授們,有溫文儒雅的;有玉樹臨風的;有孤傲遺世的,但,都稱不上偉岸,我心中彷彿有著對於偉岸的認識,只是難以描摹。
寒假過後,我遇見這樣一位教授,高大壯碩,行動從容,微微含笑,為我們講授詩詞,因為曾經是體育系的,他看起來不同於一般的中文系氣質。每個週末,我們都要到老師家裡上課,大家圍著餐桌,並不用餐,而是解析一首詩或者一闋詞。看見他朗然笑語,噴吐煙霧,我悄悄想著,這就是一個偉岸男子了吧?四十幾歲的老師,當時在學術界是很活躍的,意氣風發,鋒芒耀眼,上他的課,常有一種戒慎恐懼的心情。我幾乎是不說話的,一貫安靜著,卻從未停止興味盎然的觀看著他和他的家庭。
他有一個同樣在大學裡教書的妻子,兩個兒子。當我們的課程即將結束時,師母和小兒子有時會一起進門。師母提著一些日用品或者食物,小男孩約莫十歲左右,背著小學生的雙肩帶書包,脫下鞋子,睜著好奇的黑眼睛盯著我們瞧,並不畏生。老師會停下正在講解的課程,望向他們,有時交談兩句,那樣的話語和眼神之中有著不經意的眷戀。我漸漸明白,老師像一座植滿綠楊垂柳的堤岸,他在微笑裡,輕輕擁著妻與子,一大一小兩艘船棲泊,所以,他是個偉岸男子。
我們告辭的時候,老師家的廚房裡有著鍋爐的聲響,晚餐漸漸開上桌了。我們散蕩地漫步在高架橋下,走向公車站牌。一點點倦意,還有很多憧憬,我忽然想到自己的未來,會不會也有這樣的一個溫暖家庭呢?一種圍桌共餐的親密情感?一個背著雙肩背包的小男孩?天黑下去,星星爬上天空了。
修完博士學位的暑假,邀集一群好友,將近一個月的神州壯遊。回到台北,整個人變得懶懶的,開學前下了一場雨,秋天忽然來了。同學來電話,告訴我罹患癌症的師母過世了,大家要一起去公祭,他們想確定我已經歸來。
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覺得師母應該會康復的,她還年輕,有恩愛的丈夫;有還會撒嬌的兒子,她應該會好起來。那一天,我去得很早,從頭到尾,想著或許可以幫什麼忙。但,我能幫什麼忙?誰能幫什麼忙?告別式中,擴音器裡播放的是費玉清繚繞若絲的美聲:「妹妹啊妹妹,妳鬆開我的手,我不能跟妳走……」我在詫異中抬起頭,越過許多許多人,看見伏跪在地上的那個小男孩,那時候他其實已經是國中生了,因為失去母親的緣故,看起來特別瘦小。我有一種衝動想過去,走到他的身邊去,看住他的黑眼睛,說幾句安慰的話。但我終於沒有,因為我不知該說些什麼,而且我怕看見他的眼淚便忍不住自己的眼淚。
人生真的有很多意外啊,只是,那時候的我仍然天真的以為,我已經獲得學位了,有了專任的教職,還有人替我介紹了留美博士為對象,只要我有足夠的耐心,只要我夠努力,就可以獲得幸福。我也以為,這個家庭的坎坷應該到此為止了,應該否極泰來了。
一年之後,我陷在因情感而引起的強烈風暴中,面臨著工作上的艱難抉擇,突然聽聞老師腦幹中風,病情危急的消息。到醫院去探望時,老師已經從加護病房進入普通病房了,聽說意識是清楚的,那曾經偉岸的身軀倒在病床,全然不能自主。那個家庭怎麼辦?那兩個男孩怎麼辦?同去的朋友試著對老師說話,我緊閉嘴唇沒有出聲,我只想問問天,這是什麼天意?不是說天無絕人之路的?這算是一條什麼路?
老師從三總轉到榮總,開始做復健的時候,我去探望,那一天他正在學發聲。五十歲的老師,應當是在學術界大展宏圖最好的年齡;應當是吟哦著錦繡詩句的聲音,此刻正費力地捕捉著:噫,唉,啊,呀……滿頭大汗,氣喘噓噓,看護樂觀地說老師表現得很棒,我們要給老師拍拍手哦。走出醫院,我的眼淚倏然而落,順著綠蔭道一路哭一路走,這是怎樣荒謬而殘酷的人生啊。
同時間發生在我身上的傷挫並沒有停止,總要花好大的力氣去應付,應付自己的消沉。從那以後,我再沒有去探望過老師,只從一些與老師親近的人那兒探問老師的狀況,老師出院了,回家調養了,原來的房子賣掉了,搬到比較清幽的地方去了。偶爾車行經過高架橋,我仍會在歲月裡轉頭張望那個方向,帶著惆悵的淡淡感傷。那裡有一則秘密的,屬於我的青春故事。

後來,我與青春恍然相逢

這一年,我已經在大學裡專任了第十一個年頭了,即將跨入四十年紀。生活忽然繁忙起來,廣播、電視和應接不暇的演講,但,我儘量不讓其他雜務影響了教學,總是抱著欣然的情緒走進教室,面對著那些等待著的眼睛。特別是為法商學院的學生開設的通識課程,在許多與生命相關的議題裡,我每每期待著能將自己或者是他們帶到一個意想不到的地方去。
每一年因為學生組合分子的不同,上課的氣氛也不相同,若有幾個特別活潑又充分互動的學生,就會迸出精彩的火花。有時遇見安靜卻願意深刻思考的學生,他們的意見挑戰我的價值觀和認知,也是很過癮的事。一個學期的課,不敢期望能為學生們帶來什麼影響,只要是能提供機會讓他們認識到自己,就已經夠了。
這個學期,有幾個學生聆聽我敘述的故事時,眼中有專注的神采。有一個經濟系的男生,特別捧場,哪怕我說的笑話自己都覺得不甚好笑,他一定笑得非常熱切,也因此他沒出席的日子,課堂上便顯得有點寂寥了。通常這樣有參與感的學生在討論時都會踴躍發言的,這個男生卻幾乎從不發言。該笑的時候大笑;該點頭的時候用力點頭,只是不發言,我猜想或許是因為他不擅言詞吧。輪到他上台報告時,他從余秋雨的《文化苦旅》說到神州大陸的壯麗山河,全不用講稿,也不用大綱,侃侃而談,不像是商學院的學生,倒更像是中文系的。我坐在台下,仰著頭看他,原來是這樣高的男孩子。明明是青春的臉孔,流利地報告著的時候,卻彷彿有著一個老靈魂,隱隱流露出淺淺的滄桑。他在台上說話,煥發著光亮、自信的神態,與在台下忽然大笑起來的模樣,是極其不同的。當他結束報告,掌聲四起,連我也忍不住為他拍手了。
冬天來臨時,通識課結束,我在教室裡前後行走,看著學生們在期末考卷上振筆疾書。一張張考卷交到講台上,我從那些或微笑或蹙眉的面容上,已經可以讀到他們的成績了。
捧著一疊考卷走出教室,那個經濟系男生等在門口:「老師。」他喚住我:「可以耽誤妳一點時間嗎?」
我站住,並且告訴他,只能有一點時間,因為我趕著去電台。每個星期五的現場節目與預錄,令我有些焦慮。
「好的。」他微笑著,看起來也很緊張,隨時準備要逃離的樣子:「我只是想問妳還記不記得一位老師……」他說出一個名字。忽然一個名字被說出來。
我感到一陣暈眩,那一段被煙塵封鎖的記憶啊,雲霧散盡,身形偉岸,微笑著的老師,忽然無比清晰地走到我的面前來。我當然記得,即使多年來已不再想起,卻不能忘記。
「你是……」我仰著頭看他,看著他鏡片後的黑眼睛,眼淚是這樣的岌岌可危。
暮色掩進教學大樓,天就要黑了,然後星星會亮起來。曾經,那是晚餐開上桌的時間,如今,我們在充滿人聲的擁擠的走廊上相逢。十幾年之後,他唸完五專,服完兵役,插班考進大學,特意選修了這門課,與我相認,那令我懸念過的小男孩,二十四歲,正當青春,我卻是他母親那樣的年齡了。青春從不曾消逝,只是從我這裡,遷徙到他那裡。
後來,我聽著他說起當年在家裡看見我,清純的垂著長髮的往昔,那時候我們從未說過一句話,他卻想著如果可以同這個姐姐說說話。我聽他說著連年遭遇變故,有著寄人籬下的淒涼,父親住院一整年,天黑之後他有多麼不願意回家,回到空盪盪的家。我專心聆聽,並沒料到不久之後,我的父親急症住院,母親在醫院裡日夜相陪,我每天忙完了必須回到空盪盪的家裡去。那段禍福難測的日子裡,我常常想起男孩對我敘述的故事,在一片恐懼的黑暗中,彷彿是他走到我的身邊來,對我訴說著安慰的話,那是多年前我想說終究沒有說出來的。我因此獲得了平安。
與青春恍然相逢的剎那,我看見了歲月的慈悲。

離別時候要微笑

因為香港一所大學的邀約,因為我強烈的好奇心與冒險性格,即使是九七以後,仍決定應邀前往。在母校的教職無法保留,辭職已成必然趨勢了。起初,不願驚動學生,只是在課堂上,忽然怔忡起來,十年了,這樣的教室,這樣的校園,專注聆聽的年輕的容顏,我成為這裡的老師,已經十年了。而在十七年前,我還是坐在堂下受教的學生,偶爾偷偷傳個紙條,戰戰兢兢從老師手中接過考卷,略微遺憾的抱怨校園太小。那時滿頭華髮的老校長,曾經義正辭嚴訓誡我們:
「大學在學,不在大!」
這話給我極大的鼓舞,直到現在,我常對著剛入學的新生說:
「大學在學不在大,你們學了沒有?」
現在說這話時,我真的全然領悟了,可是老校長已經過世十載。
我開始喜歡在小小的校園裡散步,不再在意自己的出現引起一些指點,不再有年輕時的易於驚惶,我的心裡承載著一個秘密的離別,不為人知。我現在不肯只站在講台上講課了,當學生上台報告的時候,我不住的走動著,從不同角落觀看走廊,操場,教堂,我側著頭記憶。
這裡有我華璨似明星的青春,我最浪漫的夢想,一些最好的人與際會,在此發生,我走著走著,聆聽內在情緒的起伏。
在黑夜的校園角落,一個曾上過我的課的女生忽然叫住我,她說今天是她的生日,可是她不快樂,也不知道為什麼不快樂,所以決定在這裡等我。我們談了一會兒,她忽然要求:「我可以跟老師握手嗎?」我握住她的時候,她的淚就洶洶而流了。第二天,她拿了一罐冷飲在教室外等我,告訴我她好懷念以前上課的時光,畢業以後再上不到了。把冷飲遞給我的時候,她說,其實昨天晚上想要的不只是握手,而是一個擁抱。
「也許,下次吧。畢業以後,想念老師還是可以回來看您的。」她說。
我忽然語塞,不知該說甚麼,那秘密憋在胸口,令我好疼。
「為什麼?為什麼妳又要離開?妳不陪我們畢業?好不容易才回來,不准走啦!不准!不准!」消息還是傳了出去,於是,比較熟識的學生表示了強烈不滿。是啊,我自己的印象也是這樣的,學生一屆一屆畢業了,而老師忍受一次次別離滋味,永遠固守在同樣的位置,讓高飛的孩子覺得安心,有所倚靠。
我彷彿是有些虧欠了他們。
這兩年有種情況是原先閱讀我的文字的讀者,後來決定成為我的學生,轉化身分的同時,我對他們更有責任了,怕他們不快活,怕他們適應不良,最難的是,明明知道他們千辛萬苦跋涉尋來,卻要告訴他們,很抱歉,我要離開了。
一切溝通談判技巧都不適合,我還是用最笨拙而質樸的方式說了。其中一個孩子聽的時候還笑盈盈的,回到學校卻在黑暗的階梯上獨自哭泣。我們約了一起去天母找一片隱藏在城市裡的荷花田,城市裡怎麼會有荷花田?是啊,幾乎是不可能的,但是如果真的有,我們就該相信,人與人的心靈不會因為空間距離而疏遠,反而可能更純粹堅固。
午后欲雨的微風裡,我們沉默的站立,面對城市最後一片荷花田,覺得安心,如同受到撫慰。
另一個孩子聽見我委婉說明,不言不語的走掉了,我想,她是不是把這看做一種背棄呢?雖然我們從沒訂過什麼盟約。過幾天,她寫了封短箋給我,雖然捨不得,但如果我們喜歡一個人,就該考慮怎樣的選擇和生活是他要的,並且希望他一切如意平安。
「如果妳是小王子,流浪和經歷是妳必須的道路。我會像狐狸一樣的哭,也會望著滿天星星,對妳祝福。」
愈來愈多學生知道我將離開的消息,班上旁聽的人愈來愈多,要求簽名,要求合影留念,以往,大夥兒都不露聲色,好像怕會驚擾了我,現在迫不及待告訴我,他們是我的忠實讀者,喜歡我的哪一本書,好像遲了就會來不及。照片一張接一張的照著,我攬著他們,對著鏡頭微笑,可是,我的情緒不可避免的,黯黯沉落下去了。
我在研究室整理東西,把學生們寫的卡片收成一疊,還有學生送的糖果餅乾,磁娃娃,小飛機,他們借我的錄影帶、書籍,孩子們的習作,永遠交不齊的作文,各式各樣的請假單……我不能停留在這裡,否則情緒將會氾濫成災。原來,最覺難捨憂傷的,其實是我自己啊。
我走出去,在黃昏的金光裡,樓下兩個孩子騎機車經過,坐後座的女生戴安全帽和口罩,她扯下口罩向我呼喊招手:「曼娟老師!」學校的學生都這麼喚,更像是呼喚一個姐姐。我看不見她的臉,認不出她是否上過我的課,然而,在離別的時候,這有甚麼重要呢?女孩向前一段距離了,忽然又轉頭向我大喊:
「要微笑啊。」
離別的時候,更應該微笑的,因為我看見自己豐盛的擁有。我於是向她微笑了,因為隔著愈來愈遠的距離,所以,只要我不抬起手來擦拭,她便不會看見我的眼淚。
──本文出自《夏天赤著腳走來》


《剛剛好,在煙花渡口》.gi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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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三年,值得特別標記,那一年我大學畢業,考上中文研究所碩士班;畢業前得到了生平最大的一次文學獎項;畢業後的暑假,伏案寫完兩萬多字的小說〈海水正藍〉,投稿皇冠雜誌社而以「特別推薦」的方式刊出。這一切的順遂來得太快,我覺得自己還沒準備好,因而惶惑不安。兩年後《海水正藍》短篇小說集出版,誰也沒料到這部校園氣味濃厚的純情作品,竟然成為當時最受矚目的暢銷書。隨之而來的負面效應固然不少,我卻仍覺得自己太幸運,不知是從哪兒借來的人生,總有一天要還回去的。
在《海水正藍》的序裡,我曾這樣描述自己:「我驀然相信,在上一世,或更久遠的前生,我就是個擺渡的女郎。而在今生,當我掌中映著別人晶瑩的淚光;當我在燈下執筆,隨著故事中的人微笑或悲傷,便幾乎可以確定,自己仍繼續著這樣的『事業』……是的,就是擺渡。」持續創作這麼多年之後,我突然對這樣的描述感到懷疑。
二○一一年初,寒流一波接著一波,陰雨綿綿不絕,我再度走進皇冠雜誌社,才進門立刻見到平鑫濤先生,他很興奮地,迫不及待將預先做好的,四款雜誌封面拿給我看。這一年,正好是我「降落地球五十周年」,除了出版散文精選集《剛剛好》,與小說精選集《煙花渡口》之外,皇冠雜誌三月號還規劃了以我為封面人物的特集。
四款漂亮的封面攤展在我面前,平先生對我說:「我們其實做了好多款,這是比較滿意的四款。」我只能點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回想起一九八八年初識出版界傳奇人物平鑫濤先生,他那樣親切、溫暖而熱情。已經出版兩本小說集《海水正藍》與《笑拈梅花》的我,對於他的邀約出版,很不好意思的說:「可是我目前沒有出版小說的計劃,倒是想出版散文集。但我想,散文集恐怕沒什麼銷路吧。」平先生堅定地說:「散文也好,小說也好。只要是曼娟的書,我們都想出,我們都願意等。」於是,一九八八年底我的第一本散文集《緣起不滅》由皇冠出版社發行。爾後的小說與散文創作大都在皇冠出版,過了幾年,《海水正藍》與《笑拈梅花》的版權收回,也交給皇冠發行,從大平先生,到小平先生(平雲),將近三十年,真的是「緣起不滅」啊。
記得早期在皇冠出版的封面,都是由平先生親自挑選的,像是《緣起不滅》的布袋蓮,水面上一片蕩漾的紫色與新綠。平先生很尊重我的意見,一定問我喜不喜歡。而我信任他的眼光,從他眼中燃燒的熱情,便知道絕對錯不了。直到近些年平先生處於半退休狀態,看見他的機會變少了。而我也進入另一種狀態,從一個大眾文學創作者轉而為大眾文學的研究者與教學者。在大學裡開設了「大眾小說」的課程,這才重新認識了平先生這位經典人物。在爬梳台灣乃至華人世界的大眾文學史的過程中發現,平先生不僅是皇冠近六十年來的掌門人,更是大眾文學的掌舵者。而傳奇絕不是天生的,乃是後天無數的執著與拚搏,有開疆闢土的豪氣,更要有月移花影的細膩,才能成為難以企及的經典人物,成為一個開創時代的傳奇。
我怎能自稱是個擺渡人呢?我其實是在渡口等待過渡啊。
二○○八年,宛如小說情節的事件發生了。最初是母親告訴我,有個外國人打電話來家裡找我,說是要跟我邀稿。「他講的是英文嗎?」我完全不關心邀稿的事,只詫異七十幾歲的母親如何與外國人交談?「那個老外是英國人,當然講英文……」年輕時擔任護士的母親曾與外國醫生上過班,但我完全沒想到她竟和一個英國人相談甚歡,還告訴人家我很忙碌,回到家都已經很晚了,無法掌握我到家的確切時間,等等。
「現在的詐騙集團還真是無所不用其極啊!」這是我得出的結論,並且叮囑母親,下次再接到外國人的電話,直接掛斷就好了。
沒想到一、兩個星期之後,學校研究室的電話響起,是英國人!我隨意應付兩句就想掛電話,突然,聽見了純正的北京腔普通話,普通話說他是英國人的同步口譯:「真的很高興找到了張曼娟教授,我們已經找了妳許久了。」我心裡還在想:「詐騙集團是跨國企業嗎?」然而,在英國人誠懇的訴說與普通話熱切的翻譯下,我漸漸拼湊出來龍去脈了。原來是世界頂級鑽石打造出的Forevermark Precious Collection「永恆印記『珍貴』系列」將於中國揭幕。鑽石公司邀請世界各地的重要作家共同書寫關於「珍貴」與「愛的獨特記憶」的小說,將製作成全世界獨一無二的手工書。因為這是一個很重要的活動,他們邀請的都是具有文學性又有影響力,並且能夠代表那個國家或地區的作家。亞洲地區有日本作家林真理子、香港作家西西、大陸作家王安憶,台灣作家則希望邀請我。
「為什麼會是我?」我問了這個問題。後來想想實在滑稽,通常人們遭遇災變才會脫口而出的一句話,我竟在應該倍感榮幸的時刻問了。英國人滔滔不絕的解釋一定要邀請我的原因,我又問了很想知道的問題:「是誰推薦我的?」英國人說他也不太清楚,總之是一個「可信賴」的「權威人士」。
我一邊構思著小說題材,一邊把這個奇聞跟朋友說,因為稿費太豐厚,邀稿方式又如此的縹緲奇特,大家都當作娛樂新聞來聽。「最糟的狀況就是『害』妳寫出一篇小說,不會有什麼損失的啊。」朋友說。
小說寫完了,手工書製成了,稿費也匯來了。最重要的意義卻是,我永遠無法得知的那位「可信賴」的「權威人士」,原來一直注意著我在創作上的執著、投入與成長,在我對自己不具明確信心的時候,沉默而有力量的為我擺渡,宛若半生那樣漫長的河,隔著半個地球的遙遠距離,一撐而過。我只聽見水聲撥動,卻始終沒見到擺渡的人。
編選這本短篇小說精選集,重讀著這些喜悅或悲傷的故事,那些遠去的時光便重現在我眼前,每一個故事都與我的生命緊緊相扣,而我始終是站在渡口的那個人。有時意興昂揚,有時茫然失據,或許一直堅持著擺渡的心願,卻被許多人與許多故事擺渡,渡過一個又一個,生命裡的險灘與深潭。有些人成為我的摯友,有些人成為我的夥伴,有些人根本素昧平生。
他們的微笑與支持;他們的體貼與情愛;他們的激勵與提攜,就像在黑夜的渡口,施放一束又一束璀璨的煙花。
《煙花渡口》,十四篇小說,二十六個春秋,我的小說精選集,紀念那已經遠去,卻無比永恆的青春年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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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緩緩醒來,首先嗅聞到白色床單被陽光烘烤過的氣味,然後,感覺到軟綿綿的枕頭,蓬鬆地、溫柔地托著她的頭,她看見晨光裡自己纖細的手指,這一瞬間,她忽然被幸福所包圍,所充滿。是的,就是這樣的一個甦醒,她曾經微笑著醒來,在愛與被愛的情緒中。
曾經。意識到一切都已經過去的剎那,她被哀傷狠狠鞭笞,都過去了,一去不返啊,她縮起身子,微微顫慄。
「哇,這是蝦子耶……」甥兒樂樂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她可以想像,樂樂撿起工作檯上剝去殼的蝦子,端詳著,壓捏著的樣子。
「嘿,樂樂,別動,爸爸不是交代過,不要動星子阿姨的東西嗎?」姐姐隨後趕來,大約是從樂樂手上取下了蝦子。
「媽我跟妳說哦,這個蝦子是假的耶。」
「這是你阿姨做的,很像真的啊。」
「很像真的,可是,還是假的啊!」他們母子倆的聲音愈來愈遠,應該是離開了工作室了吧。
星子翻個身,想再度睡去,如果不睡,她不知道該做些什麼。
她或許睡去了,或許並沒有睡去,她看見自己走進社團放映室,摸索到一個空位子坐下,安靜地看著投影機投射出來的春天星座圖。介紹星座故事的陸正宇正站在屏幕旁的陰影裡,講述著大熊星座和小熊星座的故事:
「宙斯變成森林美女柯麗絲多最信任的人,騙取了她的感情,還使她懷孕。」
「男人不都是這樣的嗎?」一個女生嘲謔地插嘴,其他人都笑起來。
正宇也笑起來,他說:「並不是所有的男人都這樣的啊。」
他明明站在陰暗裡,卻那樣輝煌閃亮,星子常常希望他不要這樣強烈地存在,不要這樣專橫的攫取她全部的心思與注意力。
「宙斯善妒的妻子將無辜的柯麗絲多變成一隻大黑熊,二十年後,柯麗絲多的兒子在森林裡狩獵,遇見了大熊,這位熊媽媽張開雙臂要擁抱苦苦思念的愛子。她的兒子卻被奔跑而來的大黑熊嚇壞了,他拉滿弓,瞄準了黑熊的心臟……宙斯在天上看見一切,他將兒子變成一隻小熊,把這對熊媽媽和熊兒子一起帶到了天上,這,就成了我們看見的大熊和小熊星座了。」
她發現自己的雙眼潤濕了,不能表達的情感,是何等艱辛而又何等悲哀啊。每一次聽他說故事,總是莫名的感動或感傷,他的聲音很能打動她,可是,即使他不說話,依然可以打動她。
「嗨,妳果然來了。」當人群都散去,他看見她,並向她走來。他微笑著,右頰上的酒渦陷下去,她常常想測量那個酒渦的面積,用自己的食指,也許,得用大拇指。
她貼在枕上的手指輕輕動了動……她一直沒有機會測量,即使是他靠她最近最近的時候,她也沒機會。

你好嗎?
我回來了。整整九年,我曾經以為自己會一輩子待在日本了。
用著不同的語言,過著不同的生活,大家都認為這樣對我的病會好一些。
我學會了一些生活的技能,用矽膠做食物模型,不管是顏色或是形狀,都幾可亂真呢。我最得意的是味噌麵的湯汁,很有透明感,連味噌的沉澱物也能表現出來。至於牛排啦,明蝦啦,雞腿啦什麼的,簡直是雕蟲小技了。
如果,你看見現在的我,會不會覺得驚奇呢?

星子去看了父親,父親住在安養院,一個月五、六萬元的費用,使安養院更像個五星級飯店。她到的時候,父親正在三溫暖室裡做按摩。她在父親房裡等待著,這是奶黃色的溫暖住所,父親的書一排排沿著牆壁站好,黑色電視機站在另一邊的架子上,半開的衣櫃裡,內衣和襪子都一層層地安放整齊,有樟腦丸的氣味。她在床上坐下,而後懶懶地躺下來,轉側間瞥見床頭小櫃上放置著兩張相片。
大一些的是最後一張全家福,母親和父親交握著手併肩坐著,姐姐和哥哥站在父母身後,哥哥戴著學士帽,他是家裡第一個大學畢業的孩子。至於她呢,父母最鍾愛的星子,那年只有十六歲,蘋果臉上嵌著一對大眼睛──這就是為什麼她的名字叫星子──她愛嬌地伏在父親和母親的膝頭。她一直是任性撒嬌的,不知道為什麼全家人也都覺得她應該是驕縱的,可能因為她是模樣長得最好的孩子,可能因為她是老么,可能因為母親的猝死,讓大家對她更多憐愛。就在那一年冬天,母親因心臟病去世。父親一直沒有再娶,沒有情感生活,星子知道他不是不願意,而是不能。他太愛母親了,使他喪失了愛的能力,這一點,星子相信自己遺傳了父親,無可救藥。
小一點的相片,是星子去日本的第三年寄回來的。第一年和第二年,父親都去探望她,她陪著父親去嵐山嵯峨野,他們在渡月橋邊的綠草地上野餐。第三年,姐姐結婚,父親忙碌著,沒能去日本,她的身體很弱,也沒回來參加婚禮。秋天的時候,她以滿山紅葉為背景,請姑母替她拍了一張相片,寄回來給父親。她的嘴唇緊抿著,靠在橋頭,雙臂環抱住自己的身體,因為製作不出更像豆大福的模型微微苦惱著,那時候,她已不是個任性的女孩了。
半掩的房門忽然開啟,父親精神健爽的走進來,一邊回頭看著身後。星子翻身坐起,看見跟著父親走進來的一個嬌小的,髮色銀灰的女人。他們看見星子的時候,都有些錯愕。
「怎麼來了?」父親握住搭在頸上的白色毛巾。
「我是,剛好到附近來看朋友,所以,沒先約好,就來了……」
「哦,這是,這是我的朋友,吶,叫聲吳阿姨吧。」父親望著身邊的女人,用刻意輕鬆的語氣說。
那女人手中拿著一束金盞菊,打量著星子,臉上掛一個禮貌的微笑。星子稍稍點頭,說:「妳好。」她還不習慣叫阿姨。
「我的小女兒,在日本好多年,跟她姑母回台灣來發展的……」父親補充說明。
「你們好好聊吧,我先走了。」女人熟練地從父親的櫃子裡取出花瓶,將花插進去,放置在床頭,施施然離去了。
「呃,我的朋友。」父親看著女人的背影說。
星子想,父親真的老了,他忘記這句話已經說過了。
他們在餐廳共進午餐,父親點了菲力牛排,她只想吃凱撒沙拉。
「只吃青菜不行的,看妳現在瘦得……」
「爸爸,你的胃口變好了。」
「是嗎?可能是因為這兒的活動多,老年人需要活動,不然就生鏽啦!」
他們沉默地進食,星子覺得自己咀嚼青菜的聲音太大了,於是,停止下來,看著吃得津津有味的父親。
「姑母的工廠什麼時候開始?」
「我們還要再設計幾款樣品,然後就可以大量生產了。」
「很好,不錯啊,真不錯。」
「爸,我不想住姐姐那裡,我找個房子,我們一起住,好不好?」
「怎麼,為什麼,姐姐姐夫說要照顧妳的……」
「不是,他們都對我很好,可是,我想,我想有自己的地方住,我都已經三十歲了,我們倆可以住在一起,我不想你住在安養院。」
「星子,我……」
「你什麼都不用煩,我會去找地方,我去和大哥和姐姐說,他們一定可以瞭解的。」
「星子,妳聽我說,我不想搬走,我也想要有自己的地方住。我喜歡住在這裡,妳已經三十歲了,我的小女兒都已經三十歲了,我真的想過自己的生活,我在這裡很好,很快樂。妳明白了嗎?」
星子靠進椅背,她的眼光調向玻璃窗外的一叢叢金盞菊,輕輕地點點頭。
「別掛念著我。妳還這麼年輕,去,去找找朋友!」父親拍拍她的手背。

我沒有朋友。你知道的,我和所有的朋友決裂了,因為我的任性,因為我的執迷不悟。我似乎曾經有過好朋友,她們都勸我不要再去糾纏你。多麼奇怪的用詞,糾纏,是我在糾纏你嗎?你對我毫無念惜,一切都只是我的胡思亂想?都是我的自作多情?我不相信是這樣的,可是,除了你,沒有人知道事實的真相。

「星子,妳叫做星子?好可愛的名字。」第一次,正宇看見星子的時候,就這樣對她說。
「只是名字可愛?人不可愛嗎?」星子常常聽見讚美,可是,她覺得正宇的還不夠,她對他有貪求。
「學長,我跟你說,星子是我們班的班花,也是一朵超級自戀花!」社團裡的同學清香說。
「漂亮的人,通常都是自戀的,是不是?」正宇看著她笑。
她將他說的話,解讀做另一種方式的讚美。
原本會參加「觀星社」只是覺得好玩,看見指導老師陸正宇之後,一切就不同了。其他的男孩子都看著她,她只看著陸正宇。「觀星社」忽然熱鬧起來了,明顯的陽盛陰衰。
「喂,正宇學長已經有女朋友囉,是我們大三的學姐秋眠,她人很好哦,妳別作怪。」清香不只一次警告過她。
「很抱歉,我只對他的星星感興趣,我忙著驅逐身邊的蒼蠅都來不及了呢。」她每次都這樣說。
可是,這不是事實。她一直在試,試著讓自己引起正宇的注意。那一次,社團到桃園的山上觀星,天黑以後,天上綴滿星星,她和其他的社員一起從木屋走向營地。好幾個男生發現她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毛衣,在春寒中微微抖瑟,他們爭先恐後要把外套脫給她,她一律謝絕。
「我才不穿臭男生的衣服。」她的嫵媚神態與嬌嗔,讓他們被拒絕了心裡還是甜滋滋地。
到營地的時候,她看見正和社長說話的正宇,他其實從來不是她理想中的男人的形象,他不夠挺拔,不夠俊朗,可是,他的身上恰恰有一種篤定的安適自在。她站在離他不近也不遠的地方,她不想刻意接近他,可也不想他真的看不見她。她不和別人說話,眼睛看著別的方向,渾身神經卻緊緊繃著,專注地感覺著他的位置和移動,他似乎向她緩緩走過來了。她的身體與心靈,像一根琴弦,下一刻就要扯斷了。他終於走過來,脫下自己的厚外套,搭在她身上,又走開了。一件外套的掩覆,使她鬆弛下來,琴弦被放開,發出「嗡……」和諧溫柔的共鳴。
圍成一個圓圈坐在地上,聽正宇說星星的故事的時候,她一直微微偏著頭,下巴抵在外套領子上,彷彿嗅聞到乾草被陽光曬香的氣味。這是他的氣味。
她的快樂到了極致,回到學校裡,她還是沉浸在一種醺然的情緒中,一個人莫名其妙地微笑起來。她想送他一個禮物,送什麼呢?巧克力?太尋常了。圍巾呢?要到冬天才能用。鋼筆?太老套了。她還沒確定該送什麼禮物給他,就看見他送秋眠來學校,臨別時親吻秋眠的面頰。她的感覺像被斧頭狠狠砸了一下,不能令她死,卻令她痛苦到瀕死的地步。她管不住爆發開來的情緒,她拿身邊的男孩子出氣;她以不上課不去社團來賭氣,她沒法吃飯睡覺,迅速的消瘦了。在課堂上因為遲到和老師發生衝突,所有人都找不到她。最後,找到她家去的是陸正宇。
「我不想上學了。」她的臉色很陰沉:「我想去日本。」
「去唸書嗎?」
「我都說不想上學了,唸什麼書?」
「那麼,去日本做什麼呢?」正宇好脾氣的問。
「找個懂得看星星的人,把自己嫁掉算了。」
「懂得看星星的人,不見得懂得妳。」

星子覺得他是懂得的,懂得她的情感,只是,他沒有勇氣,沒有勇氣接受她。
「我下禮拜就辦休學了。」她就是要激他。
「不唸書真的不會比較快樂,像我這個社會人,最懷念的就是大學生活。」
「我下個月就要去日本。」她愈說愈有一股壯烈的情緒。
「那麼,我就看不見妳了。」
他的回答,確實令她有些訝異。
「反正也不重要。」她悶悶地。
「在妳眼裡,好像什麼都不重要。我只希望妳可以好好過生活,而且,我覺得這件事很重要。」他站起來要走了。
星子忽然叫住他,她問,如果自己再回學校去,可不可以每天打電話給他?
正宇微微側頭,彷彿有一絲笑意,他說:
「等妳回來了再說吧。」
她在他說大熊與小熊星座的那一次回到學校,他對她說:「嗨,妳果然來了。」
「給我電話。」她似笑非笑地,將手伸到他面前。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小卡片,放在她掌心,上面寫著電話號碼,他隨身攜帶著,不就是等待著她回來的嗎?她再不說一句話,轉身就走了,覺得自己分明勝了一籌。
她後來每晚都打電話給他。
「喂,是我。」她總是這樣開口。
「是啊,我知道。」他總是這樣說。
她佔著電話線胡扯,從哪個教授很豬頭,到哪個男生像蒼蠅趕不走。有時候,星星都出來的夜晚,正宇會在電話裡教她看星星。透過雙筒望遠鏡,她看見巨蟹座和著名的梅西爾星團,這個散開星團微微閃耀著。
「哇!到底有多少顆星星啊?」她讚歎地。
「妳自己數數看。」
「我懶得數,我要你告訴我,你告訴我的,我永遠都不會忘記。」
「好吧,那裡有大約一百顆星星的集合,可是,隔著許多許多光年的距離,我們看到的已經不是此刻的星光了。」
「那也就是說,這些星星可能已經死了,我們卻還看見它們的光亮?」她被這樣的想法震動了。
後來,她許久不曾看星星了,有時走在璀璨的星空下,便覺得一種細細地,不明所以的痛楚。
「星子阿姨,媽媽說妳會看星星?」
那天,甥兒樂樂敲開她的房門,雙手插在褲袋中,他現在和星子混熟了,無聊的時候總來敲門。他們一起走到陽台上,城市裡的光害加上空氣污染,天上的星星看起來並不清楚。
「我們老師說,我們看見的星星的光亮,都是好幾萬光年以前的了,說不定這些星星都已經沒有了,是不是真的啊?」
她順著欄杆往下滑,蹲在地上,長裙掩埋住雙腳,好像什麼地方正在劇痛似的抽搐起來。樂樂向後退,退到門邊,大聲喊著:「媽媽,媽媽──」

星星死了,卻還亮著。
我已死了,卻仍愛你。

她其實已經醒了,只是不願意睜眼。姑母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好像在安慰著什麼人:「這不算嚴重的,她回到這裡來,一定要適應的,我們要幫她。你們先崩潰了,她更受不了了。」
她還聽見一些窸窸窣窣的聲音,小孩子在講話,好像是樂樂和哥哥的孩子。
她不是神經病啦,只是以前受到刺激,有時候會昏倒──這是她做的啊?好像真的哦──假的啦,看起來像真的而已,又不能吃──可是很好看啊,我覺得很了不起,等我長大,我也要學這個……
她很想睡去,也許永遠不要醒來。
春天的星星。春天的流星。看星星的正宇和星子。
她記得那一次,她忽然在電話裡問他:「你們怎麼會談戀愛的啊?」
「記不清了,好幾年了。」他在敷衍她。
「有沒有人說過你們並不合適?她其實配不上你。」她挑釁地。
他停了片刻,然後,用疲倦的聲音說:「我想休息了。」
她匆匆掛掉電話,從那以後,他講電話都是疲倦的聲音。每一次她懷著興奮的心情打電話去,卻在他那一聲「喂」中,落進谷底,她怎麼也喚不回往昔的他了,他願意她進入他的世界,卻不願她涉入他的感情。她觸犯了禁忌。
「你幹嘛這樣有氣無力的?不想和我講電話就不要講了嘛!」她忍不下這口氣。
「是妳打來的。」正宇清清楚楚地說。
她像被眼鏡蛇襲擊一樣,摔下電話聽筒。她被激怒了,徹底被擊潰,決定要還以顏色。她開始像幽魂似的,出現在正宇和秋眠面前,也不說話,就只是盯著他們看。她的異常璀璨的大眼睛,使人不能忽略。清香苦苦勸她也沒用,於是,聯合其他的人抵制她:「秋眠學姐這麼好的人,妳為什麼一定要橫刀奪愛?」她覺得大家的同仇敵愾,其實是因為她的條件比秋眠好,任何人都看得出來,秋眠不是她的對手。
秋眠真的不是對手,正宇在她家門外等她,請她歇手。他的眼睛被痛苦焚燒,有灰燼,也有烈燄。她想辨認自己是灰還是火?
「我也沒做什麼,你叫我歇手,是什麼意思?」
「星子。」他握住她的雙臂,把她推向牆壁:「妳不要為難自己,也不要為難我,好不好?」
她就知道,她不是灰,他對她不是沒有感覺的。否則,他有什麼好為難的?
他們有了一個新的協議,他答應陪她上山去看流星雨,條件是:「不准告訴秋眠,不准告訴任何人,這是我們倆的秘密。」
她懷著極大的快樂等待約定的那個週末,在學校裡,她對所有人甜甜地微笑,她再不在意秋眠,即使秋眠和正宇牽著手出現,即使他們親吻。有一個秘密,關於她和正宇的,秋眠一點也不知道。
週末那天,正宇說好要借越野車來載她,出發時間是早上十點,可是,不到八點鐘,她就在晨光中,在自己的雪白床單上醒來,看見散在枕上的絲緞般的長髮,嗅聞到一種健康的,陽光的味道。她一吋一吋移動手指,像在舞蹈,有節奏地喜悅著。他會來接她,他們會一起進入山裡面,只有她和他;她所渴望的宇宙的狀態,只有她和他。她覺得自己是愛著也被愛著的,如此幸福。雖然,或許是短暫的,或許只是她自己的想像,可是,總比從來不曾有過要好。她將臉埋在軟蓬蓬的枕上,輕聲笑起來。

城市裡吹起一陣春天的風,這風來自芬芳的山谷。
彷彿,你從不曾離開。彷彿,我們仍然相愛。
雖然,他們都說,你從來沒有愛過我。
──本文出自《彷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