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實際上，他戴領結就是要等別人問，這樣他就可以勉為其難地說出他曾是美國最高法院大法官約翰．保羅．史蒂文斯的書記員，而大法官本人呢，就是會佩戴領結；之後，他又擔任美國參議員保羅．賽門的助手，而這位參議員呢，也戴領結。喔，這個嗎？如果你一定要知道的話，我想算是種致敬吧⋯⋯
我們的院長明年就要退休，大家都說康斯達克會接下他的位置。不是每個人都樂見其成，我也是其中之一。他喜歡玩政治，而非做學術。他是出身名門的望族，而非學者。他代表了我對學術界所痛恨的一切。
除了這些之外，我相信他是個好人。
我敲敲他敞開的門。他說：「啊，賽門，太好了。」
「你好，院長。」他喜歡別人用他的頭銜稱呼他。他假裝沒有，但他就是。
他飛快打量我的穿著，露出不贊同的神色。鄭重聲明，我有把襯衫紮進去，牛仔褲也乾乾淨淨，沒有破洞。我的樣子沒有問題。
「感謝你過來。」他說，「我就直接切入正題吧。」
他辦公室的擺設全是以皮革和胡桃木製成。這裡是他偉大的紀念碑，裡頭擺著他每一張文憑、每一個獎項，還有與總統和高等法院法官的合影。此刻，他就坐在那張奢華辦公桌後的高背皮椅上。
「賽門，你要申請成為專任教授。」他說，兩手擱在腿上，十指相頂。
「對，沒錯。」
「很好，這是好事。」他說，「你表現優異，我對誰都會這麼說。」
但是要出現了⋯⋯
「我不想你誤會，賽門。」
在人類歷史上，沒有人會在「我不想你誤會」之後接另一種意思的話。
「我在想──」他說，「好，是這樣的，你可能知道，李德．史奧森也申請了這位置。」
我當然知道！我還知道他爸過去十年來捐了超過五百萬美元給學校，而這呢，恰好是發生在他兒子開始在這裡工作後。
「是的。」我說。
「我相信你也知道，李德在這裡的年資比你多一年。」
「我知道。我也清楚只有一個名額。」
「沒錯，沒錯。」他說。他的語氣之熱切，態度之高傲，感覺就像他會往我嘴裡丟根狗骨頭。「而且，嗯，這不好啟齒，但你大概能想像，李德背後有相當程度的支持。你明白這些事是怎麼運作的──現在該輪到他了。」
很多副教授都拿不到專任教授的職位。我們不會對他們說「輪到他們了」，除非他爸是行走的提款機。
「我很不想……」他手指在空中揮舞，彷彿想捕捉該怎麼表達，好像他沒準備好該怎麼開口一樣，「我覺得，如果你能等到下次空缺出來會比較好。這樣你申請時，就不會被註記之前已申請過一次，但遭到拒絕。」
「你認為我會被拒絕。」我不是在問他，但這確實是個問題，我想。儘管這裡有些老派和排外的人對我大概沒什麼好感，但還是有很多不玩政治的好人，就像安修，他認為高品質的教學和傑出的學術表現才是重點，而非你的穿著或是你認識誰。
「好，顯然一切都還沒拍板論定。但就像我說的，李德擁有強力的支持。沒有任何人質疑你的學術成就，賽門，你做得很好。」
對，你對誰都會這麼說。
「我要再好好想想，院長。」我說。
我離開辦公室，好讓他拿起電話，打給李德的爸爸，說他已經和我談過了，事情進行得很順利。
我剪頭髮要遲到了。我通常都用走的過去，畢竟只隔幾條街。但我改朝卓越街那側走去，來到教職員的室外停車場。我通常比其他人早到，把車停在前排。
我找到那輛銀色賓士雙門車，拿出鑰匙。環顧一圈後，我用鑰匙劃過車身，在駕駛座那側的門板留下可怕的刮痕。
對不起啦，院長。
現在，該去剪頭髮了。
於是我出發了，一名打扮不入流的副教授要去找個叫做伊格爾（我認真的）的俄羅斯老頭幫我剪頭髮，以免法學院的同儕因為我頭髮太長，認為我配不上終身職。但這也不重要了──顯然地，我該撤回我的申請。
下午天氣炎熱，我走在密西根大道的人群中。周遭有遊客、有錢人、街頭藝人、遊民，果然是條壯麗大道 ，但他們現在實在該好好重新思考這名字了。不過，我有其他更重要的問題要考量。
為什麼穿黑袍的特權老白男可以決定一個非裔美國小孩走在路上被警察攔下來是什麼感受？為什麼律師會覺得「inter alia」聽起來比「除了其他事項外」更聰明？為什麼「queue」這個字不只有連續四個不發音的字母？這就已經夠糟了，其中兩個字母還重複？是怎樣，第一次的無聲還不夠無聲嗎？
我沉浸在這些深沉思緒中，穿過芝加哥大道，就在理髮店南方的一條街外。
然後，我停下腳步，雙腿釘在行人穿越道上。有人從後方撞上來，迫使我往前踉蹌了一步。
因為我感覺到了。我感覺到妳。我發誓，在我實際看見妳走出布魯明戴爾精品百貨公司之前就感覺到了。或許是妳頭顱的形狀、妳下巴的弧線、妳專注時緊抿雙唇的模樣，那些讓妳之所以為妳的特質，即便在十九年後，都讓妳在戴著那副像奧黛麗．赫本一樣的超大墨鏡，完全轉向我之前，大聲吶喊著蘿倫──
蘿倫。
蘿倫。
嗨，賽門，你好嗎？
我很好，蘿倫。妳好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