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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生,涼子,以及與幽靈共度的熱海
1 再生
雨下不停。
從熱海車站到旅館,Google地圖顯示步行三十分鐘。詹天明以為熱海應該就像新北投一樣,一條街兩側林立旅館和商店,但看來不僅如此。車站對面有一條賣伴手禮的商店街,走到盡頭還得再走一段才到海邊,他訂的旅館說是可以看到海,但卻在半山腰。是知名連鎖溫泉飯店的別館,想要住得好,又便宜,只有這個選擇。旅館提供的免費接駁車班次從疫情以來就取消了,他本來打算散步前往,為此還把行李精簡到一個無印良品十六吋登機箱,但眼前雨越下越大。他已經在車站的紀念品販賣部逛了三圈,買了一袋靜岡茶、一瓶熱海本地精釀啤酒和一盒夏柑果凍,就是不想買傘。
天色黑到讓人絕望,下午四點五十分了,預訂的晚餐時間是五點半,看來原本打算舒舒服服泡個湯再吃飯的計畫也泡湯了。總之這趟旅程從一開始就脫離計畫了,他沒取消沒變更,還是照常出發,本身就是一件硬著幹的事。好吧,來硬的吧。直接在計程車乘車處排隊上車,向司機秀出手機上的旅館名稱。
車子在雨中緩緩上坡,多處陡坡得加足馬力。好險,沒買傘。一旦買傘就有可能想要步行上山,但這路不是這天氣可以走的。好險,決定讓錢解決搭計程車。為什麼不半小時前就這麼決定呢?詹天明從二十年前開始的單人旅行已經弄懂了這件事,一個人旅行就是要享受猶豫不決。沒有人催促著做決定,沒有人唱反調或幫倒忙,沒有人抱怨。就算淋雨、誤點、買貴、無聊、吃到地雷,都是自己對自己負責。
車子在旅館前雨遮拱廊停下,無縫接軌,真的完全沒淋到雨。門口的歡迎蒞臨名牌上其中一塊寫著兩個人的名字「Chan樣/Yu樣」。到櫃檯辦理入住,他不確定他的彆腳日文足不足以精準表達——本來是兩個人,現在變成一個人入住了,沒關係,我知道不能退錢,只要上一人份的餐就好了。哦對,床墊只要鋪一人份就好了。
顯然多慮,名牌上寫著「古」的櫃檯西裝男接過綠色封面的中華民國護照,就自動切換成中文了。
「詹先生今天只有一個人住嗎?原本還有一位余先生⋯⋯」
「對,我朋友臨時不能來。」
「那麼,晚餐已經預訂了兩份⋯⋯」
「只要上一份就好了。」
「這樣吧,我還是請廚房上兩份,您盡量吃,吃多少算多少,這樣好嗎?」
「這樣⋯⋯好嗎?」
「因為已經都準備好了,您也付款了。」
「好吧⋯⋯但是我晚餐可以改到下一梯次嗎?」
「沒問題,幫您改到七點。」
胸前別著「長谷川」名牌的日本西裝男幫他拉行李領他搭電梯進房,日本溫泉旅館這種專人帶你進房的服務不知什麼時候才會廢除。是怕我不會按電梯還是看不懂房間號碼嗎?是想給顧客賓至如歸的感受沒錯,但既然已經歸了就會覺得你這陌生人在我家幹嘛。還擅自用我家茶具幫我沏茶。
詹天明只想速速打發,對於一條一條貼心叮嚀迅速點頭說嗨嗨嗨。公共溫泉浴池開放的時間、要記得從房間帶毛巾、早餐的時間、退房的時間。嗨嗨嗨,我明白了,多謝你。
「那麼,請好好休息。」
終於把客人送走了。詹天明這才感覺真正放鬆了。望向大面落地窗外的陽台,遠處是海,現在只是灰濛濛一片。當初選了比較貴的海景房、比較寬敞的十二疊榻榻米,就是希望兩個人住起來不那麼擁擠。還有,那張實木大桌不用因為鋪了床墊要被推到角落。詹天明打開行李,把啤酒和果凍放進冰箱,拿出盥洗用具和換洗衣物,脫去衣服只剩內褲,罩上浴衣,胡亂綁好腰帶。
這是第幾次和余柏衡相約的日本旅行了?從十年前的瀨戶內藝術祭開始,約好一年兩次,春夏一次,秋冬一次。為省去溝通麻煩,輪流作主,另一人不得有意見。從疫情開始中斷了三年,二○二三年初他們就開始規劃,卻得等到詹天明六月學期終了才能出發。
來熱海是余柏衡的主意。在溫泉旅館閉關寫劇本,這是他的夢想清單之一,說黑澤明跟他的編劇搭檔橋本忍都是在熱海寫劇本。理科人詹天明在認識他之前甚至連黑澤明是誰都不知道。余柏衡說自己只有被關在中國的陽春旅館寫過劇本,超可怕,連檯燈都沒有,還要自己打車去大賣場買。那是他結婚前認真打工的時期,盡量讓自己耐操好用,寫下的那幾十萬字最後只有賤價賣給某某省衛星電視台,拍得亂七八糟,但編劇掛的還是他的名字。那些人民幣分好幾次地下匯兌終於匯回台灣,付了房子頭期款。從此就在台灣有一搭沒一搭地接案,入圍過幾次金字輩大獎,但並沒有為他帶來什麼搭商務艙去海島五星級酒店寫劇本的尊榮待遇,疫情後開會都改成線上,連咖啡錢都自己出。他想,那我就自己當自己的老闆,寫自己想寫的劇本,住自己想住的溫泉旅館。聽起來是一個人的旅行,他卻找了詹天明當旅伴,一貫的小狗撒嬌術——我只是想要你在我旁邊。
「那你寫劇本的時候我要做什麼呢?」
「泡溫泉啊。」
「泡完以後呢?」
「你可以戴耳機看Netflix。或是幫我去Lawson買啤酒和關東煮。」
規劃行程時有過這樣的對話,這深山林內,Lawson別想了,想買酒就只能靠自動販賣機。但一人成行,電視倒是可以放出聲音來,詹天明抓起桌上的遙控器,才發現這旅館設備真老舊。「別館」不是年輕的副牌的意思嗎?怎麼感覺像是撿本館老大舊衣服的老二。電視是一台十四吋的映像管老古董。遙控器上有個巨大旋轉式圓鈕,上下各一個按鍵,上面是空心三角形圖案,寫著「再生」,下面是實心正方形圖案,寫著「停止」。圓鈕順時針是快轉,逆時針是倒帶。這不是用來遙控電視節目的,而是與電視機一體成型的錄影帶播放器。
詹天明小時候家裡也有過這麼一台,所以他知道「再生」就是播放的意思。電視機上那個可以將VHS錄影帶推進去的小門,被用無痕膠帶貼住了,應是故障了,那麼這個旋鈕等於沒功能。他懷舊地對著空氣按幾次「再生」,才想放下遙控器,房裡竟傳來余柏衡的聲音。
——怎麼沒訂黑澤明和橋本忍住的那家呢?
不是從電視,也不是天花板,聲音立體地迴盪在整個房間。
「我說過了,那家要台幣一萬六,還不含早晚餐,這家只要日幣一萬六,包兩餐。而且正確地說那家已經不在了,是原址改建成的新旅館,名字叫Fufu,很好笑吧,是要翻譯成拂拂、福福、還是敷敷秀秀的敷敷?」
——可能是夫夫哦!去住的都是像我們這樣的夫夫。
「誰跟你夫夫?!」
奇怪,變成鬼魂跟到熱海來還是愛逼我打情罵俏。詹天明再次對著空氣義正辭嚴地說:「我平常可是很正經的人喔。」
余柏衡只有聲音沒有影子,但詹天明知道他現在一定是一副傲嬌欠揍的樣子。幾分鐘過去都沒聲音,詹天明只好再出聲:「怎樣?你是專心在寫劇本嗎?」
按「再生」。無聲。
「你會像七夜怪譚那樣,從電視爬出來嗎?」
仍然沒聲音,莫非遙控器沒電?詹天明對著那台古董映像管螢幕按了電源鍵,螢幕閃了一下,開啟了。新聞台正在播送廣末涼子不倫的消息。
「喂,你的涼子耶,你在看嗎?」
沒有回應。難道是音量太小?詹天明對著四方虛空猛按音量上的「+」,結果只是電視的聲音越來越大,現在有個矯揉的女聲在念著涼子被公開的情書,詹天明聽懂了撒必西依這個字,以及最後的阿依西嗲路。
上下文聽不懂,但配合螢幕上情書全文的漢字:距離、遠、離、二度訪,也都可以腦補了:距離很遠,我們分離,想要再次見到你。我很寂寞,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