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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碎的、捨棄的、帶不走的……都是擁有過的人生 最能療癒人心的本屋大賞名家 什麼都不要了,因此得到輕盈 我在奶奶教我的拿手料理中,加了滿滿的惡意變成了毒藥 Facebook Instagra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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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靈夜之夜
突然接到奶奶過世的消息,清陽暌違半年回到北九州的老家。
奶奶生前一直想看看孫女交往的對象,
但只要想到一喝醉就易怒的爸爸、沉迷拉霸機的媽媽、吵鬧的叔叔一家,
清陽就始終無法向男友介紹自己的家人……

阿婆進行曲
自從在前公司遭到霸凌和性騷擾,香子和別人相處都會感到害怕。
個性積極卻強硬的男友,希望她趕快找份「像樣」的工作,並計畫結婚。
我真的這麼差勁嗎?──香子不斷想著這個問題。
這時,她遇見每天都會在後院敲打大量碗盤杯壺的「交響樂阿婆」。
當香子向她搭話,阿婆竟說:
「妳也有吧。只要是停下腳步的人,都有想放在這裡的東西。」

黑洞
和我外遇的男人,拜託我做栗子澀皮煮給他太太吃。
我一顆一顆地剝著栗子皮,一邊想著我應該要和他分手才對。
有顆栗子被蟲蛀了一個小洞,照理說這種栗子要丟掉。
黑洞不斷冒出帶有澀味的浮渣,奶奶說這些浮渣都是壞東西。
噗咚。我把有黑洞的栗子裝進了給他的瓶子。

積雨雲誕生的時刻
我經常會在某個瞬間,突然什麼都不想要。這次的分手也是。
同一時間,我得知老家的藤江姑婆過世了。
意外的消息不只這個,藤江姑婆竟然是爺爺的情婦,
三十八年來,以「藤江」這個名字悄悄地在這裡生活著。
我跟著妹妹整理藤江姑婆的遺物,卻在不知不覺中梳理起至今的人生──

人生前輩
直到發現青梅竹馬藍生戀愛了,加代才意識到原來自己喜歡藍生。
更晴天霹靂的是,她無意間得知藍生很快就要搬家了。
焦躁的加代,打聽到藍生最近和一位叫作「死神婆子」的老太婆走得很近。
加代決定跟蹤藍生來到死神婆子的家。
沒想到,開門的竟是一位年輕迷人的女人……

町田苑香(まちだ・そのこ)

生於1980年,目前居住在福岡縣。 2016年以〈喀麥隆的藍色小魚〉獲得第15屆「女性寫給女性的R-18文學賞」。2017年,推出了包該篇得獎作品在內的短篇集《泅泳夜空的巧克力飛船魚》而踏入文壇。2021年,以《52赫茲的鯨魚們》榮獲本屋大賞第一名。 著有《美麗山丘上的不幸之家》、《掬星》、《魚卵》、《便利店兄弟》系列等作品。
作家/馮國瑄

我從小就有成為流浪漢的幻想。總是幻想自己流落街頭,只能帶著隨身家當,晚上睡在路邊,白天窩在城市角落,沒人理會我,我就坐在牆角看著大家。

我很矛盾地一面嚮往流落街頭,又十分害怕這件事成真。長大後,我過得小心謹慎,循著社會主流價值,工作不敢遲交、每個月剪兩次頭髮,害怕真的成為流浪漢。

我把這些難以啟齒的嚮往與摯友分享,但大家都面面相覷。可能真的太怪了,但我擋不住,不斷在生活尋找機會實踐嚮往。

一個是每年的媽祖徒步遶境,我背著所需的家當,隨處睡在騎樓,躺在髒兮兮的磨石子地板,我睡得無比香甜。去年,我睡到一半還被大樓管理員趕走,讓我有點興奮。

今年初,我參加了短期出家,在佛寺修行,更是「被剝奪了一切」。沒有手機、錢包,行李都被鎖進庫房,只留下一隻牙刷、牙膏、一條毛巾。我什麼都沒有了,什麼都不需要了,什麼都不要了,我卻無比快樂。 

讀町田苑香《即使你不在這裡》,五則短篇小說都有一位神奇的阿嬤,或開朗、或怪咖、或溫柔、或離奇,幾乎就是魔法阿嬤小說集。但我讀著小說,卻在這些阿嬤的魅力之外,觀察到五篇小說有個隱藏很深的共同核心,是關於拋棄、斬斷、捨離的心事。

五位女主角,不約而同都在進行人生的斷捨離。慢慢地清掉,或者反覆掙扎地扔掉又撿回來、又扔掉……或者在某一刻忽然被夢魘糾纏,毅然決然什麼都不要了,全盤留下,轉頭就走。

〈守靈夜之夜〉女主角清陽認為鄉下的親人既粗魯又難堪,因此不願帶菁英男友回家,她在內心斬斷與老家的關係,企圖在城市過出新人生。〈阿婆進行曲〉古怪阿婆用敲打杯子的方式替人超渡回憶,阿婆說出值得玩味的話語:「敲壞了就結束了,那些回憶成佛升天了。」那些被遺棄的回憶,魂魄昇華。

〈黑洞〉是下定決心,把爛人扔進垃圾桶,仰天大笑踏步向前走。〈人生前輩〉老奶奶在大屋裡,摸挲著今生擁有過的物件,曾經如花簇新的美好激情,卻全都不要了。

她們或斬斷原生家庭關係,或把痛苦記憶交給專業人士超渡,或看清一個爛男人,或整理自己此生積下的所有物品。在故事裡,重整自己、割捨、斬斷的意象反覆出現。

我最喜歡的一篇〈積雨雲誕生的時刻〉,積雨雲是什麼意思?我讀完好看到不行的小說,才意識到奇怪的篇名。積雨雲,或許象徵著女主角萌子內心無端的恐慌。當黑色積雨雲再度爬上晴朗的內心,萌子就會冷漠地拋棄原本幸福無虞的生活,眼睛發黑著魔一樣,孤獨地前往新的地方;必須抵達沒人認識的地方生活,內心恐慌才會平息下來。

不斷叛逃的萌子曾以為自己是特別沒救的怪咖,但她卻在家族長輩身上也看見相似的特質,也看到她自己未來可能的模樣。

「對喜歡的人或喜歡的地方產生執著,為這種執著感到痛苦,還不如轉身離開。我想要無牽無掛一身輕。」

「要用自己的雙腳走在人生的路上,就必須丟掉自己扛不動的東西。因為背負太多東西而無法動彈,還不如輕裝上陣。有些人只能用這種方式生存。」

小說裡提出專業詞彙:「重啟症候群」,這樣的人就像游牧民族,必須不斷重啟生活。每當內心荒蕪的時候,必須再度離開,尋找水草豐美的棲息地,才能舒坦活下去。我好奇上網搜尋想了解更多,結果被小說家騙了,原來是小說家自創的詞彙,但我相信這只是一個還沒被廣受討論的議題。這樣的人一定也很多,潛藏在人群裡。

我對這篇小說如此著迷,因為我也是這種人。始終害怕擁有太多,過多的物資累積會壓得我喘不過氣,我必須靠著維持清簡生活,才能輕鬆、沒有恐慌。當一家店去太多次,店員都記得我的時候,我就開始考慮換另一家店了,人際的牽絆始終是我的壓力。我渴望著輕盈,卻又會因為始終無法歸屬某個團體、無法安定而感到孤獨痛苦,但我只能接受自己矛盾的心理,並且試圖理解原因。

小說有一段描述讓我十分眼熱,藤江姑婆拿著一疊舊照片不斷往火堆裡扔,過去的回憶都在火焰中熔化掉了。相似的事情我也做過,我曾經發瘋似,在房間裡,把所有相簿裡的照片,抽出來成一疊,一張一張最後看一眼,一張一張撕毀扔進垃圾桶裡。

把照片裡的人臉撕掉,我不免覺得自己很殘忍,卻又鬆了一口氣。為什麼要這麼做呢?我也搞不懂。難道我是一個特別冷漠殘忍的人嗎?

萌子說出類似的話:「既然能夠丟掉所有的一切,不就代表是冷漠無情的人嗎?是以自我為中心的人,即使丟掉的行為會傷害別人也無所謂。」

不,不是這樣的。在〈人生前輩〉,澪奶奶決心扔棄此生全部的物品,摸挲著每一項舊物,那深情的注視,啟動了物品深沉的記憶。光華散發一樣,回憶就像金色的光粒,從陳舊斑剝的舊物表面飛竄出來。此時此刻,物品全部昇華,記憶再度收復回到腦海。

物品終究是死物,成住滅空,有無法帶走、毀壞的時候,不需要執著擁有,失去了也不需要難過。記憶是無限的,是遍滿虛空、無所不在的,只要你足夠深情,隨時都能在腦海召喚出那個物件、那段與物件、與人相處的快樂畫面。

物品不重要,重要的是記憶。

作者町田苑香似乎對「捨離、遺棄、出走」主題情有獨鍾,不斷抽絲剝繭探詢同樣的主題。在她另一本短篇小說集《泅泳夜空的巧克力飛船魚》也是反覆出現遺棄、出走的意象,譬如把親人的骨灰遺棄在電車,頭也不回下車;或者罹患一種移動病,只有窩在長途卡車裡、簡陋的高速公路休息站才會覺得安穩安心。又或者,隱姓埋名在一個遠方城鎮生活,沒人認識,才能輕盈自在。

必須連根拔起、必須徹底斬斷捨離、必須永遠在路上,町田苑香反覆書寫這樣的意象,也是解讀她內心的密碼。

町田苑香生長於北九州市附近的城鎮,出生求學、工作、結婚生子,沒有離開過。她說那是封閉、人際緊密、感受到監視的小地方。求學時曾經遭受同儕霸凌,但她現在依然住在故鄉,一邊創作、一邊當平凡的家庭主婦。文學創作,有時會反映出創作者內心的渴望,是否正因此她才會在筆下不斷嚮往斬斷過往一切、遠走高飛呢?

經歷了上個世紀物質生活大爆炸,這個世紀的人們開始嚮往斷捨離。物質的斷捨離、人際的斷捨離,甚至戒掉滑手機、戒臉書發文也是3C斷捨離。

最後回到心裡,是心的斷捨離,察覺自己需要什麼、究竟喜歡什麼,而又有哪些東西其實是沒有必要擁有的?斷捨離,一個一個捨去,最後更貼近自己的內心,更懂得自己的喜好品味,變得更有定見,不再誘惑動搖。

什麼都不要了,是因為對自己更明白了,因此得到輕盈。

【樂團】青虫aoi、【作家】陳曉唯、【作家】楊富閔、【演員】簡嫚書 也在這裡 ● 依姓名筆畫序排列

黑洞

八百清的肇老闆總是叫我『千代』。那不是我的名字,是我奶奶的名字。之前和老闆閒聊時,他無意中發現我奶奶和肇老闆去世的母親同名,那天之後,他就叫我『千代』。 「千代,妳為什麼買這麼多栗子?」 星期六傍晚,我向他買了兩大籃新鮮栗子時,他納悶地問我。 「妳不是一個人住嗎?難道打算每天煮栗子飯嗎?」 「不,不是,我打算做栗子澀皮煮。」 我遞上錢的同時,接過鼓鼓的塑膠袋,然後又說了一次。 「我明天要做栗子澀皮煮,那是千代奶奶親自傳授的栗子澀皮煮。」 他轉動著像蜆仔般的小眼睛,然後笑了起來。 「喔喔,好棒啊。那很好吃,真不愧是千代奶奶,連這個都會傳授給孫女。」 「如果成功的話,我會帶一點來分你。」 「哇,太高興了,那我就多給妳一些栗子。」 於是,我就帶著比剛才更鼓的袋子回到了公寓。 從車站商店街走路差不多二十分鐘左右的套房雖然很小,但住起來很舒服。我的房間在三樓,有一扇朝南的大落地窗,還有兩坪左右的陽台。窗戶的風景並不佳。公寓後方是墓園,墓碑林立,但也因為這個原因,所以房租很便宜。雖然有時候會飄來法事誦經聲音,但平時和噪音完全無緣,居住環境很好。 我回到家中,立刻拿出家裡最大的琺瑯鍋裝了水,把剛買回家的栗子放進鍋內,要浸泡一整晚,才能讓硬殼變軟。然後,我用高麗菜和香腸做了大蒜橄欖油義大利麵,用筷子吃義大利時,拿起手機傳了訊息。 『我明天要為尊夫人做澀皮煮,你晚上過來拿。』 我故意提到『尊夫人』這三個字。妳完全可以這麼做。另一個自己這麼說。因為他提出要我為他太太做栗子澀皮煮這種厚臉皮的要求,我答應了他,而且我是他外遇的對象,即使我這麼說,也不算是諷刺。 我呼嚕呼嚕吸著義大利麵,咬著煮得太熟,失去了清脆口感的高麗菜。洗好碗,鑽進被子時,才終於收到了回覆。 『我晚上七點過去。麻煩妳了。』 這種好像在交代公事的內容,根本不需要已讀。我這麼想著,閉上了眼睛。 隔天是晴朗的好天氣。 我很不喜歡星期天早上是晴天,因為內心會很慌張,覺得必須趕快出門去做點什麼。我對用力鑽進窗簾縫隙的陽光感到厭煩,但還是下了床,一鼓作氣拉開了窗簾,低頭看著和平時一樣擠在一起的墓碑。不知道是否正值秋分節的掃墓季節,看到很多墳墓前放著菊花。 「美鈴,今天就來做千代親授的澀皮煮。」 我模仿獨自住在北九州的奶奶千代的語氣,慢吞吞地完成了早上的漱洗工作,然後泡了喜歡的獅王咖啡,吃了之前買的馬芬蛋糕作為早餐。 做澀皮煮最麻煩的,就是第一個步驟的剝硬殼。剝下堅硬的外殼很吃力,而且必須避免傷到內側的澀皮,用刀子剝除硬殼時不可以太用力。 我把報紙鋪在落地窗前,把裝了栗子的琺瑯鍋、瀝水籃,裝了水的料理缽和刀子排放在報紙上。我盤腿坐在落地窗前,拿起浸泡在水裡的栗子,用刀子慢慢把硬殼削下來。 八百清的商品都很新鮮,葉菜料都堅挺飽滿,根菜類都很重,水果很甜,我在那裡買菜從來沒有踩過雷。昨天買的栗子品質也很好,每一顆都滾圓飽滿,外殼薄而柔軟。泡水之後,品質不佳的栗子就會浮起來,這次完全沒有一顆浮起。肇老闆挑選商品果然很有眼力。 只要稍微用力,就可以剝下泡了水的外殼。只要劃一刀後,再稍微一拉,外殼就剝掉了。我的身體前傾,不時哼著喜歡的歌手新推出的歌曲,不停地剝著栗子殼。我打開落地窗,和煦的秋風隔著紗窗吹了進來。垂下的頭髮被風吹得飄來飄去很礙事,我找了一根黑色橡皮筋,把頭髮綁在腦後,然後用髮夾夾住了瀏海。 只剩下澀皮的栗子一個又一個放進了料理缽,瀝水籃內薄薄的外殼越來越多。剝了差不多一半時,我吐了一口氣,停下了手。手指因為長時間碰水的關係,皮都皺了起來,棕色的碎渣卡進了指甲縫,大拇指上不知道什麼時候刮出了幾道刀痕,薄薄的皮翹了起來,指尖隱隱作痛。 我用力伸著懶腰,放鬆緊繃的身體,腰的附近發出了喀嘰喀嘰的聲音。 「唉,我到底在幹嘛?」 我用已經稱不上是自言自語的聲音說道。年近三十,已經不年輕的女人在這種大好天氣的星期天,隨便綁起頭髮,窩在家裡勤快地剝栗子殼,而且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人的太太做這種事。我到底在幹嘛?不是有其他更有意義、更有建設性的事嗎? 『美鈴,妳之前不是帶了栗子澀皮煮去公司嗎?』 幾天前,和真淵匆匆上完床後,他這麼問我。工作忙碌的他終於抽出時間和我見面,即使只有短暫的片刻,我仍然很高興。我就像蟬一樣黏在他流著汗的身上。 『對啊,我做過。你還記得喔,但那時候我們還不是目前這種關係。』 我用個人史上最可愛的聲音回答。我太高興了。 那是我進公司隔年的事。奶奶寄了大量新鮮的栗子給我,我不知道該如何處理,最後全都做了澀皮煮,帶去公司分給同事。我從小就會幫忙奶奶一起處理栗子,栗子澀皮煮也是我拿手的料理,所以我對成果很有自信,而且也的確受到好評。裝在瓶子裡的澀皮煮很快就被大家分掉了,那時候只是我上司的真淵也帶了一瓶回家。沒想到他還記得這件小事。 『妳可以為我做那道澀皮煮嗎?現在不是栗子盛產的季節嗎?』 『可以啊,但是為什麼?你不是不喜歡吃甜的嗎?』 他聽到我這麼問,沉默了片刻——現在回想起來,很想質問他,為什麼沒有在回答之前多猶豫一下?神經也未免太大條了——然後有點難以啟齒地開了口。 『我老婆一直吵著想吃,雖然為她買了許多不同店家的澀皮煮,但她一直不滿意,說有些加了太多洋酒,有些加了香料,都完全不想吃,已經試過所有能夠想到的店家了,但是都不行,結果她說想吃妳之前做的,她說非常好吃,吵著非吃不可。』 我不禁感到愕然。我和他之間的關係已經持續了五年,在這五年期間,他在我面前絕口不提太太的事,努力避免自己身上散發出家庭的味道,好像這是天經地義的禮儀,但為什麼現在放棄了這個原則? 『我之前聽說你太太很會煮菜,為什麼要找我做?』 我語氣生硬地回答,希望他可以察覺我的不愉快,但是他對我說:『我太太說妳做的比她做的更好吃,她那個人,一旦開了口,不達目的絕不罷休,所以真的很不好意思,可以拜託妳幫這個忙嗎?我知道我拜託妳這件事會讓妳不高興,對不起。』 他緊緊抱著我,把臉埋在我的肩上。我感覺到自己血液的溫度驟然下降。他今天特地抽空和我見面,就是為了這個目的。最近這半年來,他對我很冷淡,原來突然約我今天見面事出有因。我很氣為此感到高興的自己,真是一個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笨女人。 最後,我還是答應了他的拜託。我為他做栗子澀皮煮,他帶我去旅行。兩天一夜的溫泉旅行不是很棒嗎?而且只要再加上要求他自己來我家拿栗子的條件,馬上又可以再見到他。雖然有點不爽,但也有好處。我當時這麼想。 但是,時間慢慢過去,我越想越覺得空虛,覺得當時沒有生氣拒絕的自己很沒出息。 我拿起刀子和栗子,繼續剝栗子皮,然後輕輕嘆了一口氣。用這種東西換來的任何東西,都只是短暫的幸福。我花時間做了澀皮煮,即使他因此和我上床,我也不可能高興。上一次和他一起在外住宿,已經是多久之前的事了?那次他去出差,我獨自在飯店苦等他回來。他說要和客戶一起吃飯,結果到半夜十二點之後,滿身酒氣地終於回來了,一進門就在廁所門口吐了。在我清理期間,他已經在雙人床上躺成了大字,在天快亮時才終於醒來,抽插了五分鐘就結束了,然後繼續倒頭大睡。那種旅行,不去也罷。 其實我應該和他分手。他跨越了那條紅線並不是為了和我踏出新的一步,而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覺得即使他做這種事,我也會原諒他,我在他心目中越來越沒有價值。 所以,我不應該答應,而是要向他提出分手,避免繼續貶低自己的價值。我目前該做的事,就是拿起手機,向他提出分手。雖然我知道這個道理,但手仍然沒有停下來,笨女人的身體也很笨。不不不,不是這樣,因為把買來的這些栗子丟掉太可惜了,而且我也答應肇老闆,要和他分享,他還為此多送了我一些栗子。我自言自語著,繼續剝栗子皮。 我突然停下了手。因為我在栗子上看到不到一毫米、被蟲蛀的痕跡。我剝掉一小片外殼後,發現澀皮周圍有點黑,還有一個小洞。被蟲咬過的栗子通常會浮在水面上。 『被蟲咬過的栗子要丟掉,煮了也不能吃。』 我想起奶奶的話,正準備丟掉,但停下了手。我仔細打量後,發現黑洞好像穿進栗子深處。小小的黑洞。蟲子還在裡面嗎?還是泡了一整晚的水之後已經死了?不,水無法滲進黑洞深處,搞不好蟲子還活著。我注視著黑洞,想著可能還留在洞內的小蟲,然後我把外殼剝乾淨,把那顆栗子放進料理缽。栗子發出噗答一聲,沉入了栗子堆。 剝完所有栗子的外殼後,就進入去澀味的作業。把栗子放進琺瑯鍋,加水淹沒栗子,加入小蘇打,用中火煮。 小氣泡沿著鍋子的白色內緣緩緩冒起,我看著整鍋栗子,仔細清洗已經被成褐色的指尖。 我從冰箱裡拿出一罐冰得很透的瓶裝啤酒。綠寶石色的瓶子很可愛,是我很愛的啤酒,隨時放在冰箱裡待命。我用紅色開瓶器打開啤酒瓶,直接拿起瓶子喝了起來。沒有奇怪味道、口感柔順的液體流入喉嚨。星期天上午就喝酒好像很傷風敗俗,我喜歡這種妙不可言的感覺。好像在做壞事,但又有種舒暢的感覺。我想起以前蹺課時的心情。我從冰箱裡拿出快乾掉的起司和義式臘腸放進嘴裡,然後用啤酒吞下了恰到好處的鹽分。外面傳來高亢的聲音,我拿著啤酒瓶來到陽台上,往下一看,有一家人來掃墓。兩個看起來像在讀幼兒園的小孩子在狹窄的通道上奔跑,被他們的媽媽罵了一頓。 我記得真淵有一個女兒,但我不知道他女兒的年紀。聽說快四十歲的真淵很早就結了婚,他的女兒可能比樓下那兩個小孩子更大。 他女兒也會吃我做的澀皮煮嗎? 我靠在陽台的欄杆上,喝著啤酒,看著那一家人。他們供了花,上了香之後就離開了。兩個小孩子又跑了起來,他們的媽媽又大聲斥責他們。媽媽,等一下要去哪裡吃飯?如果你們再不聽話,就回家吃茶泡飯。啊,我不要。我聽著他們漸漸遠去的聲音,看著線香的煙溶化在空氣中。線香的味道稍微飄進了我的鼻子,緬懷故人、粉味很重的煙味有點像奶奶家的味道。 喝了半瓶酒時,聽到了咕嘟咕嘟的聲音,於是走回了廚房。鍋子裡的水快沸騰了,我立刻關了小火,向鍋內張望,鍋中的水因為小蘇打和澀味成分結合,變成了黑色液體。深棕色的泡沫在表面形成了一層膜,看不到下面的栗子。簡直就是巫婆料理。我小聲說。小時候看到鍋子裡的東西變成了黑色,覺得就像是童話故事中壞巫婆的料理,是用惡意燉煮,想要殺死公主的可怕巫婆料理。 美鈴,這個形容太妙了。『澀味』的發音和『壞東西』一樣,這些帶有澀味成分的浮渣裡都是壞東西,如果用浮渣熬煮成精華,搞不好真的可以殺人。 奶奶壓低聲音嚇唬我,好像她就是壞巫婆,我嚇得放聲大哭起來。奶奶立刻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說,妳放心,我會把這些浮渣全都丟掉,不會給任何人吃。啊,美鈴,妳真是心地善良的孩子。奶奶說完後,張嘴笑了起來。 用小火煮十分鐘後,輕輕把鍋中的栗子倒進瀝水籃。洗完鍋子後,再重新裝水,再把瀝水籃裡的栗子倒進去。 接著要洗栗子。接下來都必須小心輕放,如果動作太粗暴,皮很容易破掉,而且也不能讓栗子乾掉。因為只要稍微乾掉,就會產生裂縫。破皮和有裂縫的栗子必須拿出來,用來做其他料理。澀皮煮不僅有美麗的光澤,而且完全沒有任何破損,所以才會有黑色寶石這個別名。 我用指腹小心搓掉多餘的澀皮,然後再挑掉黑筋。每顆栗子都有一根很粗的黑筋,要用竹籤挑掉。因為已經煮熟,所以可以輕鬆把黑筋挑掉,但是動作幅度不能太大,必須輕輕挑起,稍有閃失,就會弄傷已經煮軟的栗子。 我最喜歡這個步驟的作業。一大堆生栗經過這個步驟之後,才變成一顆顆的栗子。只要小心翼翼,細心處理,就成為寶石的原石。 我緩緩搓洗澀皮,溫柔地,好像在撫慰,洗乾淨的栗子沉入裝了水的料理缽底,去除了所有不必要東西的栗子在水底晃動。雖然世界上有各式各樣的料理,但有任何一項食材受到如此呵護嗎?我認為一定沒有。 我不時用濕手拿起啤酒瓶潤喉,花了很長時間洗栗子。有幾顆栗子刮傷、裂開了,於是就放在一旁。無論多麼小心翼翼,有些東西還是悄悄碎裂,只能為此感到遺憾。 當鍋子裡的栗子快洗完時,看到了那顆有黑洞的栗子。奇怪的是,那顆有洞的栗子竟然沒有裂開,黑點就像圖案般理所當然地出現在那裡。即使用竹籤挑除黑筋,用手指搓,黑點仍然出現在那裡,沒有任何損傷。我小心翼翼地清洗後,輕輕放進料理缽。黑色的洞仍然在那裡。 接著進行第二次去除澀味的作業,必須在冷水的時候就加入小蘇打。把小蘇打灑在裝滿鍋子的水面上,然後才點火。這時,手機突然響了。可能是真淵打來的。我慌忙接起電話,然後鼻子發出一聲冷笑。他會在晚上,正確地說,他只會在晚上打電話給我。我在內心自嘲,按下了通話鍵。原來是和我同期進公司的久保田打來的。當初也是真淵告訴我,久保田喜歡我。妳的行情很好嘛!既然人家喜歡妳,妳就稍微對他好一點。真淵在說這些話時,咬著我的乳房,而且比平時更粗暴。原來在真淵眼中,同期的同事對我的愛意只是他性愛的興奮劑。 美鈴,妳在幹嘛?要不要一起吃午餐?他結結巴巴地在電話中說,我忍不住輕輕笑了起來。有一個男人會因為你的這些行為感到興奮,你不覺得那個男人是人渣嗎?我腦袋裡想著這些事,語帶歉意地說。久保田,不好意思,我正在煮栗子。對,栗子。我很會做澀皮煮。我之前不是做過一次,然後帶去公司給大家吃嗎?你當時還說很好吃⋯⋯啊啊,你不記得了?我當然記得很清楚啊,因為那是我的事。但是有人還記得這件事。我認為應該有人啦。絕對有啊,至少有一個人吧!啊,你不要誤會啦,我並沒有責怪你不記得這件事,我怎麼可能生氣? 我在說話時,鍋子傳出了咕咚咕咚的聲音。絕對不能讓栗子在鍋子裡翻滾,因為栗子和栗子之間些微的衝突,就會造成損傷。我關了小火,急忙對久保田說,我要去處理煮到一半的栗子了,對,沒時間和你聊天了,不好意思,週一到公司再聊。我不等他回答,就直接掛上了電話,把手機丟到床上。我聽到背後傳來手機噗通掉落的聲音,拿起了啤酒瓶,咕嚕咕嚕喝了起來。一口氣喝完後,發出「噗啊」的聲音嘆著氣。 我雙手放在水槽邊緣,用力深呼吸。 我明顯失去了平靜。 即使我花費這麼大的工夫,精心完成這道料理,別人也未必記得,所以自己認為特別的事,也成為別人心中的特別,是很有價值的事,也是很難得稀奇的事。我無意責備久保田忘了這件事,也當然不是因為這個原因失去了平靜,但是我發現了一件事。我發現了為什麼不是口口聲聲說喜歡我的男人,而是上司的太太——婚外情對象的太太記得我的澀皮煮,我發現了其中的理由。 她一定發現了自己的丈夫和我之間的關係。 這道「以愛之名」的料理體現了製作者的手藝與心意,吃在對方嘴裡希望也能甜在他的心裡。一盒晶瑩剔透的澀皮煮,不僅煮出了心酸苦澀,也看出了不斷消耗,卻又難以割捨的秘密戀情──更多精采內容,請見《即使你不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