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牛津,一九〇一年
裝幀舖裡寒氣逼人。十月底的涼意滲進石頭裡,就連燒得最旺的烈焰都無法讓石頭壁爐暖和起來。我的手指凍麻了,這時我向後靠在椅背上,欣賞起裝訂完成的山謬.羅傑斯詩集 。買家有意將這本裝幀無趣的書籍改頭換面,變成一份華麗的贈禮,因為他想迎娶的女孩有位愛書的父親。我輕撫深藍色摩洛哥山羊皮的凸起稜帶,書脊燙了金,還鑲嵌了紅色花朵圖樣,這樣的設計靈感來自莎拉.普萊德 的早期作品,我相當欣賞這位女性裝幀師。
「德蘭尼小姐,該回家了。」卡斯頓先生的聲音從工作坊的另一側傳來。
這三年來,我在約翰.卡斯頓先生手下當學徒,他是牛津聖吉爾斯地區受人敬重的裝幀師。他與了不起的印刷師威廉.卡斯頓沒有血緣關係,但他還是將這個姓氏當作金字招牌。
「你回家我就回家。」我望向燈火下那張開朗圓潤的臉。他矮瘦佝僂,看起來的確是六旬老翁。
我們是遼闊黑暗中的兩座明亮島嶼。裝幀舖的工作坊不大,但入夜後感覺不一樣。牆邊有一排排扒掉封面的書籍,「裸露」狀態不一,數不清的抽屜裡有布料、皮紙、皮革、紙張,各種絲流,各種等級,各種色調,應有盡有,還有大理石花紋及彩繪蝴蝶頁,其他抽屜則擺了金箔、固定書本的壓書器、木塊與縫書架。工具太多,可以用上一輩子。工具太專業,光是書脊就能用上十幾種。抽屜裡有錐子、刀子、精細的柳葉小刀、骨製壓紙刀、尺規與黃銅壓板。一個一個托盤裡是直的針、彎的針、剪刀與錘子。後門旁邊有好幾袋乾燥黏膠,可以調製混合,用豬毛刷塗抹開來。
這裡是座寶庫卻也混亂不堪,要由我來維持秩序,可不是什麼讓人眼紅的工作。卡斯頓先生某天早上帶過來的十幾把新錐子要找地方放;以及他沒跟我提過、卻已經送達的一批山羊皮也要找空間收納。不過,他總是笑臉迎人,很有耐心,挺幽默的。
他出現在我的工作桌旁,戴著眼鏡的小小眼睛瞥向我的作品。他拿起薄薄的書籍,翻過面來,展開書封,查看攤開平放的樣子。
「沒有封裡襯頁?」他一邊問,一邊檢視起封面裡頭的狀況,我只有黏上大理石花紋紙,沒有用相襯的摩洛哥羊皮紋理布料。
「買家預算不夠。」
他沒說話,只是將書湊到耳邊,用拇指迅速撥翻書頁,彷彿是想聽出哪裡有什麼不對勁。
「德蘭尼小姐,妳把封面上下裝反了。」他將書本還給我。
我下巴都掉了下來。不可能。驚慌的情緒湧上心頭,我連忙抓起書,迅速翻開。
下一秒,我就聽到他哈哈大笑。六旬老翁,笑起來還是跟孩子一樣歡樂。我抬起頭,用疲憊痠痛的眼睛瞪著他。「你這老師真糟糕。」
「妳這學生一點幽默感也沒有!」他慢條斯理走回他的工作桌,一路上還笑個不停。
「你贏了。我要回家了。」我說,實在沒辦法繼續盯著羅傑斯的詩集了。
我用乾淨布料將書包裹起來,鎖進長椅後方的櫃子之中。明天一早,我就寄信請買家來取件。雖然整本書都是我努力的成果,但裝訂處會有卡斯頓先生的名字,可觀的費用也是落入他的口袋,我領到的報酬連四分之一都不到。看著鈔票易手,真是心痛,到我手裡只剩這麼一點點,但這就是習藝的學費。這樣就能說,我是約翰.卡斯頓一手訓練出來的學徒,他曾在女王的私人圖書館擔任裝幀師。
我披上斗篷,戴好手套。用羊毛溫暖我痠痛的雙手。
經過他身邊時,我說:「卡斯頓先生,晚安。」
「成品很美。」他抬頭望向我,目光炯炯有神。「我該寫信將妳推薦給法蘭克.凱斯萊克。」
法蘭克.凱斯萊克,女子裝幀公會的創始人。他們已經成立三年了。我先前寫信要求加入,但信件都石沉大海。有了卡斯頓先生的推薦,就能敲開我以為已經緊閉的大門。心裡暖洋洋的。得到賞識是我的夢想。
「我會告訴他,妳就是個三流工匠,只是縫紉技術稍微好一點。」
「這麼坦白。」
「我都實話實說的。」他說。「德蘭尼小姐,晚安了。」
輕踏一步,我就踩進刺骨寒風之中。從事熱愛的工作是一大樂事。父親愛他的事業,也許有點過頭了,現在我也擁有鍾愛的工作。雖然是二十五歲的未婚學徒,雖然賺的錢不夠過上安逸體面的生活,也沒辦法得到我渴望的自由。我甚至還住在兒時的房間裡呢,就在家父位於維克街的德蘭尼珍稀善本書店樓上,我沒有在裝幀書籍時,就是在替他編書目、販售作品。
小時候,塵封的罕見大部頭書籍界定了我生活的範圍,它們賦予了生命輪廓與意義。父親書店蜿蜒空間裡的書籍,有些古老到超乎我幼時的想像力,它們見證國王君主崛起又隕落,旁觀建築垮塌崩壞,也經歷過在記憶裡逐漸褪色的戰爭。書本禁得起時間的考驗,父親總是這麼說。書本可以,我們辦不到。從卡斯頓先生的工作坊步行回家的路短短一段,只要轉幾個彎而已。我沒有多少獨處的時間,事實上,若沒有埋首於書芯及封面硬板之間,我也不太確定生活會是什麼模樣。
我的世界小小的,世界的邊界是科茲窩的石牆,整個世界壓得跟紙張一樣薄薄的。我喜愛這個世界,但我也感到不耐煩,若遇上可以砸破石牆的機緣,我會張開雙臂牢牢把握,不去顧慮什麼後果。因為,我天真地想,書本裡能藏著什麼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