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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充滿底氣的才女
李清照,這個名字成為代表著底蘊豐厚、敢說敢言的非凡女子之象徵。她的底氣不僅來自於婉約正宗以及公認的文采,其根本,更深邃的源自於她那龐大而顯赫的家族所賦予的渾然天成的自信與傲骨。而這種渾厚的「底氣」,正是她敢於俯視塵世喧囂的倚仗。
真正的傲骨,從來無須言語的粉飾。
她的家族,無疑就是當時的「權力核心圈」和「文化精英網」的交會點。這層背景,讓她從骨子裡就擁有一道不懼世俗、不畏權勢的堅實屏障。她的父親李格非是蘇軾門下的學生,曾任禮部員外郎等重要職司;她的母親,是宰相王珪的長女。
家族光環,遠不止於此。
她的表姐嫁給位極人臣的蔡京、表妹嫁給日後權傾朝野的秦檜,更值得一提的,蔡京的親弟弟蔡卞,按輩分,他該喊李清照一聲姐姐,而蔡卞的妻子還是王安石的女兒。這一切都意味著李清照自小便耳濡目染於宋朝最頂級的政治與文化圈,從小便見慣並熟悉於手握大權的朝中顯貴,其所見所聞,遠超一般文人的想像。其底氣豈止是十足,簡直是充盈得溢出於整個時代。
無拘無束,或許和體制從無關係,而來自於自知的實力。
有著這份超越時代的自信與底氣,她的個性顯得無畏、開闊、瀟灑,說是豪邁亦絕不為過。倘若在汴京的繁華巷陌與酒肆雅集中,見到她與眾人一道飲酒、打牌的英姿,全然不足為奇,那是一種對生命盡興投入的態度。這種豪爽、慧黠、敢言的性格,讓她在青年時期遊刃有餘的過了一段要人艷羨的無憂時光。她將這種不羈的疏狂精神,毫不保留的帶到詞壇,鑄就成睥睨天下的氣勢與姿態。
何以說是睥睨?在她的〈詞論〉中可見其精髓。文章不過短短五百多字,卻以火力全開之姿,對詞壇的當紅詞家展開一輪掃射與評論。這篇詞論的核心主張是「詞體獨立」。詞,應當有別於單純的詩,必須更講究「別是一家」的音律、格調與婉約風格。她筆鋒清晰,指出柳永「雖協音律,而詞語塵下」,認為柳永的語言過於市井、俚俗,缺乏應有的雅正格調,簡直就是俗不可耐;隨後,她又對晏殊、歐陽修、蘇軾這幾位「資深文人」詞作給予駁正,說他們「然皆句讀不葺之詩爾,又往往不協音律者」將詩的風格生硬塞進詞的格式中,也毫無對音律的認知。看李清照罵人,很過癮。畢竟她所罵之人,照輩分來說都是她的長輩,但她有理有據、胸有成竹,還真是沒在怕。
〈詞論〉展現由內而外的豪氣;這心氣,連接她對博弈熱愛與精通。
宋朝的閨秀博弈被視爲一種高雅的「雅戲」,李清照不僅僅是參與者,更是通曉打馬、雙陸的行家,甚至為之著書立說。她在〈打馬圖經序〉中不吝對自己天性直白地自誇:「予性喜博,凡所謂博者皆耽之。」多年後仍對此感到驕傲。她將博弈推至兵法高度,充分展現了她賭到登峰造極的風範。她不單單比詩詞的韻腳、比書法的筆勢,更在骰子點數間尋求輸贏。她用骰子策馬奔騰,彷彿將浮生跌宕起伏的軌跡與棋局的輸贏巧妙融合在一起。她的塵世際遇就像骰子落點,充滿變數。有時天才橫溢,一句小詞便能勝過眾人;有時輸掉桌上的勝利,也總是表現得從容無礙,隨時待著他日翻盤的機會。不知在她眼中,世事是否就像一場永無止境的賭局,每一次擲骰就像是場等待與投入,都是錯落的未知、或驚或喜。
賭是未知、賭是投入、賭也可能是信任……每一次投擲,不一定變成自己想要的樣子,但酣暢淋漓的來過一遭、賭過一回,足矣,這便是極致的灑脫。她好似將賭博推向哲學高度,這是她瀟灑也是透明活過一回的證明。一如李清照的生命歷程,處處皆是暢快、近乎倔強的注腳。
時光擺渡至四十四歲那年,靖康之變(一一二七年)爆發、鐵騎南下,終究不得不告別早年「在酒與博弈中盡興」的愜意,走向漫長又顛沛流離的日子。此刻,她的境遇中出現一條看不到盡頭的線,線的兩端分別繫著李清照的浮沉軌跡;一端是雲霞漫卷的絢爛光景、一端則是步履沉重、泥濘獨行的悲愴。滄桑已至,此後她思念丈夫、喟嘆宋室南遷之詞作如巨浪般拍打至世人心中,漫天覆蓋住滿是絢麗明亮的作品。
靖康之變後,是否徒留家國之痛與人世之悲。趙明誠、金石書畫、故土家園,一概成為過往。無數愁緒將這位昔日的爛漫才女推向了無垠沉默與孤寂。然而,當李清照釐清思緒、穩住心境、看清眼前並拾起自己,縱使身處南遷的倉皇,她骨子裡那份驕傲與韌性,依然強大到讓她在遞嬗中再次走進新的一切,也許舉步維艱,但她辦到了。即使這個「嶄新」的時代實則蘊藏太多過去的眼淚和委屈。
她的內在力量並未消失,而是轉化成為更甚以往的堅毅姿態,讓文字的永恆成為她面對未知餘生的最強大籌碼。
這位出身於龐大家族、豪爽、鮮明的才女面對際遇的轉向,不禁令人念想著,若非歷史變幻難測,她是否依然笑看江山煙雨、填詞吟唱,直到地老天荒。