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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廚房時,製作人夏儂正在角落調整三腳架,四個年紀大點的孩子在桌邊吃早餐,大家都穿著厚厚的羊毛衣,露易絲保姆幫忙三歲半的潔莎把柳橙汁倒進杯子。
「我自己可以倒。」潔莎嘟囔。
露易絲保姆同時也是我們家的自學老師,她點點頭,說:「當然可以。妳現在就做得很好,都是妳自己倒的,妳長大了。」
潔莎露出大大的笑容,光是宣告她的獨立就讓她忘了露易絲保姆的手從來沒離開過杯子上頭。「我長大了。」她重複。露易絲保姆端起杯子,我的小女兒大口喝了起來。我用讚許的眼光看著果肉滑過她下巴。柳橙汁是我們自己榨的,食譜過幾天會放到網路上。
「早安!」我對著廚房說,五顆腦袋向我轉來,齊聲開心地回答:「早安,媽媽。」
我沿著餐桌親吻每個無瑕的臉龐,揉揉每顆無瑕的腦袋瓜。我的每一個孩子,就連是男孩都留著長髮。女兒都長得跟我很像:窄窄的臉上散落著雀斑、深棕色的頭髮,還有那一本正經的神情。只要我們任何一個人噘起嘴,一定都會讓你聯想到十六世紀的絕食殉道者;兒子都像迦勒:紅潤的面頰、露出牙齒的燦爛笑容。他們走在一起時(他們常這樣,兒子都很崇拜迦勒),我腦中總是會浮現三個政治人物齊步到處找嬰兒親吻的畫面。
我很少注意到孩子間的差異。不管女兒或兒子,他們說起話、笑起來的樣子都很相像。他們的衣服是各式各樣的中性色彩,同樣的橄欖色、棕色和土黃色現已在我們日漸壯大的家譜上傳承了十年。
太厲害了,好的棉布這麼耐穿。
我走向兩個兒子,史泰森和山繆。史泰森今年九歲,比山繆大上一整歲,但去年夏天兩人便長到一樣高也一樣重。他們都留著及肩的長髮,做起任何事,不管是跑步、玩耍、做家事或把食物塞進嘴巴都同樣生硬笨拙,讓我想起一對還在訓練的小馬。
兩個小男孩津津有味地吃著麥片,我兩手分別擱在兩人頭上,在我掌心之下,他們的腦袋瓜像是中了邪的推土機操縱桿般動來動去。「今天有什麼計畫啊,男孩們?」
「要替小母牛蓋個新圍欄。」史泰森說,嘴裡滿是食物。
「嗯。」我說:「這很重要。爸爸會很開心有你們幫忙。」
「爸爸說我可以用釘槍。」
山繆推了史泰森一把,把史泰森手上滿匙的麥片撞翻,撒了一地。「換我用釘槍了。」
「你們兩個都可以用釘槍。」我說:「露易絲保姆……」
她點頭,擦去潔莎臉上和下巴上帶有果肉的果汁,然後起身把弄髒的地方清乾淨。
大家不願相信我的孩子就像網路上看起來那麼乖。他們在現實生活才不可能這樣!!!!那些憤怒女會這麼寫。(我和迦勒都這樣叫她們——那些憤怒女)。而我會回應……我當然是什麼都不回應啊!母親最重要的職責就是保護孩子不受傷害,沒必要讓某個住在曼哈頓的小心眼巫婆看見山繆對自己哥哥多粗魯(有時候連對姊妹也這樣),也沒必要讓她們看見史泰森每天都為了算數發脾氣(我很愛我兒子,但他並沒有一顆合乎普世標準的靈光腦袋)。要是被那些憤怒女發現我小孩的缺點,她們一定會卯起來抨擊,但同時也會感到天崩地裂。她們沒有一個人察覺,但是當然了,她們需要我,就像我需要她們一樣,我們之間是一種共生的關係;我是鯊魚,而她們是五百萬隻小魚,躲在我的肚子下撿食物吃。
一堆白痴。她們多想吃了我,卻不知道是因為有我在,她們才有辦法活下去。
知道世上有上百萬的人知道您孩子的私密細節,您有什麼感覺?
「我只有很選擇性地展現我孩子的生活片段。而且我們不給他們看任何螢幕。對了,你看過那些研究嗎?說螢幕會對孩子大腦造成什麼樣的影響?問我的話,我會說,我家孩子只有偶爾出現在影片中,總比其他整晚盯著iPad的人家好多了。我是說真的。」我同情地咂了聲:「那簡直是種流行病,很慘。你該查查看。」
「妳這麼早起啊。」我一面替自己倒咖啡,一面對製作人夏儂說。
「睡不著。」她回答。她皺眉看著相機上的旋鈕,一下往這邊轉,一下又往那邊轉,臉上寫滿不悅。夏儂最初來到農場時是十九歲,從巴納德學院(Barnard College)輟學,染著一頭粉紅色的頭髮、穿著鼻環,願意拿學生價做專業的工作。現在,她二十一歲了,依然留著鼻環,粉紅色的頭髮則被天生的棕髮所取代。我不確定是因為她的自我認同改變了,還是實際地接受了這裡離最近的城市開車也要一小時的現實。畢竟占地五百英畝的農場附近沒有太多合格的染髮師可選。
我頓了一下,然後委婉地問:「妳又作那些夢了嗎?」
她看向我。「誰跟妳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