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試閱
到底是幻覺還是鬧鬼,詹天明不死心,故意拿遙控器到櫃檯找碴,也許換支新的就好了。姓古的中國職員不在,長谷川正在幫另一組濕答答的家族四人辦理入住。看到晃著電視遙控器的詹天明,長谷川朝他露出了然於心的眼神,待那組客人離開,詹天明正要開口,長谷川先用英文說了:「你的朋友在溫泉池。他在等你。」
什麼意思?!詹天明整個毛起來,「你⋯⋯你看得到他?」
長谷川點點頭,「我不能說更多了,」他指了指遙控器:「帶著這個,去找他吧。」
很好,詹天明就要變成在男湯脫光光一邊對著四周猛按古董遙控器再生鍵一邊自言自語的台灣神經病觀光客。用餐時間就要到了,詹天明決定先吃飽再來好好跟他玩,於是彷彿他真的有個活人旅伴般地交代長谷川:「如果你看到他,請叫他來餐廳,有一份他的餐。」
餐廳的大面玻璃窗正對海灣,但此時也是什麼都看不到。吃的雖是和食,卻是在西式餐桌。桌上已擺好兩套前菜,各種用小缽小碟裝盛的小菜,詹天明沒有興致慢慢品嘗,所幸東南亞籍的女服務生也上菜上得急,通常要吃上兩小時的懷石料理,詹天明四十分鐘解決,除了在酒精爐上滾著的招牌主菜清蒸金目鯛之外,完全不記得自己吃了什麼。
他回房間抓了毛巾就衝到浴場。好險,更衣室只有他一個人,按下再生。
——你很久耶。
「你不用吃東西嗎?」
——我在商店街每攤都吃了,吃很飽。
「你們⋯⋯真的都是用吸味道的嗎?」
——那是你們的想像,我是真的覺得吃到肚子裡了。
「所以你一直都在?從桃園機場就跟過來了?也搭了新幹線嗎?」
——不用,我一個意念就來到這裡了。
「真的可以瞬間移動,好爽。」
一個把毛巾擋在胯下的大叔推開玻璃門進來,詹天明拿毛巾擋住遙控器,走到熱氣氤氳的大浴場,再出到戶外的露天風呂,這兒有一人一池的大澡盆。
「你有跟來嗎?你也找一池泡吧。」
——我疊在你身上呢。
「你少噁心,我一點感覺都沒有。」
若有所謂的打嘴砲,說的就是他們倆。什麼露骨的變態的都說過了,就是沒做過。這可能跟他們一開始就約在旅途中碰面有關。一個四十歲未婚大學理工科助理教授詹天明,在男同志交友網站認識了剛闖出名堂的三十歲編劇余柏衡,說好兩個人的關係就是「旅伴」,因為共同興趣是「尋找日幣萬元以內的優質單人住宿」。第一次見面是在四國的高松車站,相認後入住旅館,一人一間房。白天一起搭船遊瀨戶內海小島,晚上一起上居酒屋,回旅館後就各自回房。漸漸熟了之後,彼此坦承沒跟男的做過,兩人也說好維持乾淨旅伴關係,別試比較好,卻常常在嘴邊踩線。四十歲到五十歲,詹天明從沒拒絕過家裡安排的相親卻從未成功,余柏衡倒是三十五歲那年跟大學時的戲劇系學妹涼子結了婚。
「為什麼要靠這個鬼玩意兒才能跟你說話?」
——我也不知道,它就是正好開啟了一個頻率吧?韓劇不都這樣演。
「那為什麼櫃檯那個長谷川看得到你?」
——我才覺得神奇。你知道嗎?我掛掉之後去到一個櫃檯,站在那裡的就是長谷川。他問我:你要check in還是check out?
「說日文?」
——英文吧,管他,我忘了,這不是重點好嗎?
「那你怎麼回答?」
——我想check out應該就是登出,check in就是投胎吧?所以我說我留在這裡玩一下。
「期限是四十九天?百日?還是幾天?」
——他沒說,也沒催我。
「今天是第幾天?」
——我沒在算。但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傳了一堆旅館確認函和車票憑證給你,你都沒回,我每天都去看你的臉書,好多天以後看到你老婆在你版上的貼文。」
——我自己都沒看過,手機借我看一下。
「別鬧,手機在更衣室。」
——喔,我看完了。
「靠,你現在怎麼跟Lucy一樣了?」
詹天明想起,《露西》是兩個人一起去看的第一部電影。那是他們認識的第二個夏天,才一起從京都回來。他們總是各訂各的機票,像偷情的情侶,直接約在目的地的車站或旅館集合,那時余柏衡還未婚。余還帶他去清水寺地主神社玩那個閉眼走直線摸到戀愛石就會獲得良緣,他怎樣都走不直,兩人笑到彎腰。這種經驗太多次了,喝到難喝的清酒也笑,神社抽籤連三凶也笑。想起來,是余柏衡教會他當一個快樂的觀光客,在日本旅途,在人生旅途。
——發生意外送醫不治。八個字就講完了,還真的戲子無情。
「你別這樣,她後面寫了我們會記得柏衡的才華、溫暖的笑語、陽光的容顏還有什麼什麼的。」
——你反應很冷靜嘛。
「沒有,我一看到就發私訊給你老婆了。」
——是喔,你跟她說什麼?
「我叫她要拿死亡證明去跟航空公司辦退費。」
——靠,你還真的超冷靜。
「沒有,我還在震驚。我覺得我可能下半輩子都會在震驚之中度過。或者說,悲傷。」
——是嗎?
「不然我怎麼會在這裡發瘋?在這邊自言自語?」
——你覺得是太悲傷才產生的幻聽?你不就是因為覺得我在「這裡」所以才來的嗎?我來陪你打屁你不開心嗎?
「放屁,我是為了忘記你才來的!」
——那你可以把我關掉啊。
詹天明按了再生下方的「停止」鍵,把遙控器丟在旁邊的躺椅上,果然沒聲音了。他潛入溫泉裡。夠了。如果從余柏衡不再回訊息開始,今天是第三十天,從涼子的貼文開始算起,是第二十一天。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重新開始,也許是在再生和停止之間可以切換自如的時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