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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的酒:斟滿人生的愛恨別離
李清照的傳奇人生,恰好鋪陳在北宋末年那個極度繁華卻又極度脆弱的時代背景之中。在徽宗治下,汴京城中夜市不絕、文人墨客往來如織,整個社會對文化精英抱持著崇高的尊敬,這是文學藝術最為輝煌的盛世。然而,這份表面上的「太平樂事」,卻是建立在政治權爭與邊防鬆弛的沙灘之上。新舊黨爭的激烈翻湧,使得國家禍福就像一盤隨時可能被掀翻的棋局,變數重重。
一、不是只有淒淒慘慘戚戚
李清照(一○八四),當這個名字出現在大宋元豐年間,就像春日裡一場綿密而帶有靈性的細雨,以風情萬千之姿沉醉了整個宋朝的日與夜。若沒有她,詞壇中男性大家如林,也彷彿只剩半邊文采風流,失去了最為靈秀與婉約的魂魄。
那是一個雅風鼎盛得可聞到翰墨馨香的世代。李清照長成於醇美的文化氣氛中,自幼的浸淫於琴棋書畫詩酒花,淬鍊出一位天賦過人的女子。少女時期的她,眼中藏著水、心裡釀著花,滿心滿眼充滿青春情懷的靈動,是個活脫脫的文藝少女。
她的青春時分彷彿煙雨韶華中的水波流轉。
在宋朝的盛世光華中,李清照的少女時代如同一首婉轉悠揚的歌。她的童年與青少年時期多數時間在與齊魯文化有著深遠關係的濟南度過,甫至十六歲,她以一闋〈如夢令〉拋出青春的醉意,「常記溪亭日暮,沉醉不知歸路。興盡晚回舟,誤入藕花深處。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那抹醉意,是率真、無羈、盡興的豪爽和「爭渡」之躍動,更是她最無憂、最自由的時光。
少女情懷中也帶著一絲羞怯的可愛,「和羞走,倚門回首,卻把青梅嗅」,將初探愛人時的心跳與緊張,描繪進每個少女的心坎裡。那「回首」的剎那,是定格的美好也是天真爛漫、不加矯飾的真性情。她的詞,從一開始便閃爍著大宋詞壇最明亮的「情」光。
北宋崇寧年間(約一一○一年),十八歲的李清照嫁給了趙明誠。愛情中的甜蜜、相思與別離,自此落在她的心上。
如果說世間婚姻是柴米油鹽的煙火氣,那麼李清照和趙明誠的婚姻就是一場「才子文青遇上書卷控」的至高雅集。趙明誠酷愛金石學、李清照鍾情於詞,兩人的結合,簡直是文化與愛情的完美共振。
紙墨取代咖啡,碑帖代替逛街。
他們的日常,不外乎整理古董或是去大相國寺閒逛,在堆滿塵埃的碑帖中尋找新的發現。兩人共同在燈下校書、讎書,合著那部傳世的《金石錄》。這部著作留下的豈止是對金石文物的整理與說明,更是兩個人之間志同道合、心靈相犀的一份默契與神魂相融。此生能夠遇到志趣相投、頻率相容的伴侶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事,而李清照得以相遇此人且傾其所有、真誠的融進了這樣的感情之中。
此時的她,有甜膩、充滿閨房挑逗的〈醜奴兒〉:「笑語檀郎,今夜紗廚枕簟涼」;也有〈醉花陰〉中「薄霧濃雲愁永晝」的相思情愫;或有獨守空閨,雖有孤寂,卻是「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的無語情濃。這份瘦,是甜蜜負擔亦是相思深處。她將生命百味,那甜蜜、失落、等待、苦澀……都轉化成從靈魂深處透出的韻味,以酒入詞,以詞傳情,這或許是她在塵緣中有別於童年,又一段醇厚芬芳的時光。
然而,所有的歡快即將戛然而止,就在國破家亡的警鐘響起之時。
靖康二年(一一二七年),宋金戰火爆發、王朝轟然傾頹。這一年,是她命途走向被天意絕情改寫的分界線。隨著金兵大舉南下,中原板蕩,李清照與趙明誠不得不開始倉促南渡,帶著他們視如生命的十餘車金石書畫珍藏,在顛沛流離中輾轉。此時,那些曾帶給他們無限喜悅與共鳴的收藏,瞬間成了南行路上極其沉重的負擔,甚而預示著後來失散的遺憾。僅僅兩年後的建炎三年,趙明誠在逃難途中因病溘然逝世,將李清照孤零零一人拋擲於亂世之中。令人心中不禁悄然浮起畫面,想像著她衣衫襤褸、靠著書箱、緊緊握著石碑碎片、臉上失去表情與淚水,只能無助的跟著流亡人群踽踽奔走至南方。
這段與泥濘同行的道路,顯得無比蒼涼、不堪和狼狽。
從青州老家、萊州,到江寧,再到越州、金華,她像一葉孤獨的扁舟,在戰亂的驚濤駭浪中載沉載浮,難以靠岸。更甚者,紹興四年(一一三四年)左右,她經歷了一場短暫且不幸的再婚波折,又以訴訟離婚收場。這場插曲,將她推向了愈發憔悴的黃昏。
她以飽經滄桑、孑然一身的視角,寫下了再也說不出口的痛。〈聲聲慢〉:「尋尋覓覓,冷冷清清,淒淒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這段文字包裹著訴不盡的荒涼和沉寂,不啻為李清照用盡心力的一場最後獨舞。
她的詞作看穿紅塵、穿透人心,是戰火中無數人們的蕭瑟縮影。
終局有時,七十一歲的李清照安然離世。她的一生,從成長於豐沛的文化環境,到深切理解過無憂與情愁,再到在婚姻中有過相知相惜,她的詞作始終扣人心弦、動人心魄。縱使晚年被悽惻、寥落所環繞,她的詞、她的故事仍舊如同傳說,超越了時間的界限,如恆星般令人仰望不已。
她是大宋煙雨,內斂且柔軟深情;也如金石般不可摧折,擁有獨身面對未知的前方、無所畏懼的風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