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麼,我走了,篤子。」
成親這麼說,盯著妻子的臉好一會。
說不定今天妻子會張開眼睛,對自己微微一笑呢。
每天早上他都抱著這麼一絲希望,再悄悄地失望,然後站起身來。
他摸摸妻子凹陷消瘦的臉頰,確定她還有微弱的呼吸。
這時,他感覺妻子稍微蹙起了眉頭。
「篤子?」
成親端詳毫無血色的臉。
好像看到紫色的嘴唇動了一下。
他把耳朵湊過去,聽到從嘴唇溢出了夾雜在氣息裡的虛弱聲音。
「……親……」
是叫喚聲。妻子確實叫喚了他的名字。
他看見妻子緊閉的眼睛微微滲出了淚水,身體恐懼似地蜷縮起來。
成親抱起妻子瘦到變輕的身體,在她耳邊呢喃。
「篤子,我在這裡。」
她已經瘦到不能再瘦,成親想都不敢想肚子裡的孩子是什麼狀態。
孩子還活著。把手放在肚子上,可以感覺到胎動,但動得非常虛弱,彷彿為了求救,拚命掙扎,手腳亂動。
「……」
在成親懷裡緊繃著身體好一會的篤子,漸漸鬆弛下來。
成親心驚膽戰地觀察她的模樣,發現她眼角的恐懼消失了。
是纏住她的惡夢終於結束了?還是她又進入了別的夢境之中?
陰陽師擁有能看見夢境的法術,可以進入他人的夢裡。
但不管怎麼使用法術,都進不了篤子的夢。
有人在阻擋成親。有人在阻擋成親的法術。
成親仔細觀察篤子的呼吸好一會,才帶著陰鬱的表情,把她放在墊褥上。
「篤子……」
她聽見了這聲叫喚。即使在睡眠中、即使失去了意識,她的耳朵還是聽得到所有的聲音。
所以成親絕對不放棄,不停地對不會回答的她說話。
「妳已經睡煩了吧?差不多該醒來了吧……」
成親知道不管怎麼等,都不會有回答。然而,他還是不禁會期待,一直抱著希望。
總覺得,哪天當自己放棄了,不再叫喚了,那麼,一切就結束了。
他怕的是這種事。
而不是怕篤子沉睡不醒。
他怕哪天自己會放棄。
非常非常害怕。
但現在篤子還有氣息,肚子裡的孩子也還勉強活著。
他每天都會做確認,所以,不會被該不該放棄這種事困擾。
把外褂拉到篤子脖子後,成親輕輕嘆了一口氣。
該出門了。
正要站起來時,響起了趴躂趴躂的腳步聲。
他扭頭看怎麼回事,腳步聲就在對屋外停下來了。
「姑老爺。」聲音的主人是長年服侍成親的岳父參議為則的總管。
成親與篤子結婚入贅後,總管以姑老爺稱呼他,以大老爺稱呼為則。
「怎麼這麼吵?」
「對不起,皇宮的陰陽寮緊急派來了使者。」
「什麼?」
總管的語氣聽起來很急迫。
成親瞥一眼篤子就站起來了。
走出對屋,看到總管蒼白的臉,他的心都涼了。
「事情是……」
聽總管壓低嗓門把話說完,成親張大了眼睛。
「你是說敏次……?!」

躺在墊褥上的篤子,微微顫動了眼皮。
即使在沉睡中、即使失去了意識,她還是聽得見聲音。
……呸鏘

她聽見從某處傳來的水聲。
那個聲音是開始的暗號。
她進入了夢境。
在夢中,她拚命抱著肚子,想保護肚子裡的孩子。
黑色水面在她腳下擴散。
她沒有往下沉。黑暗如漆的水面,映出篤子蹲下來抱著肚子的身影。
如鏡子的水面,映出了形銷骨立、面如死灰的臉。
蕩漾搖曳的臉,跟另一張臉交疊了。
面無表情的另一張臉,用人工製造般的眼睛,凝視著害怕的篤子。
那張臉有著野獸的身體。
人工製造般的嘴巴張開來,重複說著不知道聽過幾百遍、幾千遍的話。
不覺中,她的嘴也重複著相同的話。
顫抖的嘴、顫抖的聲音,重複著那些話。
響起了水聲。
重複的話究竟意味著什麼,她已經無法思考。
只是毫無意義地重複。
讓那些話不斷塗抹、塗滿在不知何時會結束的夢裡。

◇ ◇ ◇

呸鏘……

「……」
緩緩抬起如鉛般沉重的眼皮,只看到一片朦朧的橙色。
搖曳的橙色,是好幾盞被點亮的燈台的火焰顏色。
這裡是哪裡呢?敏次用還迷濛不清的頭腦思考著,忽然看到一張臉從旁邊鑽進了視野裡。
「敏次大人……」
是個嚴肅、沉重的聲音。
敏次看著昌浩注視著自己的臉,心中漠然想著:「好差的氣色啊。」
他想回應,張開了嘴巴,卻馬上嘶地吸了一口氣。
彷彿有好幾支針扎刺著胸口,尖銳的疼痛一閃而過。
所有注意力都被疼痛拉走,湧上喉頭的東西又阻礙了呼吸,敲擊耳膜的嚴重咳嗽聲,遮蔽了其他所有聲音。
仰躺的敏次忍不住側向一邊,彎起身體,用手掩住嘴巴。
鐵鏽味爬上喉嚨,與咳嗽一起黏在掩住嘴巴的掌心上。
被橙色火光照亮的掌心,點點散落著噴霧般的紅色痕跡。
當發作的咳嗽停止時,敏次已經耗盡了體力。
努力調整過的呼吸,又急又淺,但也比咳嗽時好多了。
敏次戰戰兢兢地伸直身體,恢復仰躺的姿勢。
滿臉緊張地俯視著他的人,不只昌浩一個。
剛才沒發現,臉頰消瘦、疲憊不堪的陰陽博士的臉,也跟昌浩排在一起。
「……親……」
成親舉起手,制止想要說話的敏次,眼神嚴肅地開口說:
「敏次,我們現在要對你施行一個法術。」
「……?」
聽到出乎意料的話,敏次訝異地皺起了眉頭。
「我簡短說明,現在的你,掉了一半的魂。」
成親的眼神很認真,甚至有點嚇人。
敏次的眼皮震顫起來。這件事聽起來很荒謬,但敏次知道,安倍成親不會用那種表情開玩笑或耍嘴皮子。
「這樣下去,恐怕會被掉了的魂牽引,連在這裡的魂魄都被帶走。」
「……」
敏次輕輕地點個頭。
雖然不知道原因、理由,但成親、在成親旁邊的昌浩,臉色都那麼蒼白,所以他猜想事情一定非常緊迫。
「所以,我們要施行停止時間的法術,停止你的時間。在這期間,無論如何都要叫回跑掉的魂。」
這個法術只有能力相當高強的人才能施行,被當成了秘術之一。
敏次再次點頭。
這麼做,是要停止軀殼的時間,把跑掉的魂送回來。
「……」
他的嘴唇動了起來。
昌浩從他的嘴型,看出他是在說叫魂。
「敏次大人雖然還活著,但說起來就是這麼回事。」
不愧是聰明的敏次,即使瀕臨死亡,頭腦還是轉得很快。而且出奇地平靜,令人驚訝、心疼。
知道自己即將死亡,他非常冷靜地面對現實,回應了成親的話。
他不可能不怕,只是徹底切割了害怕的情感。
陰陽師必須隨時保持冷靜,不可以被情感左右。
在生死關頭,敏次也遵守了這樣的鐵則。
成親環視周遭。
「這裡佈設了結界,沒有任何東西進得來,外面也會派人看守……哎呀,」表情突然變得柔和的成親說:「不用擔心啦,不過就是睡著到醒來的這段時間。你不是因為咳嗽消耗了不少體力嗎?就當作是個好機會,把工作交給同僚,好好休息吧。」
成親的語氣就跟平時對部下說話一樣輕鬆,敏次也跟著放鬆,瞇起了眼睛。
試著出聲說話,喉嚨就會悶痛。可能是咳得太厲害,喉嚨有地方裂開了。
應該也只是因為這樣,掌心才會佈滿紅色斑點。
就只是這樣。
雖然心知肚明不是這樣,但成親平時的語調,讓敏次這麼相信。
昨晚作的夢,猛然閃過腦海。
獸身人臉的東西,用缺乏抑揚頓挫的聲音說的話,在耳底迴響。
──以此骸骨為礎石,將會打開許久未開的門吧……
「……」
他以為自己作了夢,也認定那是夢。
然而,那絕對不是夢。
所謂的骸骨,指的是自己。
敏次知道那東西是什麼,他在幾份文獻裡看過。
牛身人面,會宣告預言的妖怪。
是件。它的預言絕對會靈驗。
那麼,自己將成為骸骨嗎?這麼快就要渡過隔開現世與那個世界的河川了嗎?
黯淡、冰冷的東西湧上胸口。
我要死了嗎?──我好怕。
呼吸越來越淺、越來越快。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魂會跑掉一半?原因是什麼?
不要啊,我還有好多不知道的事、好多想做的事。
哥哥十八歲就死了,如果連我都先死了,父母會多麼難過啊。
他想到從以前就對自己有所期待的行成,還有每次去拜訪時,都目光閃亮、笑得很開心的那個──
「……敏次大人!」
尖銳的叫聲拉回了敏次的思緒。
安倍昌浩對他深深點著頭。
「陰陽頭快來了,他會帶齊必要的道具,做好準備,來救敏次大人。」昌浩從喉嚨用力發出聲音說:「所以,管他什麼件的預言,我顛覆給你看……!」
敏次邊顫抖邊傾注全副精力,緩緩地、拚命地不斷深呼吸。
昌浩眼睛眨也不眨地向他斷言:
「我……我一定會顛覆給你看……!」
忽然,敏次張大眼睛,屏住了氣息。
「……」
他盯著昌浩好一會,猛然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為什麼,安倍昌浩知道件對敏次宣告的預言。
原來他都知道。
知道絕對會靈驗的件的預言。
獨自承受這件事,太沉重、太冰冷、也太可怕了──他好想哭。
「……」
閉上的眼睛熱了起來。
既然昌浩知道,那昌浩旁邊的成親應該也知道。或許不在現場的老二昌親也知道。
他們的感情非常好,是令人羨慕的三兄弟。
每次看到他們相處的樣子,敏次就會想起已經死去的哥哥,把淡淡的愁緒埋入胸口深處。不覺中,那股愁緒便一點一點盤據在心底了。
然而,這並不是他們的錯,只能怪自己湧現那樣的愁緒。
成親認識敏次的哥哥,所以,如果知道敏次有點那樣的愁緒,一定會多關注他。那樣的關注想必很令人開心也很溫暖,但仍然無法取代哥哥的那雙手。
然而,在現在這個瞬間,知道除了自己之外還有其他人知道那個預言,稍微減輕了幾乎壓垮他的心靈的沉重壓力。
嚴酷的現實毫無改變,他卻有種從絕望深淵被救起來的感覺。
在現實上、在心情上,自己都不是孤獨一人。
「……」
忽然,敏次察覺一件事,淡淡一笑,緩慢地動起了嘴唇。
「咦,什麼事?」
只看到他嘴唇在動,聽不見聲音。
放棄聽聲音,改成仔細看嘴唇形狀的昌浩,半晌後微微瞪大眼睛,笑得滿臉皺紋。
「是……對不起……我會小心我說話的語氣……」
在旁邊看他們的成親,眨了幾下眼睛,苦笑起來。
「真是的,都這種時候了。」這麼動著嘴巴的成親,用一隻手掩住了眼睛。
敏次是閉著眼睛點頭,所以沒看到抓著膝蓋的昌浩,因為雙手抓得太用力,把狩褲都抓出了縐摺的樣子。
響起樹木的傾軋聲。入口處敞開,進來了好幾道氣息。
同時,傳來兩個人從敏次旁邊站起來的動靜。
敏次握緊了雙手。
說不害怕是騙人的。
但他是陰陽師。
怎麼甘心就這樣死去呢?
絕對不可以輸給件的預言。

──節錄自《少年陰陽師》第肆拾伍《虛假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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