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默默走在舊學生街上。這裡已經感受不到活力,每天一到這個時間,街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燈光。一隻野狗穿過馬路,但在野狗走到面前時,光平才發現牠。野狗走進小巷後,看著光平他們半晌,最後肚子發出了咕咕的叫聲,走進了小巷深處。
「那隻狗也沒有志氣,沒有志氣的狗很悲慘。」
松木突然這麼說。光平沒有吭氣。
從「青木」往南走一段路,就來到這家名叫「莫爾格」的店,店面不大,木門旁放了一盆橡膠樹的盆栽。花盆上用白色油漆寫著「MORGUE」,除此以外,看不到任何招牌。
光平推開門,頭頂上傳來叮叮噹噹的鈴鐺聲。坐在吧檯前的兩個客人轉頭瞥了光平他們一眼,但立刻繼續聊天。這對年輕男女看起來像學生,表情很嚴肅。
「你們怎麼會一起來?」
正在吧檯內看雜誌的日野純子笑著問他們。她的手上戴著聽說是她三十歲生日時,別人送她的藍寶石戒指。
「你這個老千,居然也來了。」
坐在桌旁的一個戴著紅色貝雷帽的男人抬頭看著他們。這個瘦瘦的男人身穿米色開襟衫,年約五十歲,氣色很好,但貝雷帽下露出的白髮和太陽穴附近的褐斑讓他感覺有點蒼老。
他叫時田,在這條街上開書店。
「你打算用從我手裡搶走的錢喝一杯吧,真是好命啊。」
「話別說得那麼難聽,而且,叫我老千也是在找碴嘛。」
松木笑嘻嘻地在他對面坐了下來,「我們剛才比的可是你擅長的落袋撞球。」
「你說得好聽,我猜你挑選了專門用來賭博的撞球桿,給客人用的都是一些歪七扭八的撞球桿,和你這個人的古怪脾氣差不多。」
「喂,喂,別開玩笑了,那下次用你挑選的球桿來比賽,這樣你就沒話說了吧。」
「你口氣倒不小,好,我奉陪,到時候你可別哭。」
在時田喝兌水酒時,松木立刻轉頭看著光平,向他擠眉弄眼,意思是說,又會有一萬圓的進帳了。
「時田老闆,你是因為輸了,來這裡借酒消愁嗎?」
光平坐在吧檯角落問,時田不屑地撇了撇嘴。
「我今天是放他一馬,哪需要借酒消愁?」
「所以,你今天是來看媽媽桑的。」
松木擅自從吧檯拿了平底玻璃杯,又擅自打開時田的酒瓶,語帶調侃地說。
「你別胡說八道。」時田斜眼頻頻瞄著純子。
「我店裡打算進新的雜誌,所以,我想一邊喝酒,一邊翻翻雜誌的內容。況且,怎麼說呢……我也想聽聽媽媽桑的意見。」
原來純子在看的雜誌是時田帶來的。
「這本也是嗎?」松木指著放在時田旁的雜誌問,那本書比週刊雜誌大一號,封面上畫著太空的插圖。
「是啊,但有點搞不清楚是什麼內容的雜誌。」
書店老闆把雜誌遞給松木,他的表情好像吃到了什麼難吃的東西。
「喔,是《科學紀實》,」松木看著封面,「對你來說太難了,可能會消化不良吧。」
然後,他翻起那本科學雜誌,突然「喔!」了一聲,停下了手。
「怎麼了?」
時田站起來,探頭看著雜誌,但松木把雜誌闔了起來,似乎不想讓他看到內容。
「不,沒事。老闆,這本雜誌可以送我嗎?」
「什麼?你騙我的錢,喝我的酒,連書也不放過嗎?」
「別這麼說嘛,下次你贏的時候會還你啦。」
「哼,說得比唱的還好聽。」
時田整整貝雷帽,「那我就回去了。」他對純子舉起了右手,「要記得向他們收錢,反正那也是從我手上騙走的錢。」
純子面帶微笑地向他鞠躬說:「歡迎再度光臨。」
松木和時田的鬥嘴結束後,店內的緊張氣氛頓時煙消雲散,簡直就像夏天過後,冷清的海邊小屋,感覺今天不會再有客人上門了。剛才那對學生情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離開了,可能是因為說悄悄話的氣氛被人破壞的關係。
光平喝著酒,看著純子白晳的手問:「今天只有妳一個人嗎?」在問話時,想像著她手上的藍寶石戒指是誰送的。顯然不是時田,他應該會送鑽戒。
「因為今天是星期二。」
純子看著她身後的月曆,語氣輕鬆地回答。
「對喔。」
光平看著手錶上的日期,嘆了一口氣。「我都忘了今天是星期二。」
「廣美不在,讓你很失望嗎?」
「多少有一點啦,」光平說,「不過,她還真固定,每到星期二都……」
「對啊。」
「她去哪裡了?」
「不知道。」
純子露出不感興趣的表情笑了笑。
「我真搞不懂,廣美差不多從一年前開始每週二都不來店裡,媽媽桑,難道妳不好奇其中的原因嗎?」
「當然好奇啊,但即使問她,她也不肯說,我有什麼辦法。她既然不想說,我也不想追根究柢。況且,雖然不能說是條件交換,我每個星期三也都休息啊。」
光平聽著純子說話,回想起今天早晨發生的事。他在窗前看著廣美離去的背影,她之後去了哪裡?
光平在三個月前邂逅廣美後,開始出入「莫爾格」。他還是學生時,這條街已經慢慢淪為舊學生街,他根本不知道哪裡有什麼店家。
「莫爾格」是兩年前,純子和廣美兩個人共同出資開的店。雖然是向房東租的店面,但因為那時候這條街上的人潮已大不如前,所以,聽說她們以打破行情的條件租下了這家店面。
光平不太清楚純子和廣美的關係,她們同年,從她們談話的內容來看,可能是國中或高中的同學,也可能是大學同學。光平曾經問過,但廣美從來沒有認真回答他。況且,即使不知道她們的關係也不會有什麼問題。
「對了,前天和大前天,廣美也休息吧?」
光平喝了一口兌水酒,不肯罷休地追問。
「聽說她有事。」純子仍然一派輕鬆地回答。
「我想找她也聯絡不到她,也不在家裡。」
「真慘啊。」
「沒想到今天早上,她突然來找我。一問之下,她說去了醫院。」
光平看了一眼松木,松木靠在椅子上,正在看剛才時田給他的雜誌。光平壓低嗓門說:「其實她去醫院,是因為……」他的話還沒說完,純子就搶先打斷了他:「你不用再說下去了。」
然後又說:「男人少說幾句比較帥。」
「妳果然知道。」
光平把「廣美懷孕的事」這幾個字吞了下去。
「因為我們整天在一起,而且都是女人──不過,她從來沒有為這件事徵求我的意見,我也從來沒有提起,全都是她自己做的決定。只是她說有事要請假時,我猜到了她的決定。」
「她也沒有找我商量。」
「因為她覺得這樣比較好。」
光平聽了,忍不住冷笑起來。「今天早上,她也這麼對我說。為什麼妳們都說同樣的話?難道覺得我缺乏生活能力嗎?」
「我認同你的生活能力,畢竟你能夠在這條街上生存。」
松木突然「啊哈哈」地放聲笑了起來,「這倒是,完全正確。」
光平斜眼瞪著他,他假裝沒在聽他們說話,其實聽得一字不漏。
光平把視線移回純子身上,「那為什麼覺得她不和我商量比較好?這個問題不是很重大嗎?」
「重大?」
「對啊,這是攸關人命的大問題。」
純子輕輕抱著雙臂,微微偏著頭,「雖然聽起來很有道理,但這種話誰都會說。」
光平心頭一驚,好像有一股電流貫穿心臟,然後微微低下了頭。他也覺得自己剛才那句話有點虛偽。
「我想知道明確的理由說服自己。」光平說。
純子鬆開抱著的雙手,好像在做化學實驗般小心翼翼地把威士忌倒進杯子後,拿到她漂亮的嘴唇邊,然後吐了一口感覺很熱的氣,審視著光平的臉。
「不要試圖知道所有的事。因為這也是一種暴力。」
光平無言以對,視線盯著純子在手中搖動的威士忌。
新客人進門時,純子才改變了姿勢。她露出和剛才在光平面前展露的笑容分毫不差的表情,迎接了新的客人。進門的是一位男客。
他穿了一件夾克,在剛才那對學生情侶坐的位置坐了下來,表情很嚴肅。
光平從純子的態度研判,他是店裡的老主顧,但光平以前沒見過他。這家店的熟客光平幾乎都看過。
他喝著兌水酒,思考著為什麼之前沒看過這個男人,當然,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釋。
有一隻狗在店門口吠叫,光平心想,可能是剛才那隻野狗。
永遠抽不完的菸,永遠有股難以言說的哀愁,我的未來跟這條沒落的街道一樣腐壞迷失。然而接二連三的兇殺案打破了這份枯燥,沉積在舊學生街的秘密與野心,將所有人的命運捲入撲朔迷離的漩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