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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之後經過半個月,中野順子致電谷中紀念館表示想締結生前契約。她已經開始住院了。
原本住的家已然拆除,土地也賣掉了。為了簽訂契約,他們得親自走一趟安寧治療病房。
葬儀社員工去醫院並不稀奇,但風花認為自己無法承受,也沒臉見順子。
「的場先生,麻煩你了,如果你沒空的話就請其他人……」
風花聲若蚊蚋地小聲說,的場點點頭。
「我知道了。」
的場答應了。但就在此時,夾雜嘆息的聲音傳來。
「妳也該適可而止,別再這樣了好嗎?我們公司又不大,自己的工作得自己去做完才行啊。」
開口說話的人,是負責會計的老員工岩清水。他從父親成立公司時就在這裡工作,差不多要滿五十歲了。勉強將日漸稀疏的頭髮三七分,還用髮蠟梳理;戴著厚重眼鏡,骨瘦如柴。如果不怕被誤解而直說,他的容貌很像昭和時代電視劇中會出現的惹人厭角色。
一開口就是挖苦風花,他大概很討厭她,但說的卻很有道理。
「話說回來,葬儀社的人哭哭啼啼的可做不了生意啊。」
這也沒錯,喪禮是為了讓被留下來的人可以盡情哭泣、懷念逝者、接受逝者已經死亡的事實,是為遺屬以及被留在世上的人才舉辦的。當然也有其他意義,但再怎麼說都不是葬儀社的人可以流淚的場合。
生前預約也是要服務即將過世的人以及留下來的人而設立。為了接受即將來臨的死亡,有時也是為了哭泣,這些都會成為對活到今日的自己的祭奠。
但風花會因此哭泣,而且這也不是第一次。雖然並非每次都會哭,但她常常在受理顧客諮詢喪禮或生前預約時落淚。有時也會因為想起過世的雙親,讓她怎樣都無法忍住淚水。
「對大小姐來說,這份工作果然太吃力了吧。」
岩清水的話刺痛了風花的心。只有這人會叫風花「大小姐」,他從不曾用名字稱呼她,也不曾喊過一聲社長。不對,他曾經故意怪聲怪調地叫她「社長」,用盡全力表達嘲諷之意。
父親過世時,他大力主張加入大型葬儀公司旗下,現在或許仍認為這樣做才是對的。因為他資歷深,所以對風花也毫不客氣。
「畢竟這份工作一點也不簡單嘛。」
言下之意就是要風花乾脆別幹了。
「雖然當上社長,但也沒辦法立刻就能做到所有事情啊。」
的場出言袒護,岩清水一臉無法認同。
「這麼說或許沒錯啦。」
岩清水彷彿在表示「但她最大的問題是什麼都做不到啊」,風花能理解他的心情。她既沒辦法應對顧客諮詢,也不懂會計,經常把工作全交給的場、岩清水等員工。
「要是的場來當社長就好了。」
岩清水甚至說出這樣的話。雖然不像岩清水一樣直接說出口,但每個人心中都有類似的想法吧。風花自己也這麼認為,還跟的場說過。
「要是我來當社長,公司的氣氛會變得很陰沉,何況我也不是這塊料。」
的場如此回答。風花對他提議時也做出相同回應,態度冷淡地拒絕成為社長。
雖然不認為公司氣氛會變得多陰沉,但他確實不是有「社長感」的男人。儘管能力高強,卻不是站在前方引領大家的人;說是幕後人員、參謀更為恰當。他本人很討厭拋頭露面,即使碰到雜誌或網路採訪,也會盡量避免被拍進照片裡。
「我們面對的是人的死亡,稍微陰沉點也沒關係吧。」
「我的陰沉可不是只有『稍微』而已,要是這種人當上社長,顧客和員工也會意志消沉的。」
「我不這麼認為耶。」
「總而言之,沒有辦法。」
的場斬釘截鐵地拒絕,接著把話題拋向挖苦風花的老員工。
「岩清水先生這樣說我,但我記得你也拒絕當社長吧。」
「因為我可是會計人啊。」
岩清水驕傲地回答。社會上負責會計的人最後當上社長也很常見,甚至還有從銀行派任到企業當社長的人,但他大概不想要負擔這些責任吧。
「而且我還要照顧母親。」
岩清水壓低聲音加上這一句。他的母親需要照護,聽說只能坐輪椅,沒辦法靠自己的力量移動。
每個人都懷抱著各種狀況活著,在風花不知情的地方承擔辛勞,也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很辛苦。
「要是公司倒了我會很傷腦筋耶。」
岩清水如此說道,聽在風花耳裡已經不是嘲諷,是讓她感覺不該由自己,而是該找個更能幹可靠的人來當社長才對。
「不用這麼擔心,風花健康又精神充沛。」
的場如此反駁,但完全沒有安慰到人,反而聽起來像在表達風花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優點。
「嗯,健康是很好啦。」不知為何,岩清水語尾像有未竟之語般地應和。
不用替她著想,也不需要鼓舞她。
自己不適合葬儀社的工作,不應該繼任谷中紀念館的社長,時至此刻終於清楚明白了。不僅造成大家的麻煩,風花自己也備受煎熬。工作讓她感到很痛苦,也無法認為這裡是她的歸屬。
盡可能早點辭職吧,讓的場或岩清水來當社長吧。如果這兩位不行,那讓景當社長就好。與其讓風花繼續當社長,景肯定能做得更好,岩清水應該也能接受。
雖然下了決心,但她也不能自顧自辭職。儘管還有各種原因,但她是以自己的意志接下社長一職的。
葬儀相關產業的職場慢性人手不足,因為工作環境辛苦,想從事這份工作的人本來就少,即使提高時薪也找不齊工讀生。結果,工時長變得理所當然,有時也需要深夜或假日上班,最忙碌的時期甚至連員工之間都無暇說話。
一般來說,寒冷的季節會有最多喪禮需求,谷中紀念館也不例外,這一陣子喪禮的預定行程滿檔,根本沒有時間休息。
現在是一月下旬,許多人因為溫差變化大引起熱休克而倒下,是一年之中最忙碌的時期。包含會計岩清水在內,所有員工每天都得到現場忙碌,打來諮詢的電話不分晝夜響個不停。
就算是風花,也沒辦法在這種時候說要辭去社長職務。雖然自己連人手的價值也算不上,但至少還可以幫忙搬東西以及準備喪禮,比起辦公室工作,她反而更擅長這些。
風花喜歡流汗,從早到晚,偶爾還會徹夜不眠地忙碌。如此一來,有時就會讓她忘記自己的無能,甚至對公司產生歸屬感。
但這也無法長久持續。
這天,從一大早就很冷。地面鋪霜,天空灰濛濛的烏雲滿布,感覺隨時都會下雪。
風花推開窗戶,開始打掃公司。雖然很寒冷,可還是必須維持空氣清新。
儘管建築物和家具染上沉香的氣味是無可奈何的,但得要多加注意不能讓氣味太濃。谷中紀念館會勤勞通風換氣,一方面也是希望能起到振奮精神的作用,每天一大早開窗不可或缺。
感覺會抱怨「天氣這麼冷,不開窗也沒關係吧。」的岩清水還沒來上班,只有年輕一輩的風花和的場在。
的場似乎不怕冷,臉上一如往常若無其事的樣子,敲著鍵盤整理檔案。
就在風花開始拖地時,辦公桌上的電話響起。聽見電話鈴聲的瞬間,心臟一陣緊縮,不是被聲響嚇到,而是因為能夠預見電話的內容。
現在還不到上午七點,這種時間的來電,大多是通知死訊的。風花至今已經接過好幾次,還是無法習慣,身體也會隨之緊繃。
即使如此,她仍然伸手想接電話,但的場出手制止,逕自拿起桌上的話筒。
「您好,這裡是谷中紀念館,非常感謝您。我是負責人的場,由我受理您的來電。」
的場照著標準流程應答,接著聽完對方說的話之後,表達悼念之意。
「我對此事深表遺憾,我們會立刻派人前往。」
果然有人過世了。見他沒有提問直接應對,或許是締結生前契約的哪位顧客吧。
突然感到寒冷,當風花察覺到時,她的身體已經開始發抖,剛剛明明覺得還好,現在卻不禁震顫。
關起窗戶打開空調,即使暖風開始吹送,仍無法制止身體的顫抖。
的場就在此時結束通話,把電話內容告訴還在發抖的風花:
「中野順子女士過世了。」
喪禮相當簡單。正如本人在生前契約中提出的要求,不舉辦儀式與告別式,而是直接火葬。
運送到火葬場,請僧侶誦經,火葬結束撿骨之後便完成。幾乎沒有多餘花費,雖然每家葬儀社的收費不同,但不計算支付給僧侶的費用,大約只需二十萬日圓左右。因為關係到人事費,谷中紀念館只派出風花一個人在旁見證。
順子沒有家人也沒有親密往來的親戚,但和她有交流的鄰居老婦人們特地來到火葬場。雖然沒有人嚎啕大哭,但前來參加的人都傷心得落下眼淚。
「沒有這樣的啦。」
其中一人如此嘀咕,並非特意說給誰聽,只是低聲嘟囔。
「起碼也把自己的喪葬費留下來啊,都到最後了,該好好辦個喪禮才對。」
請替我安排最便宜的喪禮,我想要盡可能別花錢。
締結生前契約時,順子對的場這樣說。然而,並不是因為她手頭沒有錢。
除了丈夫留下的存款,賣地之後也有收入,她的積蓄即使舉辦隆重的喪禮也還有餘額。
但順子不想要那種喪禮,「對葬儀社的人說這種話真是對不起,」她很不好意思地低頭致歉後說:
我想要把錢給需要的人,因為我已經足夠幸福了,不辦喪禮也沒有關係。
接著,她把住院所需的花費以及這次喪葬費用留下來之後,剩下的幾乎全捐出去了。
好溫柔。
但肯定是很孤獨的人。結果她獨自一人孤單死去,風花幫不上任何忙。
風花在火葬場哭了,在僧侶誦經期間,撿骨結束之後,一直、一直哭個不停。
葬儀社的人明明不能哭的呀,什麼也沒做的自己明明沒有哭的權利呀,但風花沒辦法止住淚水。她無法進行直接火葬的儀式,還讓僧侶與參加喪禮的老婦人們幫忙。
自己果然不適合做這份工作,不僅給大家添了麻煩,更重要的是造成往生者困擾了。她無力讓喪禮順利進行,根本不該待在公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