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賽門
我看向綠色拋棄式手機上的時間,此刻是晚上八點五十一分,再九分鐘就要九點。「不給糖就搗蛋」在將近兩小時前便已結束。格雷斯莊園陷入一片黑暗,這座通勤小鎮的居民都準備要休息了。
今晚,警車會上街巡邏,但目前拉索爾大道上一輛也沒有,起碼從我所在的位置看不見。我站在蘿倫家的門廳,透過前門的貓眼往外看。情緒令我眼前一片模糊。不是淚水。我沒有哭。我以為我會哭,而且是有很高機率會哭,但淚水並沒有湧現。現在我確定不會了,畢竟淚水是屬於悲傷、遺憾還有悔恨的。
我不算冷靜,當然更稱不上正常,絕對不是。耳鳴聲悶住我耳腔,脈搏在我體內咚、咚、咚、咚地迴盪,那是沒有任何交響樂團能比擬的隆隆鼓聲。但當我的手朝門把伸去時,依舊沒有絲毫顫抖。門上有只華美的金色門閂,彷彿打開後,會看見一座藏滿奇珍異寶的密庫。但這扇門後沒有珠寶、沒有財富,只有危險。我不該在這的,在蘿倫的家裡頭。
我最後一次轉身,打量身後的門廳。
蘿倫的屍體吊在二樓的樓梯平臺,腳趾距離門廳的大理石地板不到幾呎。她了無生氣的軀體轉向我,停下來,頭不自然地向右歪垂,抵在她頸間的繩結上。她的頭歪到看起來就像要從身體脫落,掉到大理石地板上。她穿著一套緊身的貓裝,化了副搭配的全妝,有鬍鬚還有個圓圓的小鼻子,甚至連手指腳趾都塗成了黑色。就像個萬聖節芭比,如果真有這種東西的話。我相信一定有。絞繩緊緊吊在二樓的鍛鐵欄杆上,俯瞰寬敞的門廳。無論她樣貌多迷人、打扮多性感,現在看著她,都只會讓人聯想到屠夫的冰櫃,一塊塊牛肉掛在天花板的巨大鉤子上。
萬聖節快樂,蘿倫。
我上前一步,但靴子踩在碎玻璃上,發出聲響。先前,裝萬聖節糖果的碗砸在門廳地上,留下了碎片。無論我是出於什麼原因走向她──最後一次道別?將掉落的高跟鞋套回她左腳上?──我最後都打消了念頭,又轉回面向門口。
我拉開門閂,打開前門,涼爽的十月空氣湧進我拉起的兜帽。那頭罩完全遮住了我的臉,也擋住了我兩側的視線。我開門前忘了再透過貓眼檢查一遍外面的情況,太大意了。今晚可不是大意的時候。
我穿著死神的裝扮,左手拎著個枕頭套穿過鎮上空蕩蕩的街道。我經過掛在樹上的骷髏、立在前院的墓碑,還有亮著橘色燈光的樹叢,幽靈隔著窗戶對我皺起眉頭。
我的頭藏在大大的兜帽內。我的身高大約有一百八十公分是可以假裝成太晚上街討糖的青少年(不,因為村裡有嚴格的宵禁),或是離開派對的成年人(但我給不出主人的名字和地址)。我走路的樣子應該要自然些,像個悠悠哉哉、從頭到腳一身連帽黑袍的一般人。一年之中,只有今晚這身裝扮不會顯得奇怪,但若有警車經過,我還是該準備個答案。
一名睿智的女性曾告訴我:最接近真相的謊言就是最好的謊言。
如果有人問起,我就說:走路回家,喝多了。
也只能這樣了。喝酒的部分不是事實,但對方很難提出反證。走路回家的部分則相去不遠,起碼我是朝著那方向走沒錯。
所以,我繼續穿過小鎮方方正正的街道,抵達鎮上南端的公園,穿過對角線的小路,經過遊民、鞦韆架、兒童攀爬設施,以及一群窩在山坡上並企圖把啤酒藏起來的青少年。我一步接著一步,盡量表現得正常一點,想些正常的事。我已經很久沒有想過正常的事了。
五月十三日之後,我就再沒感覺正常過了。
我玩起「如果」的遊戲。如果我沒有在五月十三號那天去剪頭髮呢?如果院長沒有把我叫去他的辦公室,耽誤到我時間呢?只要十、十五秒的差別,我就可能永遠不會見到她。我就不會知道她回來了。
但那麼想並沒有讓我冷靜下來,所以我改成思考後續的發展。我的日誌。綠色封面的日誌,好搭配我綠色的手機。我把那本日誌處理掉了,對吧?在我的壁爐裡燒成了灰燼,是吧?不是我做夢吧?如果警方拿到那本日誌,我就完了,遊戲結束,他們贏定了。
這也沒辦法減輕壓力,所以我改試文字遊戲。我小時候驚慌時都靠它來平撫情緒、和緩心情,像是「fridge」裡有「d」,但「refrigerator」裡卻沒有 ;「tomb」唸「toom」、「womb」唸「woom」,但「bomb」卻不是唸成「boom」;還有「rough」、「dough」、「cough」、「through」應該要押韻,結果都沒有。我不知道為什麼這種奇怪又矛盾的癥結能幫我平靜下來,但它總是奏效。或許是親切感吧,因為我在我自己身上看見太多相似點。
我停下腳步,兩條腿不知為何忽然沒了力氣,疲倦感席捲而來,脈搏再次加速,在喉嚨裡震顫。離哈林大道只有幾步遠了,只要再一下下就會跨過小鎮的邊界,只要再幾步就能離開格雷斯莊園,進入它的姊妹鎮格雷斯公園,也就是我住的地方,一個規模大上許多的城鎮。
我躲到公園管理處的設備室後方,癱坐地上,扯下兜帽,脫掉套在頭上的面具,將我汗溼的頭靠在磚牆上。我在枕頭套裡摸索那把刀,小時候,我們家都是用這把大大的刀子來切感恩節火雞。我想我今天晚上可能會用到。
我拿出綠色手機,開始輸入:
對不起,蘿倫。很抱歉我做了那些事,也很遺憾妳不愛我。但這世上沒有人像我這樣愛妳,而我並不為此感到抱歉。現在,我要來找妳了。希望妳會接受我,讓我用妳這輩子所不允許的方式來愛妳。
打完字後,我將手機放在膝上,就在刀子旁。我伸出手,掌心朝下,注視它。我的手動也不動,穩若堅石。
我吸了口氣,點點頭。我可以的。我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