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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個時候夏實出現的症狀頂多只有食慾不振,她只覺得「咦?我嗎?起立性調節障礙?那是什麼啊?我可以自己起床啊!」,對於自己的疾病毫無自覺,精神上也沒有承受到太大的壓力。這大概是因為「朋友」這個存在占去了夏實內心的絕大部分,並支持著她的關係吧。
反正很快就會好起來了,沒問題吧。一如夏實這個想法,她身邊的人也都認為不會有事。而且,夏實雖然不是接受專科醫生的診斷,但為了觀察病情的變化,還是會持續前往這位醫生所在的醫院回診。
「讓我們慢慢治療好吧。」
「好的,我會努力!」
聽到醫生這麼說,夏實精神飽滿地點頭回應。
在春假期間,夏實就出院了。
然而,十三歲的夏實身心似乎漸漸出現乖離。
軌道都已經朝著身體日漸惡化的方向鋪好了,甚至都已經開始在那條軌道上步步前進了。
夏實,
恭喜妳出院。
星期六會在我們家辦分班道別會,妳有空就來吧!
友菜敬上
道別會當天。
得知夏實會來,友菜就事先問了夏實的母親涼子的聯絡方式。
萬一發生了什麼事……友菜這麼想著,從早就一臉不安地緊皺眉頭。
但夏實一來,友菜的表情就從一副苦瓜臉變成像是御多福調味醬的商標一樣笑咪咪的。
「友菜,我今天只能跟大家一起待個兩小時而已,抱歉。」
夏實感覺很過意不去地這麼說。
「沒關係啦,別這樣道歉。」
友菜說得爽快,但回答時還是顯得有些害臊。
班上的女生都聚在一起,道別會就此展開。
當聚會結束的時候,在場的所有人卻都熱淚盈眶。
「升上二年級之後,我說不定會沒辦法去學校上課,但大家要來找我喔!
一年二班對我來說就像主題樂園一樣。
我滿腦子都想著一年二班的大家,心裡也有一個一年二班的抽屜。
即使可以見面的日子變少了,想起大家的頻率還是會一如以往。
大家都這麼擔心我,真的很抱歉。我也給你們添了很多麻煩,真的很對不起。
謝謝你們給了我滿滿的『感謝』。」
夏實,別再道歉了。
光是謝謝就已經聽到飽了。
友菜在心中不斷反芻,側耳聽著夏實唸信的聲音,並隨著內容時而搖頭,時而點頭。
夏實的聲音在友菜家裡迴盪著,彷彿友菜家是夏實聲音的主場一樣。
唸完信的時候,夏實的身體已經疲憊不堪,應該是因為起立性調節障礙的關係,體力已經完全耗盡了吧。然而,笑容依然沒有垮下。
但夏實正緊握拳頭強忍著淚水的事實,友菜再也清楚不過了。
那是道別會過了將近一星期的時候。
櫻花非但沒有炫耀般地綻放,還悉數凋零了。現在,正處於春假期間,夏實勉強撐起身體,眺望著窗外的景色發呆。
「夏實,妳看這個。」
涼子這麼說著,拿著報紙跑進房間裡。
報紙?我又不看。
儘管這麼想,夏實還是接過報紙,並看向用粉紅色麥克筆標出來的地方。
玉野中 離職
──田中久美子
嗯?田中老師?
夏實眨了眨眼,再定睛看一次,報上的字依然沒有改變。「田中久美子」是夏實最喜歡的那位班導的名字。
是老師將離開學校的意思嗎?
回想夏實出院那天。
「田中老師!我出院了喔!」
夏實跑去學校,去見了田中。
「西山!歡迎回來。妳真是……太好了呢。」
田中一看到夏實就鬆了一口氣,並緊緊抱住她。這個擁抱對夏實來說,依然是宛如母親一般溫暖。
就算升上二年級,只要有田中老師在就沒問題。
才徹底放心地這麼想,就得知了這個消息。
老師,不要走啊。反覆呢喃著這句話的夏實,在床上淚溼了枕頭。滿腔的悲傷之中,也多少帶著一絲怒火。
今天就是最後一天了啊。
西山能好好過上校園生活嗎?
離職典禮當天早上,田中在空無一人的教職員辦公室裡,獨自整理著個人物品。
田中滿腦子都只想著夏實。比起離職的悲傷,留下夏實自己先離開這所學校的狀況,更是讓田中的內心充滿罪惡感。無論要做任何事情都提不起幹勁。
就在這個時候。
走廊傳來咚咚咚地伴隨洶湧氣勢的跑步聲,那道聲音確實是朝著這個方向漸漸靠近,心臟瞬間差點停了下來,但田中馬上就聽出來這是誰的腳步聲。
教職員辦公室的門伴隨「嘎啦嘎啦」的巨大聲響,就被一股勁地開到底。
「老師!」
「西山,吵死了!」
一邊這麼說著,田中不禁溼潤了雙眼,接著就像把夏實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緊緊抱進懷裡。
「別再讓妳媽媽擔心了喔。以後不舒服就要馬上去保健室喔。」
「老師,謝謝妳一直以來的照顧,真的很謝謝妳。要再來找我喔。」
夏實在田中的懷裡嚎啕大哭。
田中咬緊牙關,似乎在思索該對她說的話。
「妳要加油喔,西山。」
她像在保護夏實般這麼說完……
「班會已經要開始了喔!快去吧!」
接著就把夏實趕出去了。
然而,距離班會開始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
田中辦公桌上的衛生紙盒全都抽空了。
離職典禮。
田中站在體育館的舞臺上。唱校歌的時候,站在前排的老師們基本上都是面向全校學生在唱,但田中的身體此時卻只直直對著一年二班,看起來就像是用一條繃緊的線繫住的紙杯傳聲筒一樣。
希望還能再見到大家。
離職典禮結束後,田中立刻就離開學校了。
夏實展開了國二的生活。
「夏夏!」
一踏進新教室,就看見熟悉的面孔。從○歲就認識的兒時玩伴友菜,以及一年級同班的朋友們。班上聚集了很多了解夏實,也明白她的病情的學生。
這是田中老師最後留下的禮物嗎?
老師,謝謝妳──
「大家早安!」
夏實升上二年級之後,還是每天都為了跟班上的朋友見面而跑上二樓的教室。
新班級待起來也很自在,夏實依然非常喜歡上學。
然而,每天都「跑上」教室就是謊言了。光是要踏上一層階梯,對夏實來說就必須耗費相當多體力,抵達二樓的時候都已經是氣喘吁吁,連站都站不穩的狀態。這個時候,她開始察覺自己正漸漸失去原本覺得「理所當然」的那些事情。
都跟田中老師約好「要加油」了,我絕對要遵守。
夏實笑著度過每一天。因為她認為只要能常保笑容,就是報答田中最好的方式。
砰!
「快去保健室拿擔架過來!」
老師急迫地如此呼喊。
班上所有人的表情都頓時僵住,雙腳也像被固定在地板上一樣動彈不得。
夏實又昏倒了。
校方所擔憂的最糟糕的狀況,終究還是發生了。
夏實在教室裡倒下之後,很快就被送上救護車。抵達的地方是急救醫院,雖然有做了緊急處置,但由於院方對起立性調節障礙的理解程度很低,也沒有合適的治療方法,只住院休養一天就說可以回家了。
可以回家讓夏實很開心,但對涼子來說只覺得像被趕出醫院一樣。
涼子拚命學習了很多事情。她在書店搜刮針對起立性調節障礙,以及似乎有所關聯的所有書籍,並用右手拿著麥克筆,左手拿著便條紙,雙手手肘緊壓著書的這種獨特方式,從頭細讀到最後。母女倆也幾乎找遍了縣內可能有辦法治療的醫院。
「妳在學校有碰上什麼討厭的事情嗎?」
「我最喜歡上學了。現在都想立刻去學校的說。」
兩人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那裡是精神科。她們被醫院互踢皮球般四處流轉,都已經不曉得自己現在是來到哪間醫院了。
「真的有辦法找到可以治療的醫院嗎?」
「不知道耶。」
「嗯。」
至少在未來幾年都必須對抗起立性調節障礙這種疾病,甚至還有可能延續到終生。但別說能仰賴的對象了,連醫院都找不到。
一句「這不是我們的專業領域」就冷漠地回絕,滿腔情緒根本無處宣洩,涼子尤其感到無助。
就在這樣毫無頭緒地摸索的日子當中,夏實開始出現明顯的症狀了。
身體完全變成無法去上學的狀態。
起初是早上七點就起得來,但不知不覺間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兩點的情況日漸增加。
「雖然無法提供治療方法,但請隨時來找我們商量。至少可以開些暫時減緩症狀的藥。這次就先開提升血壓,至少讓她早上起得來的藥吧。」
「謝謝醫生。」
涼子放心地鬆了一口氣。好歹找到一間暫時可以回診的醫院了。
「媽媽,總算找到醫院了呢。」
儘管一臉難受,夏實還是這麼說。
提升血壓的藥起了效用,讓夏實得以在早上十一點就能醒來。
「太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